第七十九章
熏子跑到辦公樓,進入時立了立領子,跺跺鞋上的雪又重點聞聞身上有沒有沾到兒子的奶香味兒,敲門進去時只看到助教一人,說起這名助教——宋成,可是學校的風雲人物,第二批大學生中的佼佼者,大學畢業後直接留校,是近幾年唯一一位碩士學位者,至今還有流傳說圖書館中大部分文下批注都來自他的手筆,樂天達觀,和蘇興教授一黑臉一白臉,蘇興訓人他安慰人有時挺搞不懂這兩人的套路,宋成看了眼時間:“之前去的學生犯了兩個錯誤,一、以數字為基礎的部門,因為他的疏忽全部翻盤重做;二、……”目光凝聚在熏子身上嚴肅而認真:“他擺得架子太大,做錯了事受到嚴厲的批評是應該的,心态要端正,不必抱怨,也沒必要多做計較,有些事情你贏得的是自我,你要适應的不是社會,而是你自己,這是對方單位的出入證,好好想想怎麽辦吧。”
看着是一張笑臉說出話真夠慎人的,熏子沒多做停留說了幾句感謝話,争取時間轉身就跑,宋成在窗前負手而立看着跑下樓還朝自己打軍禮、握拳打保證的人,向從裏間走出的蘇教授笑言:“他似乎知道了您已幫他解決了一半的事情。”明明和對方已打好招呼,非要吓唬吓唬才甘心。
“不知輕重!”蘇興只說這一句讓人自己琢磨去。
暢行無礙進了機關大樓,前臺沒個笑臉把人帶到位,負責帶人的四十來歲,帶着眼鏡只看了一眼面前的熏子,而後繼續低着頭左手按着格尺比着密密麻麻的數字往下挪行,右手按着計算器,長年累月的鍛煉不用眼睛看着按得準确無比,其他辦公人員會不時眼部保健操或是朝窗外遠望緩解眼睛疲勞,熏子環視一周後,腰板挺着直安靜的站在桌前,眼睛随着尺子移動着,直到人停下按動計算器的動作在頁尾寫上合計後,才把他帶到了茶水間,茶葉倒進杯,熏子立馬提起茶壺給滿上:“您好!我叫張熏,前來報告。”中氣十足的一嗓門,把人吓得一哆嗦,吹了吹飄與水面的茶葉:“上次來那位叫什麽來着?唉!年紀大了記不住事兒。”
“看着不到30.”熏子很是認真的在人臉上看來看去,最後下了結論:“25!”
恭維的話得來嗤之以鼻的哼聲:“假了。”王飛從上到下一番打量,微眯着拒人千裏之外的眼睛:“我沒多少時候和你浪費,拜你校友所賜增加了不少工作量,上百份報表因為錯了一個數字或是一個小數點,彙總時對不上全部返工,你們是大學生我是輕易不敢得罪的,哪一天站在我頭頂上我就得提前退休了吧。”
“叔……”
“不敢當。”
熏子輕咳幾聲掩飾着尴尬:“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憑什麽?”
“給您減少工作量啊。”熏子嘻皮笑臉的回道。
王飛是提前接到通知的,也知道原定的大學生今天就會出現,不管怎麽樣态度是要有的,上個來的他客客氣氣的都給人慣出脾氣了,結果犯了錯誤說了幾句一甩臉子走了,加班加點兒不要緊,數字繁密出纰漏在所難免,沒有一個認錯的說詞讓整個辦公室的老職工臉往哪裏放,學校對這位評價很高,推薦單位也是贊賞有佳,王飛嘆氣先安慰下自己:算了,工作重要一層追着一層,哪有那麽多時間浪費,出了茶水間遞給熏子一份封面打了大大“X”的厚厚檔案袋,話沒說往旁邊空桌一指,低頭繼續做着份內事。
熏子抽出內部資料從頭到尾先做個了解,标頭均被覆蓋,整一頁滿滿的數字都是1-12月的申報記錄,每季報表、年終彙總,別人拿格尺他用手指頭往下一點點的滑,對比店裏的圈圈棍棍帳本這簡單很多,店裏一條魚是一個棍子,數完還要相乘,這個直接開算省了不少事兒,他理科成績非常好,心算能力不知道是不是從數帳本鍛煉出來的,&沒人教沒人指點,他自己就能鑽進去找到技巧。&(這句我學習上沒被老師這樣誇過,玩游戲到被我爸爸贊過)
算到第五頁找到了合計的錯誤——小數點後的十分位,旁桌的看他只拿手指頭搓又不用計算器覺得挺有意思,發現找到錯誤不知道在哪兒改時,敲了敲熏子的桌面:“不能塗改重新抄寫一份,後面都算了再在檔案上總計下,拿給剛剛帶你出去的那人,那頭核對了準确了再拿到樓下打印封存,小夥子可得小心了,一個數字錯了這整整的一疊就都錯了,你這是補的像我們做這些,全部總計後做最後的核對,一人錯全部賠着重新檢查,上次被你校友連累喽。”
“謝謝,叔!”靠近人眨眨眼:“一會兒給您敬杯香茶。”在熏子看不到的角度,這位叔叔把自已桌上的檔案袋挪出一部分,人老了眼神比不過年青人啊。
陳媽擰幹了熱毛巾給兒子擦傷口周圍,陳威遮着肋部的舊傷疤,這要讓自家媽瞅見了又是一場風波,手術時那刀子怎麽下去的,孫子怎麽出生的陳爸看得清楚,這10厘米左右的傷口他是不敢再看上一眼,熏子走後陳威就一直惦記着,出門三個小時了到底是怎麽個情況也沒個回音兒,中午打的牛肉丸子還有一些放在雞湯裏炖着,大兒子心不正焉地飯桌沒吃上幾口,別的還好說這肉丸子怎麽也得好好嘗嘗,這算是李姥姥特意為他做的,《俺家店》生意好、客源廣,傳給閨女的豆瓣醬有了好的出路,就想給幾個外孫子、孫子再攢點兒家底,她這門手藝是她姑姑傳下來的,當初打算好的教李姥姥炸醬,手打肉丸子傳給自家的兩個閨女,可惜老人家就因為閨女找的對象不入她的眼,這門手藝愣是捂着不放手,最後沒熬過動亂的那幾年,這門手藝就算失傳了,李姥姥十一、二歲時看到她姑做過幾次,今年快到六十了,一點點兒回憶一粒粒研究,那半年沒少往裏搭肉,等老伴給了“香”的評價後,老姥姥就把閨女叫回娘家,按理說這味道不如她姑姑手打的肉汁四溢,但Q彈鮮美也算獨樹一幟,炒菜、炖湯、燒烤、下個面條稱贊的真不少,對面開了一家火鍋店,對方老板拿一千塊錢買這個秘方,李姥姥沒賣,到底不是正宗的怕丢了祖宗的臉,陳媽這次過來特意告訴讓外孫子嘗嘗這口,陳威聽說了很重視細細品嘗後,打出優質兩字,啥最吃香——祖傳手藝啊:“媽,肉丸子掙得錢都給我姥姥。”他得幫着攢零花,他姥姥辛苦着呢!
熏子回來時晚飯都上桌了,中午被老爺子轟出去餓了一下午,吃了三碗飯下桌後開始逗兒子,陳威追着人問:“咋樣了?”
“輕松呢,”把下午的工作內容渲染地生動極了,說着把改正後的檔案往上交了,人家打個電話核對上他就算完活,跑到樓下打印封存都按程序辦事,回來後發現桌子又堆了好高一摞:“人家讓再幫忙一天,不過是免費的。”
“沒事兒,媽給你補工資。”
陳威松口氣的同時又想到熏子隐瞞,怒火中燒道:“媽慣着他幹啥,這麽大的事兒都敢瞞着,斷他幾個月的零花錢。”
陳媽向着幹兒子:“啥事到咱家熏子面前都大不了。”
說是免費幫忙家裏人也挺重視,經過亮子的一宣傳都知這是重中之重的大事,第二天早上做了幾個好菜把兒子送出屋,陳爸掐着點兒又往店裏去了電話,在這兒裏待了這麽久,心裏早惦記家裏事兒了,城市好是好就是住不慣,這麽大的年紀了多少有點兒思鄉的情緒,回來後關緊了房門兩家人商量半天,最後還是陳媽和兩個孩子說事兒,兩家男人對他們還是待搭不理的,老太太的心都在曾孫身上,也只有她能心平氣和的講講道理,入夜陳威、熏子坐在床上聽陳媽說:“你們別怨你爺和你爸,這事兒擱誰身上都不能理解,你們三年沒回家了,有沒有想過家裏人的擔心,想你們都想成啥樣了,一會兒說學業重一會兒說難得的實習機會,俺們覺得是正事不能誤了你們,你爺跑臨村去打聽,聽那家說他家孫子讀了四年的中專也是一次沒回家,路途遠放假能掙錢,行!用這種說法勸了自己二三年,可你們幹了啥?”陳媽坐在床頭沉澱了良久才繼續說:“你們現在啥處境不用我說自己清楚,不是和你們合計就是告訴一聲孩子俺們抱回去,你爸訂得五天後的票。”
陳威握着陳媽的手,熏子摟着人的肩:“媽,別回了。”
“這拖不下去,家裏那頭都合計好了,你二嬸快生了就謊稱雙胎,戶口落在你二叔家,”她開始也是想過這個辦法,就是不好意思張這嘴,老二媳婦這是第二個娃兒了,第一個在肚中長了五個月沒保住,一般人家不願認幹親怕克自家孩子,這兩人當初就和張老爺子說那麽一嘴,老爺子還啥也沒往出漏就讓過去,家裏啥都沒安排,條件好了陳二叔就尋思着讓媳婦在縣醫院生,那頭都安排住院了,陳爸一個電話過去,幾家一合計又把人給接了出來,老二媳婦聽說這個事還提醒這幾家別外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