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陳威這一天早上精力充沛,下午步履沉重,到了晚上吃了三碗冒尖飯,等陳媽收拾好飯桌來看時,他躺炕打起了呼嚕,小嘎豆午睡了一會兒,現在精神頭足,站在炕邊短粗的指頭搓搓他爸的臉蛋,摳摳鼻孔、掀掀眼皮,陳威只嘟囔一聲翻身繼續睡,他向來淺眠這麽鬧都沒醒,看來是累夠嗆,陳媽抱着孫子問陳爸:“不能累壞了吧?”從早到晚才挨到炕,自家兒子窮講究的性子,這回累得沒刷牙沒洗臉直接睡過去,她擔心着陳爸這招兒不行再給兒子累出個好歹。
陳爸仍有自信:“一禮拜見成效。”
改造還要進行天未亮繼續地頭走起,陳威經過一夜的整修可以說除了臉袋,脖子以下都是酸痛地,他爸興頭足他頗有點兒舍命陪君子的架勢,抗着一大綁梆米芥(玉米杆),走到一半停下步:“爸,過來。”這得用喊地他爸挑着兩土豆籃的綁米眼瞅着走沒影了,聽見兒子叫人家在原地歇氣,等陳威拽着綁米芥露了頭還得來一頓訓:“咋這麽慢呢,咱家嘎豆都比你腿腳快。”
“……”陳威無言以對這真不是在挑撥離間父子情嗎?大長腿小短腿完全沒可比**,四下望望從衣兜掏出一千塊錢:“爸,這個你拿着我不和我媽說。”便利店分紅他打算每家分一千,長輩推脫拒絕收款,孩子在外頭六年不容易下不了眼拿這分紅錢,轉了一圈一分沒發出去,陳威想着溜須自家爸,這一家之主過得窮。
陳爸鬼祟地往地頭踅摸兩眼,才嚷嚷着:“不要,不要!”胳膊架着高,舊衣裳兜整個暴露兒子面前:“一張,一張就成,多了又讓你媽給收走了。”
“不能,我幫您保密。”
“你保不保密沒啥,關鍵吧你爸我說話總漏瓢,”十張都給弄兜裏自己下手拍了拍,又當兒子炫耀起孫子孝順他的事,陳爸兜裏一年到頭就幾個煙錢,大錢兜裏揣不到兩天不然是進貨,不然就被媳婦拿下,他和兩歲的小嘎豆說:“瞅你奶小摳樣兒,都不給爺錢花。”
嘎豆在村裏同齡中算得上小富翁,陳媽每天早上都能從他換下的小衣口袋翻出錢來,會買東西了這個太爺給五毛那個太爺給一塊,物價上漲零花錢成倍翻,有那麽幾天口袋沒錢了陳媽也沒多想,嘎豆疼他小妹妹,買東西都是兩份,一毛和十塊在他心中的定義是一樣的,不過是兩袋餅幹的事兒,錢一扔也不管多了還是少了,村裏他常去的小賣店是記帳性質,每個月張老爺子都去算一次多退少補,發現不對頭的是陳爸,從地頭回來從衣服口袋掏出一把零錢,以為是媳婦讓他拿到店裏的:“你到和我說聲啊,丢了咋整?”
嘎豆睡醒叫聲“奶奶”,胖嘟嘟地坐炕上從小兜裏拿錢一張張數着:“一個錢,一個錢。”數完三張錢就往倉庫出溜,陳爸下地的舊衣裳挂在鋤頭上支在門口,小腳墊着就往他爺口袋裏送,兩口子在後頭看着,陳爸一下子酸了鼻子,也顧不上吓到孩子一把抱起問:“偷摸給爺錢呢?”
“嘎豆掙錢給爺花。”
陳威給他錢陳爸沒覺得多感動,那一刻整顆心被孫子添滿了,兒子回來了陳爸一方面高興一方面擔憂,就怕小孫子被帶到市裏,大的上着班小的送到幼兒園,縣城的孩子都這麽過的,大學生思想前衛哪能讓他們這幫土農民教育孩子,孫子走了跟挖他的心沒啥兩樣,他沒學問也不會甩詞,比喻句是啥他都不懂,陳爸最後說道:“人這一輩子就是這莊稼地一茬接一茬,稻子黃燦燦的日頭一照好看,割完了就光禿禿一片了,”看兒子點了頭聽得懂才往下說:“一年的活頭和幾年的命差不多的,過好過壞都離不開蹬腿那天,爸不圖啥了你看那馮老太太一年到頭都看不到幾面曾孫子,心老難受了,人家兒媳說接受高等教育,孩子不大點兒就得上啥幼兒園,你說咱家嘎豆那麽小去了不得挨欺負啊。”
陳威笑問:“爸,你認為怎麽辦合适?”
“怎麽也得等五六歲吧,你和你弟不都是那時上得學,孩子小不定性該玩就玩整得那麽累幹啥?俺們幾個還能動彈,能幫你們再看幾年,”小心翼翼的瞅兒子問:“你覺着呢?”
“您是我的爸爸、嘎豆的爺爺,一切都聽您的。”嘎豆暫時沒想帶在身邊,市裏到村裏二個多小時的車程,往返方便不少,每周每天都能跑回來看看,嘎豆對他這個父親沒有依賴性之前,他不打算奪走他,對長輩對孩子太殘忍了。
兒子聽他的這關就沒啥事了,孫子還能留在身邊幾年,他就覺得凡事看自己,家裏兒子和幹兒子在村子上的學照樣大學生,回家和媳婦講了他的談判結果,沒事壓着早飯多吃了兩碗,陳媽問:“你給你爸錢了?”陳威猛搖腦袋。
“少扒瞎你們還想忽悠我?你爸捂一早上衣口袋,他啥樣人你還不知道啊,心眼太實誠,得,得,懶得和你說了,不是要去該裏嗎?快去吧一會兒讓嘎豆抓到又走不了了。”
有了自家媽的準許陳威立馬奔着該裏去了,樹花還是風風光光的性子,要說變化就是20多歲的大姑娘知道美了,臉上撲了粉,頭發一絲不亂,聽陳爸陳媽講,兩人入職的半年後醫院為留住人才,分到的兩間宿舍十幾平全套的,兩家人都過去體驗住樓的感覺,楊老三住了前半夜後半夜就去店裏蹭了半宿,劉家兩口子住了一天就回了村,和陳爸說那床睡的不解乏越睡越累,陳爸還笑話人家不會享受,等把他和媳婦接過去了,第二天扶着腰回來的,樹花見了人先撇撇嘴,又原地轉了一圈顯擺身上的醫生袍:“咋樣有派頭不?”不等威子回話又詢問起老對頭:“熏子那小子呢,怎麽不敢來見我啊,怕呼他一臉大鼻涕?”
陳威對兩人的關系真是無法形容了,這不見面都能互相吐糟:“注意風度!他還得在那頭待一年呢,咱媽說嘎豆叫你媽,你也不怕嫁不出去?”
樹花仰天大笑三聲:“那小子當我兒子心裏平衡,你是不知道嘎豆多向着我,氣不死他!”對自己的想法還挺得意,這便宜占的她滿意級了。
陳威知道她和球子的初衷,為的是他和熏子不管暗地或明面都能被稱上“爸爸”:“樹花,謝謝你!”
“少扯那些沒用的,你手上提的送我的吧,拿來呀。”邊說邊搶上手,把衣服拎出來稱贊:“眼光不錯嘛,高檔貨,”扒拉到手耐性也沒了,看了眼手表直接轟人:“球子那份我幫着拿了,一會兒還得開個會,等我們有休時咱再聚,對喲,我還沒和你說呢,球子忙着給人瞧病呢,沒空下來。”說完一揮手,潇灑的留個後腦勺。
陳威沒走幾步又被喊住:“威子威子,還沒問你呢分哪去了。”
“分市裏部門。”這頭都沒炫耀的興奮勁了,那頭才提到正題。
樹花眨眨眼,小聲的說:“那你好好幹,姐以後能不能提幹就看你了,回吧,帶我和嘎豆說聲,他媽過幾天回去瞧他。”
“……”
陳威提起這事,陳爸也笑了:“那兩娃也不知咋地,天生不對盤,別看樹花對熏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可回來之後每半年就拉着幾家人去體檢,張家人一個都不落。”陳威和熏子每年都會給餘海和老首長打電話報平安不想這次回來,去了學校被告知餘海去省內學習,老首長也外出不在,陳爸翻翻日歷:“沒這麽快回來還得等段。”幾家人處的不錯,餘海沒事還會過來喝兩盅,老首長訂餐的日期沒變過,只要空了一個星期就說明人外出了,私下不好打聽只能靠猜測。
“嗯?爸咱家店是不是變樣了,”剛回來那會兒眼裏只有他爸了,店裏還真沒好好看看,今兒個一瞅變化還挺大,進門多出個小單間,寬有三平米朝外玻璃面鹵料車,單間內右側一小火炕,左側貼牆磁磚架上各種拌料,廳內八張桌到沒變,托運回來的電冰箱一臺擺在樓梯口,一臺放廚房,廚房的牆面、鍋臺還燒烤架也鋪着白磁磚,還多了一排小炒鍋,陳威這次對他爸另眼相看了,真舍得掏錢:“這麽大方不像您的作風。”
“你們去上學了你張爺就不對勁,我就給他找活幹,這磚都是我倆一塊塊帖的,怎麽樣挺穩當的吧。”
這話說的陳威心裏不舒服了,自家爸是想他的,就是嘴硬心軟張爺爺想孫子,他同樣也想着兒子呢。
陳威看了看加大的鐵皮車,上頭又加了好幾樣,每個小盆中間隔了些距離,料碼的整整齊齊的,檔次提高不少,挑起一塊牛蹄筋嘗了嘗,還是原來的鹵香味,很正宗很可口,陳爸配方在手也沒了顧忌:“咋樣,爸給你拌一盤?是裝袋打包走?還是擱這兒吃?想吃啥肉料過幾天就給你整上,有需求咱店準給辦齊了。”有些老熟客想品點別的肉味,店裏也照顧客的需要,覺着能入味就置辦着試試,別說這家提點兒那家要求點兒,鹵料的品種倒是提高了幾層,這些都不是陳爸顯擺的範圍,勾着兒子晃着腦袋接着吹:“超市那頭每個月都來量大貨車接貨,你王叔就是你說那位導爺半個月一寄,量是沒有超市多,也能賺不老少,到時你再瞅瞅咱村裏幹淨的媳婦都得去咱家幫忙乎,裝袋驗貨忙幾天給結幾天錢,你爸混的正經不錯,在早就怕你不養活我們兩口子,現在那些都不是事兒,咱家也算後繼有人了不管姓啥都是咱家人嘛,我和你媽合計好了,給嘎豆留着,以後我們和孫子過,爸就覺得吧能活到抱曾孫。”
“爸,”陳威不贊同的說道:“哪有不指望兒子指望孫子的。”
陳爸瞪眼:“兒子不是物(東西)!”
“……”陳威無語,他爸這是找慣孩子的借口嗎?有念想是好事,有做法勝過千言萬語:“爸,我今兒個還當免費小工?”
陳爸點頭就說媳婦擔心多餘,這小子不管多出息也是自個的崽,還得看他臉色行事,往椅子上一坐開始分配任務:“先給爸倒杯金猴茶,再把炭爐子整着,這桌椅都擦幹淨喽,一會兒上人了你就幫個廚吧,你二叔回村抓魚去了沒這麽快回來。”
陳威打個軍警領令立馬動腿又動手,陳爸翹着二郎腿小煙沒點上呢,那頭開叫:“爸,你說那茶在哪兒旮瘩呢?”“這茶壺這麽亮哪個是燒水的?”“咱家炭推哪兒了?”也不怪陳威問題過多,這六年沒着家了,位置擺設都脫離了原樣,陳爸不指點指點一時半會兒還真找不到地兒。
陳爸從高挂的廚櫃中掏出茶葉,往茶缸裏倒了一點兒,水幫着燒上了才反映過來任務自個過了大半:“去,炭都在後院倉庫擱着呢,活我都幹了你就賣呆啊。”說完又倒在大廳的椅子上等着端茶倒水,屁股還沒坐熱呢,嘎豆進店了看到念了一早上的爺爺,小手抱着肚皮,在小家夥心裏就是掐腰,怎奈腰圍過于圓潤,爪子肥短這動作始終做不到位:“一早上不着家,總算踅摸到人了。”
陳媽跟在後頭:“這崽子今兒個也不知道咋地了,睜開就叫爺,看不到人就開打滾,誰哄都不行坐上馬車了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