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他比原計劃提前了一個月歸鄉,除了想有一份驚喜外更多的是想平平靜靜陪伴家人,在通往村裏的小路邊,熏子提前下了車,七年未歸的村子還是一眼看到村尾的窄小道路,又多了些磚瓦房,其他看不出丁點兒變化,陌生的嘻戲孩童也不知是哪家的第幾代,在村中的老槐樹下提拎出一五、六歲的小姑娘問:“王海是你爸嗎?”
“嗯呢。”
熏子得意的挑挑眉,遺傳基因不得了啊,這丫頭和他爸長的一樣——磕碜,挎包中掏出一大把奶糖,見者有份各分了幾塊,時隔多年不管曾經打也好罵也罷,看到他們的下一代倍感親切,他也有過幼稚的年紀。
“你不是老張家那孫子嗎?喲,這可出去不少年頭了。”
熏子對人笑笑站起身繼續前行,剛說話的老人和旁邊的人消聲說:“你咋還認不出來了呢,就是老張頭家的孫子,這小子挺厲害地,就是命不好……”接觸到冷厲的目光,收了後繼聲音,等人走遠了旁邊那位才接話:“是挺邪乎的。”
老人擺擺手:“別說了別說了,不是當年的娃娃了,得罪不起得罪不起喽。”
熏子不緊不慢的溜跶着,村裏人一向對他沒有好臉色,表面同情背後嘲諷,成長真是件好事兒不用仰望而是俯視,勾起不屑的一抹笑,從可悲到可敬不過一線之間而已。
突然目光定格在前頭的小背影,小娃穿着小線衣、小線褲,肩上的紐扣松了,露出半個白嫩的肩膀頭,最吸引他的注意的是斜挎着垂到腳脖子的軍綠書包,包蓋上熟悉的紅色五角星,個頭不高包帶太長,屁股扭扭、小腿踢踢地步子到邁的順溜,快行幾步超過小家夥,回頭瞄了一眼“撲哧”樂了,小娃繃着紅撲撲地臉蛋,毛嘟嘟的大眼睛賊招人稀罕。
“嘎豆。”
小家夥停住腳,看着叫他的人,翻着白眼想了一會兒,确定不認識後,小脖一扭:“不在。”胖腿捯饬地更歡,怎奈短腿步調不快,熏子輕松跟上,到了家再次回頭見這人還跟着,閑人免進當人面關上自家大門:“太奶,我回家了。”
“下學了啊。”
“啊,放假了。”嘎豆走到扒苞米的老太太身邊,扭着身子讓他太奶奶看他書包:“爺爺給的,給太奶吃。”
快入秋氣候幹燥,張老太太咳嗽了好幾天,陳爸告訴嘎豆太奶奶病了不能淘氣這才把祖孫倆送回村,陳媽晌午回來給做的飯剛走沒一會兒,嘎豆扒拉出他爸留家裏的舊書包往身上一挎就說去上學了,老太太給揣了一塊錢,自從他會買東西了,包裏總有票子,打個哈欠扒在老太太的膝蓋上:“太奶,摟着睡。”他很懂事也好帶,不哭不鬧很喜慶的孩子,老太太要抱着,他伸出爪子讓牽着:“我胖。”還知道自己超重的身材怕累到他太奶奶。
熏子透過門縫看着聽着,他錯過了兒子成長的點滴,喜怒哀樂的過程,嘎豆眼中的疏離和陌生徒添身為父親的遺憾,心懷對家人的愧疚推開大門走了進去,老太太哄睡了曾孫子擡頭看到院中跪在地的熏子,瞬間顫抖着手腳,呆滞着雙眼,難以置信的邁出屋門,一步步艱難地走過去,嘶啞的問:“不是說要下個月回來嗎?”
熏子哽咽着:“想您。”
“傻孩子,奶過着好呢有啥想的。”
張老爺子聽司機說自己孫子提前回來了,頓了下繼續往車上搬貨,陳爸挺高興:“幹兒子回來了,我得回家瞅瞅。”換來李姥爺一個大白眼,他不和張老頭計較那是沒抓到正主,背着手進了店他要和老陳頭合計合計怎麽罰那個混小子,剛提個頭陳媽解下圍裙,迫不及待地先回了村。
李姥爺搖頭:“心不齊啊。”嘎豆剛回來那年他和陳爺爺合作過,固執己見就是老張頭沒教好他孫子,兩人齊心要把人轟回村裏,曾孫子姓了張店得歸陳威,沒用他倆動手張老爺子提前扶着老伴主動退出了,兩老頭落着家人一頓時埋怨,李姥爺氣得差點喘不過那口氣,他大孫子給*禍了還不準給出出氣?兩人排除萬難欲掌握店內大權,為了店裏聲譽張老爺子聲明地炖菜、小炒不用過夜肉,這肉每天該收拾多少,問二把手陳爸幾位沒個回話人,他們一向只動手不動腦的,唯一能和店裏接上的就是管理草甸子的大栓,但店裏的生意好壞他又把握不了,連續兩天發現斷貨現象,水費、電費怎麽個交法,稅怎麽個報法,訂貨商家一向只給錢數,數量是怎麽個衡量的标準?村裏人問今年是多種稻子、土豆還是黃豆?家裏最多養多少家畜?倆老爺子蒙得撓了爪,往年這些都是張老爺子決定,特別是家畜類他給規定了數量,一方向保證店裏夠用,一方向還不能讓各人家有剩餘,這一通下來倆老爺子終于知道大權旁落的現實,張老爺子在村裏待了不到半個月再次光榮上崗。
說他偏向吧又站不住腳,陳威工作不順利,他在旁不只提點,第二次拉小黑豬時張老爺子跟着車,和對方村長相差不了幾歲,都是從苦日子過來的人,閑聊中意氣相合,那次不只拉回了半車黑豬還有八位窮村的村長,鄉鎮經常組織這會那會,彼此什麽處境一清二楚,帶着去看青山村的大磚房,又讓參觀《俺家店》張老爺子多精明的一個人,日子選的恰到好處,不出正月十五家裏有且(客)來店裏嘗嘗鮮,串個門提個紅通通的鹵料包裝箱,上門客絡繹不絕,往貨車上搬的大箱子,賣鹵料點的票子,同是窮村子差距太大了,張老爺子拿出黑豬肉灌的香腸包裝:“說句實話這營生都是我孫子陳威搞起來的,不信邪不成就這麽能奈,看看剛收來他村的豬肉這要賣到好幾個大地方呢。”包間擺了一大桌,店內的招牌菜各上了一道,陪客的陳爺爺、李姥爺一直想開口替孫子說幾句好話,都被張老爺子瞪回去,他只說了一句:“店裏總斷貨啊,正經沒招兒。”
陳爸跟兒子說他張家爺真能整景,陳威卻知這是為他在鋪路,他人氣攀升歡迎程度爆漲離不開張老爺子的幕後操作,這回李姥爺要拿人家孫子撒氣,陳爺爺有些猶豫,他和張老爺子一個村子,自小他們哥三沒少吃這人的虧,去年跟市裏大哥提老張頭在家看孫子時,他大哥還咬牙切齒的要揍人,張老爺子聽說後笑着說了,隔幾年再上門有個盼頭他們幾個還能多活幾年,老的不是對手那小的也不是個省油燈。
裝完貨陳爸煩躁地坐在倆老頭中間,有件事挺難以啓齒,陳威是被小汽車拉回來的,這幹兒子是坐貨車回來的,待遇明顯不在一個檔次上,說是學歷比大學生高怎麽個高法他是不清楚,人要沒那個命,管你讀到什麽程度一杆子支好遠不是沒可能的,張老爺子進了廚房,陳爸說:“叔,咱別管熏子分配哪了吧,大不了咱退二線回家種地?”他認為說的很婉轉了,沒分到好地方他讓位兒熏子管店,以前就這麽辦的,考不上學看店、沒好班管店,《俺家店》真成了幾個孩子的退路了,說他沒錢沒權也挺好,說退就退沒絲毫舍不得的。
可惜他忘了張老爺子的反映力:“就算分不到好地兒也得讓他爬上去,除非迫不得已不然有我在一天,這幾個孩子絕對不能委身在這小小的店裏,走吧!回家看看那小癟犢子。”
陳爸乖溜溜跟上,陳老二在後頭向人豎拇指:“瞅瞅這才叫牛氣,那啥……你們可別算上我啊,我可指望人家幫着照顧家裏小陽和閨女呢。”
剛進院陳媽就朝陳爸晃手脖子,熏子給帶的是大件,知道幾家中女人的地位,一人一個半小指頭寬的金镯子,爺們們稍微次點兒每人一條好煙,外加一條純皮褲腰帶,他聽胡南說過爺們就要系條趕流行的褲腰帶,他覺得挺有道理自家爺們露褲腰都是一根繩這要整上皮的多有派頭。
“爺爺,爸爸,我回來了。”熏子親熱的打招呼,不過一個冷眼一個冷哼,背後擔心惦記,當面沒個好臉色。
嘎豆的小車停了,問:“不拽了啊。”給兒子和閨女買的兒童車,小腿太短夠不到腳蹬子,熏子找了一根麻繩拴在車把上在院中拽了好幾圈了。
陳爸進了屋瞄了幾眼炕上的紅本本,他的想法就是虧了,出去七年只換回這些還沒小車送,看着剛剛相認的父子倆搞不明白了,陳威回來時在小家夥面前沒少吃癟,他孫子立場挺堅定的啊,怎麽能被輕松拿下呢,晚上躺炕還念叨着,陳媽閑他墨跡說:“嘎豆不是記得熏子的大名,再加上他稀罕的三輪腳蹬兒童車,幹兒子從小就會聯絡人,小威回來那會兒直接把自個當老子,你是沒看到熏子抱嘎豆那會兒,眼圈紅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熏子倒完洗腳水把包內他獲得的證書掏出送到他爺爺面前,張老爺子問:“分在哪兒了?”
“市裏。”
“和威子算得差不多,學歷再高也得鍛煉鍛煉,是官還是?”
熏子蹭到老爺子身旁,咧着嘴笑道:“管紀律的,這麽說吧如果威子犯錯誤了就歸我管。”
老太太摸着孫子的頭頂,眼含熱淚:“大孫子真出息。”
“去和你爸媽說一聲,怎麽做不用爺教你吧?”
兩個大屋讓給了老人,陳爸、陳媽住的是陳威在家時的小屋,陳爸硬氣的對跪地的熏子說:“你該給俺們兩口子跪的。”不提對幹兒子養育就這幾年他們伺候着張家老兩口,這一跪他絕對當得起。
“爸,我考到了省內第一個碩士。”
陳爸很欣慰,就說過一次正子說過要讀到最高,沒曾想孩子還記住了:“以後我有臉面見你爸了,快起來明個咱給整個框挂店裏,了不得了啊。”
熏子沒起來掏出存折塞陳爸懷裏:“我工作幾年存着,爸,您要不嫌棄就收下,要淆呼少不要那我再跪會兒。”
“給我啊……”瞅瞅身旁的媳婦還挺為難的,瞄了眼數額一千來塊呢:“那成,爸不花給你收着。”他就想享受把錢的樂趣,總擔心着孩子亂花錢,陳媽總說他操閑心,他還真操這份心,瞅瞅這幹兒子就比陳威會說話會辦事,知道他這個老子少啥,這下順心思了,表情好了不少,聽熏子說明個兒去看陳家爺和李姥爺時,他琢磨了會兒:“是要去,你姥爺他們回來了,也去看看吧,你別不願意當年爸怨過他們,現在見了面還不是叔叔叫着,我是看在你爺面兒上,你爺呢是為你以後着想,不管怎麽樣這個門你做為晚輩得進。”
“成,我聽爸的,您和媽先睡我去給威子打個電話,他還不知道我回來呢,”熏子拉開門回過頭嘻皮笑臉的說:“爸媽,我分到市裏了能管威子呢。”
陳媽問:“你嘆啥氣啊?都出息了有啥操心的?”熏子出去後陳爸坐在那兒連嘆了幾聲,就這麽一會兒又有事兒想不開了。
“你個老娘們懂啥呀,咱家幾個孩子最好擺弄的是陳青,其次是陳威,別看熏子表面嘻嘻哈哈,說啥是啥,就他脾氣最倔,張叔腦子多好使的一個人,為啥放心我管熏子?後頭才知道,他說了人糊塗一輩子挺好,可這聰明勁兒是能教幾次就變的嗎?張家這幾輩有一個算一個,那奸勁旁人都比不了,包括嘎豆別見年紀小腦子轉得也不慢,你總問我兩孩子以後咋辦,你是不知道我當笑話問張叔,那熏子的聰明勁咋小學時總倒數呢,張叔說那時只有咱家小威和他玩,八成怕考好了再不搭理他,我就覺得熏子心裏壓了太多事,笑的虛。”
陳威知道熏子提前回來挺意外,他剛剛接到消息下個月将安插一位級別高的人物,這個時間段回來是什麽樣的走向?
“我下個月就去報道,想在家待一個月,你不用請假回來有些事我親自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