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歲月的消磨、時光的浸染,沒掃去他外在的出彩, 反而增添了一種由內至外成熟的魅力, 那雙深邃的眸子有着內斂銳利、沉穩睿智, 身材修長得體服飾, 即使此時狼狽仍有屬于他的器宇軒昂。
“威子哥,幫忙幫忙!”
剩子的聲音将晃了神兒的陳威拉回這混亂的場面,張正被陳爸壓在櫃板上打, 鼻子、嘴角都已現出了血絲,他沒有躲避、抵擋硬生生的挨下每一拳, 雙臂架在櫃面支撐身體的全部重量, 右腿伸出供嘎豆拳打腿踢而盡可能不被誤傷。
剩子摟着陳爸的腰往後拉扯着, 而氣頭上的人總有一種不受控制的蠻力,拉了幾次未果後,剩子急着大呼小叫,陳威上前架住陳爸胳膊邊後拉邊勸:“爸, 冷靜冷靜。”
“我他媽&的今兒個非打死你不可,”陳爸漲紅了臉推搡着拉架的兩人, 一腳狠狠踢在張正的小腹:“20來年你扔下老子娘是人幹的事兒嗎?有臉回來嗎?你他媽&的有臉回來嗎?”
好不容易将人拉到東屋按在炕上, 陳威氣喘籲籲的說:“爸,這……這樣解決不了問題。”
“對!”陳爸下了地往屋外沖:“我他媽砍死他。”
“有完沒完了,非在孩子面前打打殺殺的?”陳媽放下嘎豆拉了一把陳爸:“這到底咋回事啊, ”陳媽眼中完全沒了焦距,過世的人沒有預兆的又出現了這麽大的轉折太驚悚了些,腦中閃過剛剛的場景, 緊着推了一把陳威:“快過去看着你張家奶身體不好。”
陳爸眼睛緊閉,喘着粗氣,支着額頭的雙手不停顫抖地,她無奈的說:“讓他們一家人先說會兒話吧。”
陳威并沒有走進西屋,隔着門縫看着屋內的一舉一動, 20多年沒有看過的人再次出現張老爺子苦笑地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失望之色。
張老太太看了眼已跪在地的兒子,目光轉到靜站在旁的人,挂上淡淡的笑問:“這位是?”
“姨,我是齊天宇。”
“哦,也不知道家裏會來貴客,招待不周,請別見怪。”
齊天宇不自然的擠出一絲笑,他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兩位長輩的冷靜完全出乎了意料,這種氣氛下不是他能開口解釋的,只得從公文包中拿出檔案袋放在老太太身旁。
張老太太笑着點了下頭,臉上似疏離又似謝意,她轉回目光向兒子招招手,等張正眼含熱淚跪行向前時,慈愛的摸着他的頭發、有了細紋的眼角、薄繭的手掌,像似要在腦中重新刻畫一遍兒子的長相,那麽認真,那麽仔細,平淡溫和的笑着,看着張正的雙眼沒有絲毫的漣漪:“別哭,這不是你的家,決定走了就永遠別在回來了。”話中透着無限的無奈悲哀,松開了手還是那麽淡然的笑着對老爺子說:“去店裏吧,還得顧着營生呢。”
張老爺子扶着老伴下了炕,不管張正如何祈求他始終沒說一句話,陳爸聽到開門聲抹了把臉,奔到老太太面前背過身哈下腰:“嬸,我背着上店裏去。”
“好!”陳爸背着老太太,剩子扶過老爺子,陳媽抱着嘎豆,只餘下陳威手忙腳亂的往身上套衣服,剛要追出門就被喚住,齊天宇送上文件袋:“麻煩了。”
陳威接過後挑起了嘴角,略帶諷刺的反問:“有意義嗎?”
嘎豆似乎受到這種低氣壓的影響,坐上馬車乖巧的讓他太奶奶抱着,一會兒瞅瞅他爺爺,一會兒看看他太爺,“啊……啊”了兩聲沒找到相應的話題,小腦袋埋進他太奶奶懷裏來個眼不見。陳威追出了村才趕上這趟馬車,幾人的情緒都不佳他也識相地閉了嘴,這一切和他預估的差太多,想不出一句安慰話,他猜想過張老爺子應該是知道些什麽事,有此反映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另他感到不尋常的是張老太太,沒有失聲地痛哭,那麽平淡地劃清了本是一家人的界線,陳威再次看了看倚在老伴身上閉目養神的老人,心贊:都不是簡單的人物。這麽一比較自家爸的暴力倒是最正常的了。
齊天宇扶起跪地的張正,輕觸下撕裂的嘴角:“沒事吧?”
“我該受得。”張正站起身打量着老倆口的房間,除了面積比老房子大、新外,其它看不出絲毫變化包括那些記憶中的舊木櫃、泛黃的鏡子,以及蒙着被子的布簾,蹲下身描繪着櫃角上曾經是自己刻上去的“正”字,嘴唇微顫着說:“走吧。”
“不等了嗎?”
張正搖頭:“彬子一定會把人送走的。”
陳威坐上返市裏的客車,不得不重新評價自家爸似乎氣過頭了,店都沒讓進直接把人拉到客運站,坐了兩個多小時的車,到了市裏的家老太太直接睡下了,說是暈車暈的難受,陳威給蓋上被子仍不放心的說聲:“奶,有哪裏不舒服要和我說啊。”老倆口這麽端着他心七下八下的落不到實處,哪怕是哭一場或鬧一通發洩出來也是好的啊。
嘎豆平時上車就睡的主兒,今兒個也是精神的不得了,眼睛瞪着溜圓,陳威抱出兒子出了門,或許留下獨處的空間才是最适當的選擇。
走到路上陳威問:“想要啥?爸爸給買。”掐掐兒子的胖爪子,小家夥本來在幫他奶奶掃地呢,看他爺動手了扔下笤帚去幫了一把,也不知是撞到了還是用了大力氣都過了這麽長時間小手還泛紅。
“爸爸,我要太爺和太奶。”嘎豆是帶着哭腔回的。
陳威真的不太了解小孩子的心裏想法,只能輕聲哄着:“咱先給太爺太奶買好吃的,然後再回去賠他們好不好?”
陳威特意去銀行取出幾張大票,螃蟹、大蝦、香蕉、草莓、葡萄、香水梨專挑貴的買,農家菜他不在行,做個紅燒蟹、油焖蝦還是能拿出手的,在這裏海鮮不是便宜貨為駁老人一笑他也豁出去了,只求看到錢的份兒上,有個好的食欲。老倆口睡醒後,陳威自動忽略了兩人略有紅腫的雙眼,果盤舉過頭頂:“新鮮水果請品嘗。”
老爺子笑道:“少整景花這個錢幹啥?”
“我奶暈車胃裏肯定難受啊,嘗嘗味晚上吃好料。”
張家老倆口午睡後看着情緒到是不錯,陳威各給剝了個蝦,老爺子嘗了嘗:“一到小威這裏就給改饞,還真是第一次吃這玩意,你要不教呀俺們都不知怎麽個吃法。”
老太太也說:“可不咋地,咱可是偷摸吃回好地,老大他們沒口福喽。”
“爺奶,你們願意吃的話,我明個兒還買。”
“可別,”老爺子學着剝了個喂給張小嘴的曾孫子:“也就是品品味的東西,沒多少肉還死拉的貴。”老倆口是心疼錢了,縣城裏賣的不如這些個頭大呢一斤下來的錢夠他們好幾天的菜錢。
剩子下黑到家坐上飯桌,挨了大國訓:“送個雞蛋送一天,不到吃飯是不回來了啊?”
“我陳大爺今兒個和人動手了,心思也不在店裏我就幫着忙乎忙乎。”
張豔覺得挺新奇的說:“你大爺那是氣狠了,除了削幾下他家兒子,我還沒看到和誰動過手呢。”大國翻個白眼,陳老大是不動手,他被揍時就看旁邊看着了。
剩子放下飯碗開始琢磨,那人的長相他看着很眼熟,尋思了一天就是沒想出來在哪兒看過:“媽,我大爺罵罵咧咧的說是叫張正,你認識這個人不?”
屋內幾人被這突來的問題吓得呆若木雞,大國一口飯卡在嗓子裏咳得臉紅脖子粗。
“剩……剩子,你再說遍你大爺揍的人叫什麽?”張豔不可置信的捂着嘴:“怎麽可能呢,你沒聽……沒聽錯?不行,我得去看看。”
剩子“咚咚”地敲着大國的後背,看張豔下地了補充說明:“媽,別去了我姥爺和姥讓我大爺給送市裏威子哥家了。”
敲的大國犯惡心,甩甩胳膊坐上炕頭,這一家人是徹底沒了吃飯的欲望,張豔整個人呈放空狀态,大國縮到牆角眼珠子亂動,把自己這十來年的做為全部扒拉出來數了一遍越想臉越白。
相反陳威一家到吃個樂呵飯,飯後嘎豆挺着胖肚先開冰箱門瞅兩眼,他爸爸買的水果他留了一半開始藏在沙發後,要給他爺爺奶奶,陳威哄着才放進了冰箱,下午想起了就去看看,東西還在他放心了去給他太爺太奶講今天溜大該的事兒,陳威收拾好廚房,擦幹手上的水漬,拿出放在茶幾下的檔案袋子:“爺奶,要不要看看?”
老爺子瞄了一眼:“虛頭巴腦的東西沒啥用。”
老倆口不願看這些書面的東西,陳威到挺感興趣,蹲在茶幾對面擠眉弄眼地抽出文件,看人家兒子的東西友好地态度得有一個,嘎豆看他爸做鬼臉很是嫌棄地和他太奶奶說:“瞅瞅傻樣兒。”他和陳爸待着久了,那一撇嘴一扭脖模仿的十足十。
陳威沒空搭理,一門心思關注着文件上的文字,有些事不用講他也知道所有的程序定是安排的妥當,張正才會光明正大的出現,不過他就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滴水不漏,紙張泛黃看着有些年頭的确診報告,大意所述受爆炸氣流的影響,使其腦部損傷昏迷不醒,陳威過濾掉一欄欄的醫學術語繼續向後翻動,國外醫學專家臨床的診治書,最後的截止日期是去年,按現的比例歸還了賠償款獲得的諒解書,市裏招商引資、投标項目,身份證明……翻到最後一份時,陳威不禁驚呼一聲,是張正願把名下所有財産過戶給某某某的贈與合同,至于某某某的空白處寫誰的決定權……陳威擡頭看看老倆口,自行腦補第一、給熏子,那麽就相當于給他了;二、給老倆口轉個彎還是落在熏子頭上結果還是第一種;三、給嘎豆,但兒子是末成年,轉到陳二叔那裏還是他的,陳威表面不動聲色的摸出齊天宇給的名片,當時不以為然現在揪心的興奮,當看到“房地産”三個字時,眼睛的亮度直線上升,他是愛錢特別是唾手可得的財富怎能不讓他見錢眼開。
陳威輕咳一聲去廚房灌口水,借此平複下內心激動的心情,潤了喉後他突然想到了第四種可能性,以現在的局勢看老倆口和熏子完全會拒絕吧,那就沒他啥事了?
給老小送上客車陳爸整個人都焉吧了,晚飯吃了兩口回了小屋暗自神傷,陳媽看着包成一團的自家男人重重的嘆了口氣,一轉眼二十來年了,她聽陳爸說過他和張正是無話不談的鐵哥們,可看過那人幾次後她認為也只有他實在的沒有保留,也許不夠了解但她就有這種想法,陳爸婚後向她兜底當年和張正說自己看中了個姑娘,張正就給出主意沒口才沒能力只有讓對方看出他的憨厚,陳爸是夠憨的蹲牆角一蹲就半年,這些年他把張家人當親爹親娘伺候着,除了本身存在的親情,還有就是和張正的義,到頭來一切都成了謊言。
陳媽拍拍自家男人的背:“叔嬸要願意咱還給他們養老,不過有些事你是左右不了的,兒女犯了天大的錯,當爹娘的只會幫着頂起捅破的天,恨不起來的,你也是當爹的人,應該明白。”什麽大事都沒有兒女平安健康來得重要,當年陳威一下子變了心性這個當媽的&擔驚受怕了多少年,旁人說什麽都不如心裏想得明白,在身邊時看着孩子哭笑長大,不在身邊時知道過的好,沒受到欺負其它什麽都是次要的,即使選擇了男人過日子還是沒有理由的原諒,兒女債一輩子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