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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臨睡前熏子已想好了明日怎麽溫柔以待如何強烈反擊,但在睡醒睜眼的那一刻一切的準備化為烏有,“偷渡”過來同住的小家夥正趴卧着,吮着手指眼盯着面前的父親,待發現看向他的目光時立馬轉過腦袋留個後胸勺,熏子親吻着他的頭頂:“尿炕沒?”

被質疑了優點嘎豆不樂意:“我不尿炕!”人家三歲就養成了好習慣,每睌睡前、半夜各把着尿一潑就不會尿炕了,穿着少時自己解決就是不太會選地點,冬天穿着背帶棉褲是不行了,但會叫人,長輩都不知誇他多少次了。

剛起炕像他另個爸有點小脾氣熏子賠着笑臉給穿好衣服,拽着小車在院中轉了幾圈,這回順了心思,頭頂着花毛巾看他爸那兒洗頭洗臉,熏子讓位了他的腦袋也要往盆裏紮,他爸撲騰的挺好玩他要試試,熏子忙把小人抱進懷,擦幹已濕的額前:“一會兒爸給燒熱水。”

他對待嘎豆真是用了心,會讓兒子坐上他的肩膀,摟在懷裏抛上抛下,抱着背着不拒絕兒子的任何要求,市裏的孩子每天早上都喝牛奶,村裏沒這條件帶回好幾袋子最好的奶粉,鍋裏水大開找出嘎豆剛出生帶回的奶瓶子沖泡好給兒子補充營養,看着小家夥躺在他懷裏喝着香甜,一臉滿足的小樣兒,欣慰的不得了,瓶子見了底熏子抱立好兒子給拍拍後背。

陳媽正給家裏老小準備早飯,就聽熏子問:“媽,嘎豆咋不打飽嗝?”他記得要打了奶嗝才可以躺着趴着,這一時半會兒都沒聽到音兒。

“多大了沒那個說法。”

“奶奶啊,我四生日了。”嘎豆主動的回答問題,又得來他爸的一頓猛誇。

看着父子倆嘻嘻哈哈又跑出去瘋玩,陳媽心裏很是高興,熏子一回來就尋問着嘎豆日常習慣、愛好,在這方面他比陳威做的好,他知道孩子最需要的是什麽,倒了杯蜂蜜水端給張老太太:“嬸,一會兒讓熏子先去看看他姥爺,俺家這頭的親戚先不急。”

老太太身子骨不利索還沒起炕,幾年來都是陳家兩口照顧着生活起居,當親爹娘侍候着,老太太握着陳媽的手想了想才說:“你看着辦吧,晌午就別來回折騰了,嬸就咳嗽幾聲沒啥大事。”

“又不費啥勁,等兩天不好咱去找球子好好看看去。”

陳媽在家哄着張老太太,自家爹——李姥爺等人自投羅網等了一早上,底氣不足兒子、兒媳全部強制留在家中,他就看看那混蛋小子能把他怎麽樣?李富和玲子挺無奈,陳威在他們心裏是當兒子疼的,說心甘情願的他們就抱着支持的态度,別扭是真的別扭,可陳威的身體缺陷在那兒擺着,安慰着就當閨女看待吧,老爺子心裏不得勁兒,就覺得他完美的孫子被坑了,不給人個下馬威這口氣咽不下去,等了幾個點兒李富不耐煩了:“爹,我去店裏得了,張家小沒來八成被別的事兒耽誤了,改天我再幫你削他。”不等他爹瞪眼開訓人忙跑出院門。

熏子在家磨蹭到十點多,置辦了一些東西才去店裏:“爸,他家在哪兒呢?”

陳爸聽媳婦說了,他不願意搭理那家人只把人送到樓下,肖似父親的臉讓開門的大舅目瞪口呆,身後的媳婦吓得還順了幾把胸口。

聽陳爸說了這片房子在縣城中算是高價,他們一大家子買了對門兩套,一套大兒子和老人住,二兒子獨享一套,當年一起投奔了自家妹子看來混的不錯,新沙發、電視、家具裝潢的簡約舒适生活水平提高不少,熏子譏笑:“我是張熏。”在至親的家人面前自我介紹多大的諷刺。

他的到來受到了熱烈歡迎,沒兩分鐘茶幾上擺滿了水果、糕點,之後就是無言地靜坐,緊握他手的是小時曾因為一句招呼調頭就走如今笑容可掬的姥爺,為表孝心熏子用自帶材料親自下廚,四菜上桌老人的臉色立馬沉了下去,整整一頓飯的時間,臉上沒再出現一點笑容始終陰沉沉的味如嚼蠟,對兒子、兒媳的暗示提醒充耳不聞,飯後熏子并未多留到門口再次和老人對視,臉上的笑意充滿詭異。

人走後大兒子很是不解:“爹,你咋不吱個聲問問呢?”

老人神色恍惚的盯着廚櫃上的剩菜,味道上鹹淡适中挑不出丁點錯處,肉炖凍豆腐、肉炒菜疙瘩、雞蛋土豆、雞蛋大醬,這種搭配亦有所指的對比方向讓他大失顏面,前者是他家的菜色,後者是這個外孫兒時的吃食,**裸的嘲諷他怎麽開得了口沒有證據的興師問罪,當年劃清界限是他們,現在拾起舊情談何容易。

他家老二受不了一家子整日的愁眉苦臉,追到樓下看到早有所料等候的熏子,腦子“嗡嗡作響”吐不出一句話,他已經不記得過去了多少年,只記得妹子扔下的一百塊錢——20張五塊的,對他們來說那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村裏沒幾家富裕的,累死累活一年也攢不了這個數,家裏五個孩子整天餓得哇哇直叫喚,爹娘也由當終的極力反對到沉默默許,去了他媳婦娘家躲了幾天,回來後一頓大魚大肉讓他們再沒了後悔的餘地,原以為在村裏的日子一輩子擡不起頭,不想漸漸風向變了,在傳中熏子命硬時家人表面不說,實際都松了口氣。

十幾年後妹子回了村,誓要帶走她的兒子可換回的是母子倆徹底的決裂,他們一家老小選擇共同離開,到了城市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多麽繁華,不用拼命的勞作看天過日子,在妹子的服裝廠裏掙到了可以在市裏安家的錢,守得雲開見月明之時卻發生了翻天覆地轉折,從供應商手裏拿了批殘次布料,撕裂的成品使他們賠了一大筆,再來凡是廠中成衣皆出現各種毛病,所有商家拒絕和他們合作,潇灑了幾年後又回到了縣城,聽妹子的交待所有的錢買了房子,雖然不知這樣的用意但已無路可選,在廠中不大不小也是能管幾十號人的小官,有過虛榮的人又怎麽能甘心平庸,他是在新尋廠地時才知道張、陳兩家開了那麽大的店面,回村打聽熏子考了名牌《俺家店》和大城市均有合作,全家人合計着這事八成和張家有關,可是張老爺子咬死不認更是拒絕透露熏子上學的地點兒,哪怕他們只是想要一句話而已。

熏子放空了雙眼,迷迷糊糊的回道:“把你們趕回來?您太高瞧我了,無錢無勢哪有那麽大的能奈,退出也好免得傷及無辜。”

梅子二哥看着走遠的身影再也邁不開腳下的步子,他不是當年那個扯着衣角,眼淚相望的孩子了,他大哥看人回返忙問:“咋樣了,這廠能不能開起來?”

“讓梅子回來吧,熬不下去就算了這事兒沒完。”

熏子在路上練着舞步——三步一颠颠,停頓時癡癡的笑了:想找個開頭人?沒那麽簡單的事兒!

陳威還是請了假他是一個不善表達情感的人,嘴上沒個軟乎話,心裏卻是萬分思念,時常定位很高,總想着熏子離了他定是适應不了,瘦了、憔悴了、萎靡不振了,又矛盾的想鍛煉對方的獨立性、改改某些方面的惰性,每次電話中訴說的想念、肉麻的話,陳威說着讓人滾犢子,實際心花怒放不為過,一年後的相見倒是他先沉不住氣了,還沒走進店門就聽到他爸的吆喝聲:“來喽來喽,咱省第一個碩士生做的幹鍋肥腸,咱省第一個碩士給找的炖盅,”看到進店的大兒子立馬加句臺詞:“一會兒讓咱縣出去的第一批名牌大學生給你端盆子。”誰說他反映慢,“賣”兒子“賣”得順溜。

這溜須必須打,陳威不顧一身幹淨板正的西服忙收拾起空碗菜盤子,兒子有所行動陳爸豎耳朵聽音兒,有人竊竊私語:“家教真好大學生還這麽聽話啊,瞅瞅真收拾桌呢,白瞎那身衣服了。”

陳爸背着手對端着上摞的油碟子、油碗往廚房走的陳威說:“店裏能忙到哪兒去,還用你專門請假回來一趟,趕緊把坐市裏辦公室的好衣服脫了,造埋汰了洗得好費勁了。”

“爸,我知道了。”陳威回頭笑着回道,留意到臨桌的撇嘴動作,他也覺得他爸顯擺的有點兒過,不過自家爸覺得樂呵他就樂願配合,鑽進廚房看到熏子那一刻還是另他忍俊不禁,90度彎腰揮舞着鍋鏟子,背帶背着睡着的兒子,解下系于熏子腰間的帶子:“你就不怕小家夥栽鍋裏?”

熏子吱着牙笑得傻乎乎的,撞撞小媳婦,擠眉弄眼的說:“想我想的不行了吧,一猜你今兒個準回來,”在舊衣服上扒拉兩下油膩的爪子,牽牽手摸摸小腰,小媳婦這身穿的細腰窄臀的看着他心癢癢,地點不對閑雜人太多不然真想下嘴啃兩口。

陳老二受不了兩人那膩歪勁兒,放下燒烤架子:“烤魚啊。”出了廚房碰到取菜的陳爸:“哥,退後退後你急啥嗎?整好就端出來了。”

陳爸沒那個眼力價往廚房門口一蹲:“我就在這兒等着。”嗓門不大不小反正廚房內的兩人是聽得清楚,陳威讓出懷中的兒子又把外套給自家爸披上:“您歇會兒,我媽呢。”

陳爸晃晃孫子瞄了眼繼續揮舞鍋鏟子的熏子:“去看蘑菇了,菜整快點兒一屋子人等着呢。”

野生蘑菇數量太少,根本供應不上店裏的炖菜和燒烤,賣蘑菇的上家推銷了幾次,雖是人工養的但味道還成,談好了價格每天早上送貨上門,頭半年挺好,後半年價格一下子漲了一倍,張老爺子看長年有貨也不在乎了,再後來規矩改了又改,價格提了又提,店裏炖菜有些是提前一天預訂,這下沒了原材料就等于失信于人,開始說今天中午有新采的,陳媽還怕老爺們不會講話特意跑一趟,讓人生氣的還有對門開的火鍋店,有幾次明明付了錢的看她們過去愣是把餘下的一起打了包,要只有這事就算了,門前支個鹵料攤子還賣起了肉丸子,留意到《俺家店》的丸子箱子下了架那頭馬上擺上,長輩們不在意陳威看不下去了。

“忙完店裏這頭你去接咱爺和姥爺晚上吃火鍋,不是吹的我整出來不比他家差,已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爺們喝了酒也好說話,你趁這個時候把老人拿下。”

“能行嗎?”

“喲喝,”陳威端着烤魚架子挪到盛菜的熏子旁邊:“小樣的空窗一年漲脾氣了,哼哼,不是吓唬你,把我惹急了一年到頭讓你抱不到兒子,咱爺奶為了嘎豆準跟着我,看你咋得瑟。”都說嘎豆像陳威,這颠手抖腿的得瑟樣更是如出一轍。

“聽你得還不行嗎?”熏子在人臉上啃出兩排牙印子:“一會兒就去接人,咱倆晚上在店裏住啊,一年沒見了想得慌。”

“就這麽辦吧。”

一直心動的火鍋終于派上了用場,等熏子抗着胖兒子出了店門,陳威着手開始準備,手頭有錢就這點兒好,願意幹啥就幹啥不假他人之手,買了中間放了隔檔的炭火鍋爐鴛鴦鍋,店裏炖肉的湯加些紅棗、黨參、當歸……熬上幾個小時就是頂好的中藥湯底,放上自家的豆瓣醬獨一無二辣的正宗,拌好蘸料——芝麻醬、腐乳、韭菜花、蒜蓉,羊肉、牛肉、黑豬肉、血腸、凍豆腐、酸菜、排骨、肉丸子、香腸、粉條……碼了一大桌子,就等着人到齊點爐上桌。

熏子先回家通知了張老爺子,取好禮物讓兒子坐上他的肩膀去了陳爺爺家,這趟陳家之行沒費什麽勁兒,專向老爺子軟肋下手,給陳威的大爺爺帶了好的眼藥水,陳爺爺和三爺爺的風濕膏、高級皮腰帶,金镯子給陳奶奶、張鳳帶上手,兒童車獲得小閨女一聲“爸爸”,陳爺爺嘆氣架勢他始終擺不起來,這孩子也算是他從小看到大的,經歷過什麽他一清二楚,不說張家老爺子就說孫子陳陽在家那也是熏子哥這兒熏子哥那兒的,他們老了到不在乎什麽,家裏小的指望相互扶持呢。

相比較李姥爺就不是那麽好說話了,熏子溜須好李姥姥和鈴子,等系腰帶時李姥爺那老腰扭着靈活的不得了,手一揮人家不吃這套。

“姥爺,我和威子一起孝敬您。”

“受不起。”此後耳朵像塞了鵝毛般,聽不到所有軟話。

沒招兒熏子向兒子求助:“來幫爸說幾句好話。”

嘎豆一進屋就劃拉出玩具箱子,一件件掏着正來勁兒,待搭不理的嘟囔:“幹啥?”

“太爺不稀罕送的禮。”

嘎豆瞪着眼看着炕邊那堆東西,啪啪走過去胖爪子按他太爺的肩膀,給人來個近距離正臉:“太爺啊,咋不稀罕啊,多多的錢俊呢。”真是看出來向着自家人了,東西都往他太爺懷裏塞:“笨啊。”

有這麽一個軟乎乎的孩子在中間攪合沒人不心軟地,更何況還是自己心裏的寶貝蛋,李姥爺抱起曾孫子硬氣掰咧的說:“不是上店裏吃下晚飯嗎?”

到了店熏子打小報告:“姥爺沒拿下。”

陳威給正斜瞪眼的姥爺一個真誠地大笑臉,小聲的回道:“慢慢來吧。”

除了逢年過節沒有比這回人到的更齊了,吃着肥而不膩、口味醇厚的火鍋喝着小酒話題漸漸活絡,一整頓飯沒有比熏子更忙的,給老的涮肉斟酒,小的挑肉喂飯,兒子還是一個挑剔的主兒,得先給他妹妹吃,熏子吹涼的肉他還不放心,非得自己吹上幾口才能放他妹妹嘴裏。

有客問:“你家有火鍋啊?”

“沒,沒,”張老爺子搶了話頭說道:“這不孩子學完回來了,幾家人聚聚随便吃點兒。”飯後把人叫到後屋直接開口見山,訓道:“你們是啥身份,何必争這些小利讓人在後頭說閑話?”

有人說他大孫子李姥爺不願意:“嘿老張頭有啥大事啊,至于這麽掰扯人嗎?”

“慣孩子沒這麽慣的,你去跟任何一個人說他們在市裏當官,看不慣對門的行事手法,跟人對着幹,人家明面恭維的是你的官位,背地裏指不定傳出什麽,熏子你不明白嗎,沒的傳出有的,更何況你們還這麽幹了,爺告訴你倆做一百件好事不會讓人津津樂道,做錯一件事很有可能前程盡毀,你們所處的地位這是最起碼的犧牲,沉不住氣能幹啥大事,威子,這店能做起來是你以前的功勞,店的牌照在這兒就算再出名也和你工作沒瓜葛,為啥第二次我要把那幾個村長接過來看?何至今日在外人眼裏你只可以動腦子,第一次不讓店裏的老板出馬,而是用你的名義出頭,這話好說不好聽明白嗎?千萬不要讓旁人說你和老百姓争這個蠅頭小利!還有你……”

張老爺子指向熏子:“你沒想到這點兒嗎?你們關系好不代表一味順從,他錯了你怎麽不說?學不會在一些方面保持距離,那就做好準備吧,準備以後有一方退下來,就怕到最後是主動還是被動不是個人說的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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