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百一十六章

陳威還是去了, 一天三遍電話的邀請、軟言細語的情話終于打動了他不太堅定的決心,陳青申請同去,陳爸一個冷眼掃過乖溜溜繼續碗碟共舞, 嘎豆舉爪爪,陳爸忙去打包收拾不忘誇贊:“總惦記他熏子爸孩子真孝順。”

熏子聽到敲門聲忙拍掉雙手沾的面粉, 大步跑去開門, 門一打開“噗”笑了:“這是在做游戲?”一大一小此刻擺着奇特地造型, 小的像一只仰面朝天的青蛙, 被大的架着胳膊, 露了一半圓滾滾的白肚皮,敞着小腿掙紮着要往地上坐, 大的哈着腰上氣不接下氣, 一臉怒相, 擁着媳婦兒子進了屋, 蹲下身拉下兒子的衣角, 把**的白嫩肚皮遮住,目光平視笑問:“和爸說說咋了?”

嘎豆氣鼓鼓地指下調節氣息的陳威:“不讓我和俊爺爺走,不準和下面的小朋友玩, 還和我吵架!”

“你俊爺爺不舒服, 跟着去了不是打擾他休息嗎?樓下小孩子要回家吃飯誰陪着你玩啊?”陳威再次重複一次父子倆争論的內容, 氣勢明顯比小家夥弱了幾分, 本身爬到六樓就稍感吃力,手上再拎着一位60多斤耍賴的胖墩,勞累程度可想而知。

熏子先哄着兒子找他自己前幾次來時藏起的玩具, 才坐上沙發幫小媳婦順後背:“威子,我從小沒有爸爸,對嘎豆除了多點兒寵愛也不知道怎麽處理父子倆的關系,看在我的面子上咱不和兒子計較好不?”腦袋埋進陳威的頸側,一下一下的親吻着那處的皮膚。

這些話陳威不是第一次聽了,這次明顯比前幾次受用,陳威握住垂在他身側的手,暗想:可能自己和嘎豆提到齊天宇又讓他心裏不痛快了吧,齊天宇在張正出走的事情上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旁人是理不清楚的。

牽起熏子走到廚房,轉身倚上廚櫃,嫌棄地看了眼面板上的面團:“他們是前天回來的,齊叔來回跑了好幾個地方,身體吃不消累病了,在咱家躺了幾天,本來就打算今天回市裏的,我和嘎豆坐的順風車,”張正事先不知道他生日沒做準備,臨時賞了百元票子的事兒,陳威不打算提,在要與不要之間他定是選擇收下的,熏子是否意見相同不得而知,所以他決定濾過這項,接着往下說:“張叔問我咱爺是不是去服裝廠做客了,怎麽這麽玄乎呢,他好像啥事都知道似的。”

熏子神色未變,繼續揉搓面團:“有錢能使鬼推磨,沒什麽奇怪的,對了,店那頭怎麽樣了?”

他一向對這些不敢興趣,陳威聽得出來明顯轉移話題的意圖,咳嗽一聲清清喉嚨,眉飛色舞顯擺:“瞅咱哥們這人品,成功将二小子收歸麾下,營業一個月後咱拿營業額說事兒,怎麽樣你聽我的一準沒錯。”

“嗯,聽你的。”熏子一如既往的回答道,寵溺的神精騙不了任何人,他對眼前人的愛意出自與真心。

晚飯依舊是清粥、油餅、肉炒大頭菜,和往年不同的是多了一份生日蛋糕,嘎豆親了下他熏子爸高興地說:“我最愛吃這個了。”小家夥自己拍着巴掌,小奶音唱了首平調的《生日歌》後,噘起小嘴三兩下吹滅點燃的蠟燭:“謝謝!”把他爸爸的生日當成自己的過,熏子捧場地叫好又換來一個兒子羞答答的吻。

飯桌下雙手搓着褲腿,看向低着腦袋吃餅的小媳婦,壓抑着不斷湧出的緊張感,結結巴巴地說:“那……那個,我有……威子啊,送給你。”

陳威坐在位子上,面無表情地看向他,熏子忙掏出褲口袋的紅色絨盒,掀開蓋子讨好地遞上前:“現在結婚都流行三金的說法,我尋思手鏈、項鏈你八成看不上,就買了這個,你……你稀罕不?”

陳威在電視上看過被求婚者的喜極而泣,一直認為是表演者演技過于誇張的效果,可當他看到這枚5克打底的方塊金戒指時,激動、開心似乎能聽到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面紅耳赤的問:“你攢下工資就為買這個?”

熏子将戒指戴在陳威的左手無名指上,有小燈炮在一些動作适時保留,兩手緊緊地相握着:“這玩意挺貴的,攢了好幾個月,你稀罕嗎?”

“嗯,特別喜歡,到時我整個繩栓脖子上,這麽大個兒別讓人搶了,”深情相望間陳威說:“我一輩子都戴着。”哪怕少了那一張證書,他們的戀情不能公之于衆得不到真摯的祝福,但他願愛護、守護這個人到生命倒計時的最後一秒。

一只小肉爪阻隔了兩人相視,甜蜜瞬間出現了不協和的畫面,嘎豆急得直蹦高:“咋沒送我呢?不能太偏心眼了啊。”

熏子看向不知何時站在身邊的兒子,扯塊毛巾忙擦掉快糊住鼻子的蛋糕,陳威大方得疊了十塊錢紙戒指,帶在嘎豆短粗胖的爪子上,并哄道:“爸爸送的老值錢了別弄丢了。”

捆在食指和中指的戒指嘎豆比較下大小,心安理得收下了,乖乖吃他的美食,讓兩爸繼續醞釀暧昧。

第二天身、心都得到了滿足的陳威從離開起,開心表情就沒消失過,嘎豆再次瞪眼搜索下挂在他爸臉上的笑,拍了幾下自己臉蛋,他有點接受不了這種變化,所以一到家拉着陳爸開始咬耳朵:“我爸爸犯毛病了。”上車就睡的嘎豆難得一直保持着清醒,他爸爸坐着車,不到半刻變得目光空洞撫摸着胸口直傻笑,整個人變得神精兮兮的。嘎豆表示他壓力很大:“我不想變成傻豆豆。”

午後二小子帶着體檢完畢新晉服務人員進店提前報道,陳威前幾天找馮老爺子談完,天色漸黑時二小子找上門,自願投身到《俺家店》的擴大發展中來,能沉着住氣陳威很是滿意,和他談了日後的工作內容,由于前景不明每間分店只配兩名人員,二小子負責一間,另位人員也交由他負責安排,陳威以為他會像其他店內一樣,挑選的都是三十左右的夫妻或是家人,有家室有兒女再加不上不下的年紀,有不願背朝黃土面朝天過日子的心思,這樣的人幹得長久不說,也避免了同事之間不和諧等因素。

另他意外的是二小子并沒有選擇家裏人,而是請了曾經在陳威面前吐槽嘎豆身世的女人,他說了自己的想法,店裏應該有個厲害的人撐場,一個人好壞得處着來,有實力就讓對方心服口服,至于店裏供吃供住的待遇,二小子自動把分店的包間讓出來,年輕兩地跑不是問題。

任務是陳威分配下去,自是不會提反對意見,一并将體檢、統一裁剪工作服的任務交給二小子,他樂得輕松自在,《俺家店》開業至今,這是第一次正經招收員工,以前總店招得三位服務員最長一位不過工作三個月,陳爸搓着手自多打氣:拿出老板架式,準備長期做戰了。

可惜這不是飯桌上,嘴笨的提句“吃好喝好。”就能打發下尴尬,雙手除了摩擦出一層汗,腦子是丁點沒用上力,開口閉嘴一句話憋不出來,向大兒子使個眼色,小步退到“背光”處。

都是從青山村和幸福村出來的,陳威沒擺高高在上的譜兒,二小子剛進店已說過了,全員去看了工作場地,滿意下皆盼望着開業時間快快到來,就怕中途有什麽改變,學歷、技術慢慢當道,到縣城找工作是越來越難,店裏給得工資可是按城市人的标準,可遇不可求的好事兒。陳威沒打算以後工作和這些人正面接觸,說了幾句激勵人心的話,并取得身後陳爸同意後,散會各自回家。

處理完瑣碎事兒,陳威給胡南和章明旭哥打了電話,說了自己重新确定的人生道路,沒意外得了胡南一頓訓,章明旭說意料之中,還主動給黑豬肉腸提到五塊,也同意了陳威提出用絞肉機灌些家養的豬肉腸、雞肉腸,出售價格3塊5或4塊一斤的申請,不過再三強調了,政策方針越來越嚴格,陳威在各項程序上必須嚴厲把關,熏子事業正在穩定期,他和胡南遠水解不了近火,胡南搶過電話直來直去:“別為那幾個小錢讓熏子為難,自己做的事兒自己解決,托旁人下水不是爺們幹的事兒。”而後聲音低了幾個調,多了些長輩的苦口婆心:“別和你明旭哥學得那麽大義,私心裏把以後都打算好好的,累得半死就為一個養家,你啊,有付出就別掖着藏着,關系鐵成那樣還有啥不能說的,得讓他記得你的好。”

當陳威向熏子傳達了此信息後,熏子給了八個字評價:中年人的感悟人生。

陳威兩輩子都沒活到三十的人,很難理解這份感悟,只當找一個樂呵,和大超市提加的種類,在絞肉機和灌腸機到位着手開始實行,不用人工剁餡李姥爺擔心味道不合格,陳威解釋着自家有勝算是因為家畜好,喂着是麥糠、玉米粒和青草,哪像大地方為了增加數量一味的飼料供應,再加上拌料正宗銷路應該不成問題,有些話陳威不想明說,銷路打開了就算只送大超市名下的便利店,存手工怕是胳膊得累殘喽。

家人為擴展分店勞心勞力時,嘎豆能吃能睡又胖三斤,對陳威新上架的肉皮條贊不絕口,小家夥愛吃面條,對肉皮類也是情有獨鐘,吃食處理上陳威一向用心,豬皮親自去毛刮肥油,鹵好放涼拌些蒜泥、香油……嚼勁十足廣受歡迎。

在大超市拉走了一批貨後,分店廣發了三天傳單,選定的日子到了,早五點半嵌着《俺家店》店标的貨車拉着楊家的早餐及店內的鹵料分送到十家分店,六點吉時到鞭炮聲炸響,快餐分店正式營業,早九點、午後三點總店廚房開始工作,分店仍以每種50份的數量裝盆、蓋盆、扣固定栓,每四種分批裝在定制的泡沫箱子上下兩層中,分店三米快餐車一米鹵料車建在屋內,面對店的玻璃門,人員以總店時間安排為準,早、中、晚飯點兒兩名員工在場,空閑時要兼顧鹵料,店內可以輪休,白色系統一着裝,外帶印着店标的圍裙,一次性手套、口罩,一套下來檔次提升,又打着物美價廉的宣傳語,做到開門紅是乎并沒有難度,有難度的是人心裏接受程度,明知會是個好的發展,陳威還是有不自信的成份,縣城小炒店、快餐店不少,他完全倚靠的是自家的名氣、信譽,還有加大的宣傳力度,看第一天是有些草率,但是必須要用開業當天的營業額給家人吃下顆定心丸。

晚八點忍了一天的陳爸坐上李富開的貨車,挨家店收回了空碟子、碗……一箱箱落在廚房裏推得老高,陳爸拍拍懷裏抱得皮包子:“先記帳,明早銀行開門立馬存上,賣光光老鼻子錢了,”李富喜氣洋洋跟上來,拿出十個小本子:“各分店定的炖盅,先給炖上明早給送過去。”

陳威捏着鼻子總算松開了,大大喘了一口氣。李姥爺向外孫子投去了贊賞的一眼,跟張老爺子和陳爺爺商量:“明兒個上俺們村打麻将啊,搓三個點兒的咋樣。”上個月李姥爺得了可以回村的“特赦令”,病了一場旁人不說自己也能感覺出,腿腳跟不上了,為了這點兒愛好也是放下了面子,每天備着幾句好話哄着幾個老頭子。

開業一個月後貨車拉來了陳威心心念的消毒櫃,對開門冰箱大小,陳威自掏腰包大手筆每店配一臺,終于過渡掉了開水煮餐具,從陳威接過店裏事務,爺爺輩正式退出,分了家底便結伴享受人生去了,偶爾進進店轉一圈不到十分鐘。要說整個店最累的非陳青莫屬了,早上跟着李富或剩子裝車卸貨,回到店裏打餐、撿桌刷碗,沒搬遷草甸子忙不過來了,陳爸一聲令下就要去打下手,陳威苦勸末果,向每天來店裏幫忙的玲子和張鳳訴苦,他發現好幾次自家弟弟累得晚上睡覺直流口水,他就想不明白自家爸到底在堅持什麽。

嘎豆和對門小胖子骨碌一會兒皮球,膩歪了兩胖子互相攻擊幾巴掌,各回各家,向正賣鹵料的張鳳和鈴子搖搖爪子:“你們家小狗回來了。”這說法還是嘎豆從陳威那學來的,陳威說他現在生活模式和小狗一模一樣的,到時間喂點食,放出來自己找樂灑歡,他爺爺說他是好孩子,小家夥斷定這個比喻是在誇他,張鳳掂着腳尖望向縮進椅子裏的小身影,摘下手套出了鹵料間,孩子眼睛眨巴眨巴馬上要進入睡眠模式,張鳳撓向兒子腰間的小嫩肉,“嘎嘎嘎”小身板反向椅子裏縮了縮,親口肉嘟嘟的小臉蛋:“在外邊睡要感冒挨針針,媽背着上後院啊。”

胖爪爪攀上他媽媽的肩膀,睜大眼努力抵抗暴發的睡意:“我不要睡覺,還等媽媽回家呢,睡着了找不着我咋整?”

張鳳箍緊依賴自己的小團子:睡着了是看不到她這個媽媽了啊,以後呢?還能留在身邊多久?即使他兩個爸爸願意讓他甘于平庸,做一個鄉下的孩子,可是那位平空冒出來的親生爺爺,能對唯一的愛孫不管不顧嗎?40來歲的年紀完全可以等到嘎豆長大成人,培養成為一個合格的繼承人,張鳳摸上嘎豆的頭頂,一轉眼明年就到了上學的年紀了:“長大了還和媽親嗎?”

“親,媽媽抱着上班……。”嘎豆說着含糊不清,仿佛似夢中呓語。

給客人找好零錢,玲子擡頭一瞬間餘光掃過一個人影,歪着頭又看了幾眼,心想:這女人挺奇怪都瞅愣神了,順着目光看去,就見嘎豆半張着小嘴扒張鳳肩膀上睡的香,玲子猛着再次看向女人,大驚,忙奔出擋住注視的視線:“老二媳婦,咋能讓孩子在風口睡覺,趕緊抱屋去。”

張鳳反映很快,直接抱着嘎豆閃進店,玲子轉過頭冷下臉:“張叔出去了,熏子今兒個放假在店裏。”

熏子看到進來的女人,摘下口罩、手套對陳威安撫一笑前方帶路領人進了後院,說來諷刺自他有記憶以來,見這位生母不過區區兩次而已,距上次見面有十年了吧,熏子擦淨雙手水漬,曲起手臂搭上炕桌,腦袋歪向一邊,略帶了些俏皮的笑:“出現的目的是挑撥離間的話,別白費口舌了,您再次找上門是無計可施吧?不對,我說錯了應該是走投無路,”雙手一攤盡顯無奈道:“怎麽辦呢?您和我都不是他的對手,長大了牽挂也多了,我所想的不過是爺爺和奶奶快快樂樂過完餘生,陳爸、陳媽健康平安過他們喜歡的日子,僅此而已!”

梅子充滿寵溺的目光沒從熏子身上離開,伸出手想輕輕撫摸着他的頭頂,熏子側頭躲開她的碰觸,倚向身後的炕櫃,一本正經,語氣嘲諷的說道:“我太高估你了,做為前任知道被欺騙了二十多年,事實擺在眼前卻不去興師問罪,吵啊鬧啊拿出你當年的作派,抱着魚死網破的心态讓他身敗名裂,那人動動手指頭你們就從大城市狼狽地窩回這個小縣城,我記得你家人一向不講情面,為了錢根本不怕背後怎麽被人唾罵,時至今日看到我都吓得全身發抖,真可惜如此不堪一擊。”

“你……”

熏子根本不給她插話的機會,也忽略了她的擔憂之色,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語速:“你一直不相信他死了對不對?所以十年前你想帶我走,讓我這個絆腳石成為你的擋箭牌,十年後重施故伎請我爺參加開廠儀式,你們知道他年紀大了,多了顧忌,一定會選擇退讓,在你們這些人眼裏一切都可以拿來利用,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我沒認他,也不承認你的身份,你們,我永遠,永遠不會原諒。”

梅子眉頭緊了又緊,憂心忡忡看着情緒明顯不穩定的熏子,一時屋內靜寂一片,熏子閉上雙眼努力調整氣息,胸口不再劇烈起伏時,梅子才戀戀不舍地收回了目光,手摸向将她和兒子隔開的炕桌子:“我嫁到張家的那天,我和你爸也這樣坐着,炕上鋪着草簾子,中間隔了一張新打制的紅桌子,他看着我笑得很溫暖,我天真的以為那是愛情。”年紀小是形容天真的最好借口,人往往會混淆喜歡和愛的含義,在嫁給張正之前,她只是在憧憬愛情的暗戀者,她不知道她對張正算不算一見鐘情,也不記得在哪個瞬間心裏駐足了一個他,是動作?是語言還是那個溫暖地笑容,她會故意在張家門前走過五六次,只為見見心心念的那個人,入睡前會想像種種美好代表幸福的畫面,她相信就算她不将愛意說出口,張正也會懂得,因為在她心裏所愛之人是無所不能的存在,果然張正說,咱倆處對象吧,覺得合适就結婚,她高興的一夜未睡,也自信總有夢想成真的一天,這場郎才女貌的婚姻在他們交往兩個月後舉行了,她曾經一心的願和這個男人過完一輩子的,可女人的直覺有時根本無法解釋,婚後張正的冷漠是直插在心口子的一把刀,人前恩愛,人後忍耐,更另她難以啓齒的是,過夫妻生活時他禁止她發出一點兒聲音,每次草草了事,自認是戀愛女人的她還自我安慰着,處于了解階段少點兒親密是正常,她懷孕了張正也變了,多了關心多了笑容,他會用滾燙的手掌輕撫她隆起的肚子,眼中皆是興奮之色,那段日子是她在這段婚姻中最幸福的時候,可是結束的也是如此快速,在兒子出生後他離開家去市裏下井挖煤,一個月回家的次數不超過三次,她清楚的記得自從懷孕後,自家男人就再也沒有碰過自己,她懷疑張正在外面有了女人,這是她認為唯一能說得通的理由,事實往往會打得人措手不及,她親眼看到在礦上那間小小的屋子中,兩個男人滾在一起而其中一位就是她的男人,張正沒有一絲慌張,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中一樣,他說,下次回村再和你解釋。可她等來的是他死亡的消息,她不信!她終于明白這段天偶佳成的婚姻不過是一廂情願,至始至終是一場騙局是另人啼笑皆非的笑話。

在全家悲痛欲絕時,她卻徹底的清醒了,腦中的懷疑不斷放大,種種可能性腦補自行落實,她由單純地愛戀變成深深的恨意,她要逼出張正,他欠自己一個解釋,她冷靜地思考了張正這種做法的用意,沖動地做出了讓她後悔至今的決定,走後的幾年裏她低估了張正的狠,她也沒了回頭的勇氣,她腐蝕在大城市的繁華,她發誓要過有錢人的日子,風光回村讓人仰視,回頭想想那些豪言壯語不過是自我麻痹。

“對不起!小熏,媽媽對不起你。”強忍的淚水終究奪眶而出,梅子轉過頭,壓抑不住地泣不成聲,熏子目光有些呆滞的看着窗外,靜靜地聽着傳入耳的嗚咽哭泣聲,他很小就懂得不能哭,後來他明白了自己眼淚會讓已經抱不動他的爺爺奶奶傷心不已,他學會不在人前流眼淚,小小的人兒鑽進草垛裏也像這個女人一樣的哭泣,他的威子總是第一時間能找到他,身邊會多出一個洞一個雪白的娃娃稚嫩的安慰:“咱是小爺們,不哭!”後來他研究出控制流淚的方法了,一種來自身體上的痛,他可以緊咬嘴唇,摳破手指轉移眼中湧出的酸澀,一種是心痛,只要心夠痛努力吞咽口中着唾液,讓淚倒流痛竫ing交越沉重,久了麻木了也習慣了。

那個男人、這個女人出現了,他們沒有問這些年他過得好不好,快不快樂,沒有他渴望的親情、奢望的擁抱,道歉、忏悔?一文不值的表面話。

梅子淋漓盡致的哭了一場,泣聲止她再次看向自己兒子:“你爸應該早做了準備,你和他同在市裏,鬧得人盡皆知又怎麽樣呢,他大不了一走了之,可你怎麽在工作單位中立足,媽媽做錯了一次,說什麽都于事無補,只希望不要再讓你因為上一輩的糾葛受他人的指指點點,小熏,媽媽這回離你近了,可以經常來看看你了……”

“當當”地敲窗打斷了她急切的懇求,陳老大在屋外勾了勾手指頭,他的容忍度已到了極限,他就出門巡視一圈分店運營情況,回店媳婦說熏子媽找上了門,母子倆私聊倒是沒争吵,隐隐約約聽了半個多小時的哭聲,陳爸翻個大白眼,覺得熏子媽表現的太假,媳婦和他吵架人縮炕頭能哭一天,十幾年不見才哭半個小時不太誠心,“不近人情”的事兒他沒少幹,也不在乎這回提前把人提拉出來。

陳爸敲窗有一定的規律,敲幾下停一分,人不動他再敲,循環幾圈後梅子站起身他也停了手。

“你有幾個孩子?”聲音波瀾不驚地詢問道。

誤以為關心的梅子眼圈紅了:“你還有一個十歲的弟弟,小熏……”

“這才是你的理由吧。”

“不,……”

“咣”熏子一拳砸向了桌子,站起來憤怒地盯着還要開口解釋的女人,屋外的陳爸黑着臉,推開擋住門的梅子,一巴掌拍上熏子的後腦勺:“完犢子!給我老實待着。”轉過頭對着雙手緊捂着嘴巴的梅子說:“跟我出來!”

梅子在院中拉住陳爸忐忑不安地問:“小熏平時都這麽易怒嗎?”

“孩子待在我身邊好好地,你們以後該幹嘛就幹嘛去。”陳爸不願搭理她,能對熏子造成心理影響的,一個是熏子他姑,這些年和張家關系改善了,心态倒平合了,一個是張正,父子倆聊些什麽陳爸不清楚,只知道熏子頭疼了好幾天,還有就是這位母親,至親的人成了孩子壓在心裏的痛,陳爸想過不然讓幹兒子揍他們一頓算了,發洩出來心裏好受一些,可是現實中這麽做了,孩子名聲真沒了:“你們還閑拖累的不夠嗎?少出現幾回就是對孩子好了。”

“老大,我是小熏的媽媽,你不能總從中攪合不讓我們接觸,電話不讓接寄的東西又不收,我只想彌補對孩子的虧欠,別說是你了,就算是孩子他親爹,也沒權力阻止我見我自己的兒子。”

“喲喝!你說這話不虧心啊,竟然你開頭了我也不掖着藏着全給你禿露禿露,你們丢下的孩子是我養大的,病得哭不出聲是我媳婦摟着一宿(夜)一宿不睡的,犯小錯了我罵,大錯我照打,俺們兩口子比你們更擔得起這聲爸媽,我養出了村裏第一批的大學生,省裏第一個碩士生,孩子25了你們做過什麽了?憑啥你想認我就得把兒子給你?專想美事兒。”陳爸話中透着嘲諷意味:“還能看出點兒孩子易怒,你這媽&當的不差,回去從頭想想為啥孩子一看到你們就犯毛病,哼,寄點東西給些錢算啥啊,俺家不缺這些。”

陳爸氣得拍着自己的胸口返回屋中,梅子沒了跟上去的勇氣,隔着窗戶看着陳爸彈了下熏子的腦瓜門,一臉笑意着低聲說着什麽,她走近幾步聽到熏子問,真的嗎?配合着裝出驚訝的表情。

陳爸對幹兒子的表現很滿意,搖頭晃腦的顯擺:“那是,等爸再攢兩年錢,給你在市裏買樓,住公家的有啥意思,咱有條件自己買。”

熏子很有興趣地問:“寫誰名?”

“咳,這個問題爸媽再合計合計。”

梅子看着父子倆抱成了一團哈哈大笑,她無地自容轉身,在店中找到陳媽說了聲:“蘭子,謝謝你們!”趁眼淚尚能控制,急步離開,她很後悔質問陳老大,一時心急亂了陣腳,他說的都對自己哪還有權力要求小熏叫她一聲媽媽呢。

熏子恢複的很快,和陳爸嘻笑一會兒挽起袖子繼續幫店裏忙乎,越是冷靜陳威越是擔心,人走哪兒他跟哪兒,熏子上個廁所他就在門口站着,嚴防死守确保安全,熏子有疑問他眯眼甜笑,扯着衣服領子讓看挂在脖子上的紅繩子,希望用彼此愛意驅散熏子負面情緒,陳威忙來忙去殷勤地服侍,熏子也樂得裝成苦瓜臉享受。

陳爸罵自家大兒子笨,陳威反而試圖說服陳爸:“熏子心情不好咱讓着他呗。”

“拉倒,我幹兒子堅強着呢。”

陳威沒當一回事,繼續揉肩捶腿,熏子看下時間問:“嘎豆去哪兒了?”好一會兒沒看到兒子了,腿腳越發利索一時看不住就沒個人影。

“和二嬸回村了。”陳威回道。

關心小嘎豆的不只熏子一人,梅子也在問家人關于嘎豆的事情,熏子娘回來後一直沒和張、陳兩家接觸,女兒問了她就把打聽得來的說了:“你問的娃子是陳老二家的龍鳳胎吧?陳老二前幾年新娶得媳婦,是個有福氣的嫁過來就得一男一女,男娃長得大看着像七歲,實際6歲都不到,有次遠遠看過一眼,不像爹不像娘的,看着像陳老大家的兩孩子,你問這個幹啥?”

梅子沒回答她娘的問題,腦中都是睡着孩子的樣子,鼻子、嘴、下巴相像極了,難道真是自己看錯了嗎?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