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整點兒黏豆包兒就成了,黏餅子烙着多費勁。”陳爸反對完媳婦的提議,又說起熏子:“下次別買這個面,幹不拉圶(qia一聲)的孩子吃了愛上火,這麽硬給我孫子整成兜齒兒咋整?端盤子去!”
“好喽,”熏子一點兒沒明白潛在的意思背起兒子就往店裏鑽:“和爸幹活去掙工資了。”
陳媽擰了一把陳爸的胳膊肉:“不能好好說?也就兒子不和你一樣的。”熏子和陳威自小的生活環境不同,她希望幹兒子能多和嘎豆親近,因為自己血脈的存在改改心性。
“哼!他倆的事兒我可以不管,也……也沒得管,嘎豆和咱好幾年了,管得緊吧他們一蹽撅子把我孫子帶走那真是掏了我的心窩子,咱好好帶大孩子得了,等他十來歲再和他學學話,能接受咱還是一家人,不行的話讓他們滾犢子,咱和嘎豆過。”
陳媽不願再搭理他,陳威回來那會兒就整過一初,說句難聽的當爸的要帶走兒子誰能攔着住啊。
孫子一臉輕松張老爺子也放心的問上一句,熏子切着豆腐絲自信滿滿的回道:“應該沒問題費不了什麽事兒,文化匮乏不要緊,聽我今兒一說他們在背後一定去了解一番,敗訴了不只要付三丫的醫藥費,還有律師費等等,那是一筆不小的花銷,自己要的錢見不到影,八成也舍不得掏這錢,前提已經和女方談了,對方要是低了頭就看她自己選擇吧。”是繼續回去過窩心的日子還是解脫出來給兒子孝順他就幹涉不了了。
“辦正事不能馬虎了,你是拿學歷證去的可不是戶口本。”
“哈哈,那家想公事公辦也不怕,這幾天我不是白忙乎的,沒有點兒底氣我也不敢打保票。”張老爺子多了些笑意,這和他想的差不多,左右說的都是錢的問題把這條路堵死不怕不妥協啊。
熏子切好黃瓜絲、豆腐絲加些鹵肉和粉皮拌好調料,涼菜送上桌返回時問他爺:“過幾天我去報道您和我奶一起過去啊,我能養你們了,城裏人、公家飯我全都辦到了。”
張老爺子順了順自己花白的發:“不用你養爺精神好着呢,你上你的班,嘎豆留村裏家裏給養,對小威我也是這麽說沒站住腳之前,嘎豆誰也抱不走,”握着孫子的手,從熏子、陳威決定在一起後他很久沒有這麽親昵的對待了:“你和小威不同,他在營生方面有些先見之明,就算下來也能獨立撐起一個店,在這方面你要退讓了一人獨大還好,小小的地方兩個人的話日子久了總有些摩擦,爺是這麽想的,咱家這份由小威接了,陳家那邊留給小青,老二家給小陽或是小閨女,你大舅家給雙胞胎頂好的分配,所以你得做好準備《俺家店》沒你的位置。”
“爺,我記住了。”撐起他一片天的是這雙握緊的蒼老、布滿老繭的手,這也是他心裏怨恨的原因,爺爺、奶奶不年輕了本應是兒孫繞膝,頤養天年的時候,卻仍在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中煎熬,這個家是怎麽散的他比任何人都記得清楚。
聽到爺孫倆對話的陳媽在廚房門口躊躇不前,她和陳爸一直是随遇而安的,生了兩個兒子後她最大的目标是讓孩子沒病沒災的長大成人,再和孩子爸攢下一百塊的棺材本,沒有大的野心、對未來絲毫沒規劃,走一步算一步一切順其自然,營生做到這種規模也沒忘最初的想法,張老爺子說,賠了就回家種地,就算存款不停的增加,這句話他們兩口子記了好多年,只要村裏的地還在就有退路,陳媽拿着抹布心不在焉的擦着桌子,她一直以為孩子畢業了上班了一輩子也就一帆風順、富在知足,原來是她想的太少了。
下午陳媽獨自消失了好幾個點兒,回店時陳爸眼疾手快奪下媳婦手上的袋子,裏面裝了幾件成套小衣褲,三個紅通通盒子內半個小手指寬的金镯子兩個,還有一個系了紅繩襯衫鈕扣大小的金豆豆:“買這些幹啥?”
陳媽沒答他的話,叫過熏子叮囑着:“快上班了不看看你姑啊?”熏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動地。
“那人是你爺你奶的閨女,這幾年關系緩和不少,難道你還想老死不相往來了?回家一趟把給小青留的兩條褲腰帶着,你爸的上身了總不好拿出去送人。”
陳爸跟着說:“去看看也成,過個年啥的總是想接人過去,不管咋樣有話就成了。”
陳家兩口子好脾氣熏子了解不是一兩天了:“行!買這些東西多少錢?”
“啥錢不錢的,一會兒我和你爸算,你工資不是還在他那兒嗎?”
陳爸看着媳婦傻了眼,存折才到手幾天又要“上交”了?
熏子真是不願意登那家門,想起過往恨得咬牙切齒,錯的太離譜已經超過能原諒的界線,慢吞吞的回了村将找出的皮帶扔到一旁,何必卑微?他心裏是這麽想的,他奶奶曾拿過一張照片給他看,張家老兩口坐在前懷裏各摟着一個大胖小子,後頭站着是大丫和她男人,他爺奶的想法他要顧,陳爸陳媽的勸說他要聽,“只有這一次,”熏子低念着:“最後屈服一次!”老首長一直閉門謝客,餘海老師進修末歸,想見的見不到,不想見的一次次逼着相見,或許這是自己嫩的地方,仰天長嘆:“太感情用事。”
張豔現在在家裏很有地位,凡事都能做得了主,舊房子建高了圍牆留下養了家畜,熏子打聽下才找到現居地——剩子家,并排兩間大瓦房,從外看每間都得有個百八十平,寬敞的小院一米高的矮磚牆隔出一大片園子地,幾壟爬滿架的扁豆角,紫色茄子、紅黃兩種的洋杮子(西紅杮)……在綠色的襯托下很是好看,在村裏這算上數一數二的氣派了。
大丫扶着後腰有些吃力的站起身,抓起盆內切好的豆角絲平鋪在蓋簾上,鐵大門被推開她反射性看了一眼進入的人,轉而驚喜的快步走上前:“哥,啥時回來的呀?”
“幾個月了?”熏子看向那凸出的腹部:“沒個深淺。”
大丫傻笑幾聲:“看到哥回來高興呗。”将人迎進院又搬出張小板凳:“哥回來上班了吧。”而應該回話的人正盯着大紅房牆發着呆。
“是姥爺給建的。”大丫難為情的說道。
“聽說只念到初中?”
幾年不見他哥仍沒個好臉色,大丫有些拘謹的回答:“嗯,不想念了,那會兒都15了覺得能撐起家了。”她爸惡習不改,她媽仿佛沒了過下去的鬥志,她再不點把火這家早散了,聽到呼喊聲大丫起身抱出午睡醒來的兒子,心滿意足的接着說:“哥,有沒有高學歷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我現在過得很好,找個老實巴交的男人,還有了大胖小子,”兒子認生不停往自己懷蹭着,偶爾小心翼翼的偷看幾眼出現的陌生人。
“叫何夕,剛下生時姥爺說天邊有一大片通紅的雲彩就起了這名兒,”大丫又給兒子介紹:“這是大舅,太爺家的。”
“嘎豆呢?”小何夕摳摳他媽的衣服扣小聲的問道,他太爺家有嘎豆他記得這個。
有孩子在熏子柔了性子,兄妹倆融洽地閑聊了兩個多點兒,傍晚張豔從田間回來時熏子已離開多時,大丫留人吃晚飯被他回店幫忙的借口拒絕了,對于張老爺子來說兒女是前生的債,舍不了棄不得,而熏子始終忘不了過往的傷害不見是好事。張豔聽閨女說人回來了也跟着高興,不過其中還有些澀澀的味道,新皮帶被剩子系外套上像早年的土財主似的,大丫誇着好看,他咧着嘴笑的傻裏傻氣。
大丫自己都不知她的人生什麽時候有了轉折點,或許是不念書時姥爺和陳家的苦勸,也或許是她媽媽徹底變心性時,她姥爺說以後找個好婆家,姥爺家給蓋大瓦房,當時她并未當真,她一直的認知是姥爺家的任何東西都是她哥的,包括房子、錢還有姥爺和姥姥的關愛,就像在她奶家一樣只因她是女娃,小時最盼望她媽媽回娘家,因為返回時總會帶好吃的,就算最後要和大爺家平分但看着也高興,發展到後頭一家人去姥爺家只為改善夥食,姥姥嘴裏對爸媽埋怨,可對她們姐妹并沒半句重話,她不懂為何他們看爸媽不順眼,也不明白她哥哥眼中的恨意出自何處,經過那件事後她媽媽知道錯了,她也懂了。
在女人最好的年紀她選擇了結婚,理由很簡單她要找個男人共同撐起這個家,她本以為姥爺家是看不上剩子的,在一家精明人面前剩子被比的傻乎乎,相反姥爺就看上這份傻勁兒,稍後起地基建磚房簡直像做夢一樣,上梁的鞭炮聲讓她知道一切不是虛幻而是真實存在,新房是剩子家人留下的舊房扒倒重建的,名字仍是他的名兒,他姥爺說的對兩口子過日子不是只靠房子歸誰來決定的。
“剩子以後和咱哥好好處。”不管是為了哪一方這點兒一定要做到。
“嗯呢!”
大國嫌棄的翻個白眼,對送來的禮物以及半個眼珠都沒相中的女婿,張豔說:“回你們屋好好歇,下次送雞蛋剩子一人去吧,讓你姥看到了又緊惦記着,”小兩口出了屋她問大國:“你爹那頭有多少雞鴨報個數。”
大國皺着眉頭硬氣的回說:“能有多少總報啥數?”
“也是一年到頭養不上三十,你嫂子拿回娘家十只,爹娘吃十只是餘下沒多少,你還瞧不上剩子?我啊以後還得告訴二丫三丫找男人真得按她們姐夫這樣的找,随根随根一點兒不假。”
“你……你又抽啥瘋?”
“哼,你大嫂上個月上門管大丫借錢別以為我不知道,大丫挺着大肚子她也好意思舔着b&臉張開嘴?自己過自己的日子你娘在早親自說的,每個月不是這疼就那病一準錯不了,這個月沒供上上門借了,前幾年說要蓋新房你也送去好幾百吧,連個新磚頭都沒瞅見,你要再去整個準話要跟咱過也成,讓剩子把老房子收拾出來咱回去,我可不能再讓旁人指着鼻子罵專欺負老實人。”
“扯犢子,這房是你爹給蓋的,咱憑啥回老房兒。”
“還記得這茬兒就成,我還是那句話閨女這麽大了上學都是老大家供的,他爺奶還有你這個爸沒掏一花錢,過不下去就離看看剩子是養差點噎死他兒子的人還是養我。”張豔一想起這事氣就不打一處來,沒長牙的孩子喂大碴子是人都幹不出來這損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