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兩年後
車外的景象轉瞬而過,兩年間對于陳威來說可謂苦不堪言,實習其實就是賠養,一批幾個人從端茶倒水開始一步步成長,到一個階層分配掉幾個人,最後留下掙紮的只有他和已成為碩士生的熏子,被賠養了兩年後,分配到戶口所在地的市裏正式上崗,今兒個先去報了道,并說明情況獲得領導的體諒,準許了半個月的假期,派了車送他回六年不曾回的家,和熏子從小到大第一要分開這麽久,他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陳威無奈拍拍他的肩膀:“适應一年沒我陪伴的生活吧。”火車開動時望向後面急跑揮手的人,只有一年的時間是時候鍛煉獨立了。
景色越熟悉越欣喜若狂,車子停在了《俺家店》門口,紅磚外觀兩層樓中間不曾改變的店标,窗明幾淨、客來客往,20多歲的爺們紅了眼框,他此刻才明白什麽叫近鄉情怯,六年末歸除了思念更多是愧疚:“小王,就送到這兒吧。”陳威走下車大步奔向屋裏人,陳爸在給人端菜盆,突然被人從後背抱住了:“誰呀誰呀?差點把菜給弄灑了。”一回頭瞅見人,眼中閃過一道欣喜的光,又随即黯淡下去,邊撇撇嘴邊瞪眼:“喲,這誰呀?咋不認識呢。”
陳威笑嘻嘻的回道:“陳老大家的大兒子呗。”
“不認得。”陳爸一扭頭不承認,菜盆放上桌朝廚房嚎一嗓子:“老二啊,來瞅瞅這誰啊,你認得不?”陳威握了握陳爸的手,他爸沒想象中的眼淚叭嚓,這是眼不靜心不煩的節奏?
陳老二跑出廚房,只看到個背景還不太敢認,陳威現在是胖到120斤了,和在家時相比還是瘦了很多,穿着黑色西裝更顯出其瘦削的線條。
“二叔。”陳威先看到人,展開手臂來了個大擁抱。
陳老二眼圈紅了,扯開陳威錘了一拳:“小崽子還能找到門啊,六年不歸家沒個良心。”軟了心抱着人:“傻孩子,二叔可想你了。”
陳爸不洋不氣的整景:“啥呀就看着衣服挺俊的,還西服呢啥料啊?喲,皮鞋都套上了。”
陳老二努了努嘴,給陳威打暗號,這幾年都看在眼裏,大哥一家為這個大兒子操碎了心,嘴硬心軟的哄着來吧。一位熟客認了認人問道:“這是你家那個大兒子吧,這可讀了好幾年分配了吧。”
陳威代替陳爸回了話:“嗯呢,分到本市了。”
“本市廠子啊?”中專畢業的多數都分到廠裏這人也順着這麽猜下去,像這家店以前供着學醫的大學生,聽說畢業分配到縣裏的醫院算是個學徒吧。
陳威看看他爸,眨了幾下眼睛:“分到市裏法制部門。”
熟客瞪大了眼:“那可是大官待的地方呢,你家咋這麽能呢?”
陳爸挺了挺腰板,背起手:“你張家奶在後院呢,去看看吧。”
向他陳二叔吐了吐舌頭,立馬跟上腳步,剛走到後院陳爸猛的回頭喜眉笑眼的問:“多大的官?”
陳威也擺起派頭,彈彈袖口不緊不慢的說:“也沒多大瞅到外頭小轎車沒?專門送我的。”
陳爸拍了大兒子屁股一巴掌,趕忙往屋裏跑:“嬸咱家小威回來了,做官了。”張老太太在炕上眯着覺呢,這一喊給吓了一激靈,趿啦着鞋出了屋:“小威回來了?”
“奶,”陳威摟着老太太高興地左右晃當,老太太比以前精神好多了,頭疼的毛病好幾年沒犯,紅光滿面還胖了好幾斤,把人扶進屋幫着脫下鞋子:“我先回來了,熏子以後也能回來,他是重點賠養對象錯不了的。”
“好,好,能回來就好,”老太太握着陳威的手老淚縱橫,沉默半晌才說:“瘦了不老少想嘎豆了吧,趕緊回去看看那淘小子吧,過半天你要不拍他幾下屁股你這性子就磨的差不多了,和你爸先回去瞅瞅,一會兒你爺回來了俺們緊接着就回去。”
另一頭陳家關閉的大門擠出一條小胖腿,小屁屁拱了拱打開的鐵門:“奶奶啊,我去找爺爺啊。”等那麽一會兒,沒人搭理了這才邁着小短腿出了門,陳媽正在院後的廁所呢,他那點兒小聲音哪能聽得到。
胖乎乎的小身子走到道上,還知道看腳下的路,有小石頭、小磚頭人家不繞着走,“嘿喲”邁着小短腿跨過去,回頭瞅瞅沒人誇他,自己拍拍肉巴掌:“厲害!”,沒人誇他就自誇,一個小媳婦拉開木板門問他:“嘎豆,你幹啥去啊?”
“奶奶啊,找爺去。”他要找他爺爺,張老爺子抱他在村裏溜跶,跟他說這個叫爺爺、奶奶,那個叫叔叔、姨姨,他今個叫了人明兒個就忘的差不多,看不出長幼,但能分得出男女,轉天再看到人男的他就叫人家爺爺,女的就叫奶奶,家裏這稱呼多他熟悉,剛剛和他說話的20多歲小媳婦那也是他奶奶。
小媳婦左右看看這道上沒幾輛車,村裏的孩子跑來跑去的不會有危險,遠處的大槐樹底下人也不少人這才說:“你家有活記得來叫姨姨啊。”
“嗯,”點點胖腦袋,他還真敢替店裏答應,過後還記得多少就不受控制了,揮揮胖爪子:“拜拜!”他不想和人唠了,要找他爺爺的。
因為張、陳兩家的威望,他在村裏也是個小名人,幾年前因為他的關系差點讓兩家和村裏反目斷了合作關系,後面是在村裏頭收米了,不過張鳳抱着兒子站在人前問:“嘎豆這個爺爺家的米收不?”他點點小腦袋,又問:“那家叔的要不要?”他還點小腦袋,這麽做不是讓別人記得小家夥的好,就是想讓他們明白幼子何其無辜,有什麽事朝大人來,別拿孩子說事兒,小嘎豆今年三生日了,沒有他兩個爸爸在過得也很好,有人要給好吃的,小身子往後退退背着小手他都不要,他奶奶說過不能要別人的東西他都記得。
馮老太太在老槐樹下唠嗑,看到走近的小身影就走過去抱在懷裏:“又跑出來玩了,一會兒讓你奶到處找。”
“太奶奶,我找爺爺啊。”他還有理由,馮老太太他熟悉就能叫對人,嘎豆第一次被他太爺爺罰站就是因為拿小磚頭砸人家曾孫子,那時他才兩歲多馮家曾孫子搶他玩具,他就撿着磚頭塊往人身上扔,等馮小子知道了去看小家夥時,都在門口站一會兒了,哭得小嗓子啞了半個調,馮小子抱起人笑道:“你幹爸小時呼我腦瓜門,你也不差啥了。”村裏都知道這小子認了四個大學生做幹爸、幹媽,那兩人一直沒回來也不知道這叫法對不對。
嘎豆40多斤了,馮老太太抱着有些吃力,退了幾步坐在槐樹的石凳上,嘎豆挺着胖肚子老實窩在人家懷裏,老太太問他:“他咋去找你爺啊?”
“坐大馬去。”他坐在好幾次楊家馬車了,他知道要坐那個。
陳爸跟着坐車回來的,進了村就開始四處撒麽,路過村中忙叫停,搖下車窗朝後頭喊:“嘎豆,”轉過頭解釋:“瞅着人小那兩小腿勁兒可足,這準是你媽沒看住跑出來玩了。”
嘎豆聽到有人喊,馮老太太幫着指指車他就伸頭瞅,看到他爺招手了,腳着地就要找去,走了兩步又轉回身朝馮老太太搖爪子:“拜拜!”人家懂禮貌呢,胖腿是挺有勁,不一會兒就捯饬到地兒,小身板整個趴在車門上,擡着腦袋吐着小奶音:“爺,你咋總蹽沒影呢?”
“往後退退,爺抱你坐小車。”堵着車門陳爸也不敢推車門怕傷了他的小孫子。
哈着小腰往後挪兩步:“夠不啊?”等上了車被他爺抱了拍拍胖肚子打溜須:“爺爺啊,想你了。”
陳威從陳爸喊小家夥名字時,眼裏就只有這個小身影,他兒子長得真好,皮膚雪白肉鼓鼓的,臉蛋紅撲撲,身上穿着小毛衣小毛褲一捏都是肉,小腳上藍底紅花拉帶小布鞋,陳威搓了搓那張包子臉,不想嘎豆排斥陌生人扒拉掉他爸的手,又往他爺爺懷裏擠了擠,有外人在場陳爸沒說什麽話,到了家門口先把孫子抱下車,又幫着提行李,嘎豆挺不願意下來的:“爺爺,還坐。”他還想再坐坐小車。
“這不是咱家的不能坐。”這麽說了,人家就聽話朝着院裏喊:“奶,我回家了。”沒得到回音兒抱住他爺的大腿:“完蛋了,奶奶離家出走了。”說的挺委屈。
陳爸手上提着箱子,腿上挂着孫子:“別瞎咧咧,你奶八成又出門抓你去了。”回來也沒看到人影這是去草甸子找人了,小王幫着把行李都搬進了屋,就提出先回去,陳爸見人留不住把家裏待客用的包裝好的鹵料撿了半箱子,小王有些為難陳威勸着:“拿着吧,自家做的品品味。”這才把料搬上車,陳爸心裏高興呀,開小車的都得聽兒子話,那真是做官了。
陳威六年沒回來,裏裏外外走了一遍,西屋換了舊家具他知道這些都是張家的,聽陳爸提過自從有了嘎豆老兩口就完全搬過來一起生活了,客廳貼牆碼了一排火炕這是當沙發用了。
陳媽聽人說陳爸抱着嘎豆回家了,這才進家門,他家小孫子性子野,在家裏待不住的小人,膽子大的沒人賠着也敢出門,陳威聽到大門響忙跑出去抱住了自家媽:“媽,我回來了。”
陳媽回抱着又是三年未見的大兒子問:“還走嗎?”
“不走了,以後在市裏上班您要願意每天都見面。”
嘎豆站門口小爪子搖一半,看這人抱他奶奶不得了了,走過去擡起小腳踢人:“我奶奶,我奶奶。”
陳威放開陳媽蹲下身,都是自家人沒什麽保密地,摸摸兒子的小平頭:“叫爸爸。”
嘎豆根本不搭理他,向他奶舉手臂:“是我奶奶。”這是他的奶奶只能抱他。
陳媽抱起孫子幫着陳威說話:“那不是你爸嗎?你咋不叫人呢?”
摟着他奶的脖子,笑眯了一雙眼:“遠着呢。”那兩爸爸離他遠着呢,人家自個記得還不忘提醒着。
瞅着這小模樣,陳媽稀罕的親了兩口:“那就是你爸,回來了就不遠了。”對自家的兒子兩口子心裏是氣的,上個學六年不回來他們沒說法,理解所說的學業重要,就是不滿意對嘎豆的态度,孫子是幾家的心頭肉,對兒子的想念被小家夥的到來抹平了,可那倆爸平日裏就一個電話問上幾聲,全當沒這個小人,還不如家裏的小青,總是給寄點玩的穿的,人離得遠就不埋怨辦事差勁的話,總指着照片告訴孫子這是他爸離着遠,看着蹲在地上沒起身的大兒子,兩口子都沒去扶咎由自取沒什麽可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