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熏子在日歷上又劃下一道,和小媳婦從小相識到長大相伴,還是第一次接近十天沒有見過彼此,終于體會到長夜沾濕何由徹的痛苦,孤枕難眠時也曾站在夜空中抒發了一把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的崇高境界,第三次擡起手臂看了眼定情信物——高價表後,決定再次撥通電話,做為爺們他爸應該會很了解異地戀定要苦心經營才行。
敲門聲突起起了一半的身體瞬間跌入沙發躺屍到底,門外的人顯然有備而來,沒得到回複,便用清脆柔美的嗓音口述了來此的目的:“張熏同學,教授叫您去一趟,缺席要扣學分的。”
熏子被掐住軟肋只得不耐煩的回應着:“來啦來啦。”扒拉兩下頭發,形象遢拉的出現在導師面前。
蘇興眉頭輕皺,義正詞嚴的說:“這身穿着不合格,你跟在誰的身邊做事?領導帶個穿吊腿褲子、布鞋的秘書?別以為我看不出你的意圖,能受到賞識就該知足,”指了指叫人的女生:“她是劉曉能力不比你差,市裏大劇場有場會議,前提把你這身給我換了,再接到投訴電話,我們再商量着怎麽辦。”
熏子接過寫着地址的紙條,彎腰行個禮規規矩矩的出了校,劉曉緊跟在後頭第一次接觸校外領導控制不住的緊張:“要做什麽準備嗎?”
“你挺好我得回去整套衣服,學分在人手不得不低頭。”章明旭送他一套西裝,一直壓箱底沒舍得穿,就等着回村擺擺架呢,考取學位時他也沒想到能再次得到學校的推薦,更是有幸跟了大領導,上崗前的頭一天欣喜若狂到失眠,跟了兩年了剩下的是苦不堪言。
把衣褲找出來聞了聞沒股子潮氣味兒才套上身,皮鞋打了一層鞋油擦的锃亮,才和公寓外等候的劉曉彙合前往會場,公交車上邊整理袖口邊提點道:“那位沒有位居高位的眼高于頂,當然對待下屬也沒柔聲細語的愛戴,最初知道為他服務我費盡心力準備充足,日常用語、各類報道備了不下二十頁,結果在書桌上擺着呢,沒一點兒用處,他一向不按常理出牌,随時都是考場經常打的你手忙腳亂,曾問過當日的行程,我對着筆記念了後被罰站了三個小時。”為了不給人壓力有件事沒說,他們一層層下來就餘下他一個,不管哪個級別的人大手一揮不容拒絕提前就業,他最後的結局還是個未知數,也許下發到農場,也許回到村裏大隊決定權完全不在自己手中。
劉曉坐到一旁偷偷打量銘記了許久的人,冷酷嚴肅的外表讓她深深着迷,大一時就注意了這道人影,學校明令禁止學生之間談戀愛,但是他的出色仍擋不住情窦初開的女生暗自欣賞,她不停的追趕希望能追上他的步伐,皇天不負有心人終于可以有機會在畢業時接近他了。
姜老仿若未見急跑來的兩人,繼續左右逢贏、談笑風生,熏子雙手交握自然垂于身前,低眉順目、寸步不離跟随其後,會議主要針對城市建設,講臺下主席臺中間坐的是市裏真正的大人物,主要領導分別坐在兩邊,像熏子這樣的臨時實習生只有在後排排排坐,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從古至今不變的真理,各領導班子的工作報告,洋洋萬言、文筆流暢到無可挑剔,有骨有肉的描述正中要害、深入骨髓,會所司儀站在熏子身旁:“姜老嗓子不舒服,讓你代言。”
“小道消息”一出後排衆人面面相觑、心驚膽顫這是搞突襲嗎?都是臨時辦事人員自問文字好、辦事活,不然也撈不到陪同的活兒,可從來沒有過上臺發言的地步,開始找包揮筆杆子有備無患,當事人熏子如坐針氈,此舉不在他的意料中,一個沒有級別的臨時工哪有這個發言權,領導發話不得不從,一向自信的人也忙着揮灑幾筆整個草稿,但這緊要關頭辦公全發木了,說是吓得膽小如鼠也不為過,在心裏摸了個底,搞砸了只要能和小媳婦在一起下發哪兒不重要,自個有學歷洋文又達标當個老師是合格了,小媳婦去搞領導階層,他開店養家伺候老小,也是不錯的選擇,沒了後顧之憂熏子來了場無稿上陣,不是人家顯擺學識,而是那位沒給他時間準備。
自我調了調麥克風的位置,恭敬前言致詞,雖然做不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跟着這位高人有些事也算耳熟能詳,園林綠化、市容市貌、規劃建造……說的頭頭是道,一切順軌而行,更把自小生活的小山村的種種歸到城市話,沒有軍警武裝,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有如世外桃源,鳥語花香、滿眼綠滿鼻清新的功名卸甲之地,前面偏了不要緊,後面能拐回主題,主抓城市建設的同時更應該喚醒人類的道德觀,加強教育……滔滔不絕,話題不斷,人家有長處,小時賣鹵料賣米練嗓門,初中、高中練腦門,這大學了除了上述兩樣又加了個練嘴皮子和反映力,一套套下來不像演講倒像給自己的職場生涯做個總結,熏子尋思了以後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在領導面前發言呢,一次說個夠了,主持人員不停的看表,斜眼撇了一眼臺上的仍口惹懸河的演講人,頭痛欲裂:好家夥你把話都說完了,還讓不讓其他人發言了,熏子嘴在說眼睛餘光在觀姜老,留意到他掩嘴輕咳後,馬上幾句陳述給演講詞畫了句號,迎着不太熱烈的掌聲,行禮面帶微笑走下臺坐回原位,自己想想覺得表現挺完美,好歹也是上過臺的人,這一衡量此事就成了往事,不過今兒個電話一定得打,給小媳婦做個前題鋪墊。
會議結束後姜老發話了:“車開我家去吃頓家常便飯。”
熏子不像其他人還推脫幾句,他主動坐上順風車申請當主廚,不管是不是散夥飯都想顯擺下他做農家菜的手藝,心裏看得開每天真當實習的最後一天過,大不了拿到證就回家。
姜老的老伴看到幾人一愣,熏子說了幾句客套話獨自一人置辦菜色去了,劉曉拘謹的坐在沙發上,暗自埋怨把她一人丢下的熏子,老太太去廚房幫忙,愣是被推了出來,沒招兒把自家上初中的孫子弄進廚房賠着說話,熏子瞅見他手上拿着的洋文書,自來熟的講起自己的學外文時的趣事,本着陳威教導的多說、多聽、多看的原則,人家混進了國外的留學生隊伍,說開學時學校門口迎接的都是藍眼睛金黃頭發的外國佬,校裏看到人就樂聲大起,那場面那氣氛令初涉此道的他不知作何舉動,領隊的高個子小夥,笑着沖他咕嚕一串洋文,伸出兩條白乎乎的長手臂抱住他的大腦袋,張大嘴便朝他腮幫子上啃,姜老孫子緊張的打斷問道:“那你讓他們親了嗎?”
熏子一臉不在意:“啃呗,我在家時做了好事總讓大人啃。”聽的人家孫子直咧嘴,熏子接着顯擺:“那一年呀我有空就往外國佬堆裏紮,相互學習共同進步,最後人家老師不願意了,”自已沒忍住笑:“那老師說話挺沒水平的,說他那些學生一說中文一股大碴子味,整天見面打招呼都是老師你幹啥去啊。”
小家夥捧腹大笑:“哥,太逗了再講個。”
熏子給面子專撿逗笑的事兒說,偶爾穿插幾句外文,慢慢地兩人就用外文交流,小家夥問他翻譯,四菜一湯上了桌兩人友誼也漸深厚,熏子沒把自個當外人,吃了三碗大米飯,還直誇人家米飯香自找立場,司機送人回去時問道:“你不害怕啊?”問的是熏子那飯量,他也餓愣是沒好意思再吃上第二碗,領導坐對頭看着太慎人。
“怕啥?你不吃飽了回家還得開小餐。”
下了車直接打了電話,陳威對和兒子的相處情況也做了總結,變相的告了一狀,熏子啼笑皆非:“還大學生呢,連個三歲的孩子都搞不定?”
“你來試試呗,就像我逗你玩似的。”
熏子說了今兒個幹的那場大事,順便提了下開店養活家人的決心,陳威心不正焉的聽着,晚上店裏上了人,小嘎豆被他太奶奶領到後院,看不住就跑過來湊熱鬧,這還沒說幾句呢,陳威又瞅見那溜過去的小人影:“爸,嘎豆跑外屋地去了,準拿爐勾子捅爐子。”
陳爸忙把菜給人送過去,陳威猜錯了人家嘎豆撅屁股在那兒吭哧吭哧的捅竈坑呢,陳爸板着臉拍巴掌吓唬:“燙到留大疤,看你以後咋說媳婦。”小孫子拎到櫃臺上,讓兒子看上幾眼轉身又出去忙。
嘎豆兩腳離了地,這回老實了看他爸聽電話不搭理他,小奶音插嘴問道:“誰啊?”陳威把話筒放在他的小耳朵旁,又問一次:“誰啊?”
熏子回道:“你爸。”
“找誰啊?”
“找我兒子嘎豆。”
小家夥挺不願意搭理這個他沒有記憶的爸爸,扭着小身板喊:“爺爺啊,找你的來接啊。”
陳威看自家爸真接起了電話是一陣陣暈眩,小人才三歲小腦袋轉彎轉得真快,專會淘氣逗人玩,熏子先對他兒子的童言無忌詳細的解釋一番,又對自己的缺席進行自我檢讨,陳爸一頓訓後,也說了家裏情況讓他安心,緊接着拍了孫子兩巴掌:“淘的沒邊了,逗你爺玩呢?”
他孫子虎着胖臉,肥爪子捂着小屁股:“準削青了。”
“你奶說的對真是削皮愣(皮實)了,明個兒備上笤帚旮瘩,不然制不住你。”
“爺爺啊,抱會兒老想你了。”這溜須打的太虛了,都在眼前晃一天了,陳爸還就吃這一套,又親又抱稀罕的不得了。
陳威看着面前這對親密的爺孫倆,想起下午的教學失敗:“爸,笤帚旮瘩你就別費事了,我回頭紮。”老子不發威,嘎豆當他是病貓這怎麽得了。
小家夥看着他爺手指着他爸瞪眼無聲告狀,陳爸馬上表明立場:“對!你紮吧,咱父子倆的賬是該算算了。”
“……”陳威悶聲走出櫃臺,陳年往事扒拉出來就為護孫子?他決定在此刻将放棄對兒子的教導,如此大任轉交給熏子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