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馮子凝本是來“視察監督”工作的,這工作已結束,他多的是時間神游天外。就這麽一會兒看看運行中的系統,一會兒悄悄地擡頭瞄一眼正在位于大廳中心的實驗臺與同事溝通感情、交流業務的覃曉峰,直到覃曉峰與那張實驗臺的人道別離開,馮子凝的心裏咦了一聲,快步起身往外走。
“哎!”追出門外,馮子凝叫住覃曉峰。
覃曉峰回頭一看,略為驚訝,微笑着走回來。
馮子凝見他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問:“你待幾天?”
“你待幾天我就待幾天。”覃曉峰說。
雖知這話是借題發揮,言外之意只是他們都得等到整體任務完成以後才能走,不過馮子凝聽了還是微微一愣。他撇撇嘴,咕哝道:“明明我來得比你早。”
覃曉峰聽罷只是笑。
馮子凝想了想,問:“晚上一起吃飯?”
他同意地點頭,說:“好,但我的手機交上去裝芯片了,你要是打不通電話,用對講機呼我。我在SEE頻道。”
馮子凝愕然,心道那是工作交流用的頻道,用對講機交流,說了什麽話整個頻道的人都能聽見,多不好意思。但他又想,實際上他們并不會在對講機裏說什麽私密的話,只當做在公衆場合裏說話,旁邊有人聽見而已。“好吧。”馮子凝仍希望到時候覃曉峰的手機能夠拿回來。
好不容易等到快吃飯的時間,下屬們已經心猿意馬,商量着晚上吃什麽了。馮子凝聽他們說得偷偷摸摸,正想揭發他們打算撇下領導自己開小竈,可想到自己等會兒能和覃曉峰一起出去吃飯,索性懶得管他們。
羅璇倒是識時務,主動地問馮子凝要不要一起出去撸串,馮子凝毫不介意地說:“你們去吧,別回來得太晚。”
盡管馮子凝仍記得本來安排了自己在晚上上班,不過他到底是一個小小的頭兒,撇下下屬給自己放一次小假的權利還是有的,哪怕他們見到他不在,也不會說什麽。反正,馮子凝已然決定晚上不來了。
他默不吭聲地走出試驗大廳,神不知鬼不覺地下了班,立即掏出手機給覃曉峰打電話,然而,電話卻提示對方的手機已關機,看來手機還沒有返還覃曉峰的手中。
馮子凝挂斷電話,看看手中的對講機,心中頓時感到緊張忐忑。他做了一個深呼吸,将對講機頻道調至SEE頻道,查看頻道內成員人數。當聽見那個女聲中規中矩地回答“SEE頻道,34名成員在線”,馮子凝登時吓了一跳,更加緊張了。
呼嗎?馮子凝焦躁起來,他定了定神,清清喉嚨,按住通話鍵,問:“覃曉峰?”這聲音小得令他懷疑信息有沒有傳達出去。過了一會兒,頻道內果然沒有回音,馮子凝再次按住通話鍵,字正腔圓地問道:“覃曉峰?覃曉峰有嗎?”
“覃曉峰,有。”頻道內突然傳出一個正經八百的聲音。
明明有心理準備,但馮子凝還是吃了一驚。原來覃曉峰的聲音從對講機傳出來是這樣的,聽起來十分嚴肅。不過,這可能也和環境有關,這畢竟是用于工作溝通的對講機,工作時間當然得認真嚴肅了。思及此,馮子凝想到自己将說的話,頓時窘得臉紅。
他努力裝出光明磊落的姿态,機械而冷漠地說:“我下班了。”
覃曉峰回答道:“好,我過去找你。”
聽完,馮子凝立即從SEE頻道內轉出來,整張臉發燙得如同剛出鍋的煎餅,羞得蹲在地上。
34名成員,除去他以外,一共有34名成員在線,也就是說有33個人知道有一個人在下班時間約了剛剛到達西部試驗中心的覃曉峰。确切地說,應該是33臺對講機知道了這件事,如果這33臺對講機全部或者部分采用公放的模式,那麽便有33個以上的人得知了這件事。
這33臺對講機裏,試驗大廳內的SEE實驗臺肯定有一些,說不定大廳內已經有很多人知道了!想到這個,馮子凝雖然自欺欺人地安慰着自己,畢竟剛才沒有自報家門,誰知道這約覃曉峰的聲音是誰?然而,發燙的臉一時依然無法好轉,他不得不在洗手間裏洗了把臉。
馮子凝等在試驗大廳附近,見到覃曉峰時,臉已經不燙了。兩人才見面,馮子凝便問:“手機什麽時候能拿回來?”
“我現在去拿。”覃曉峰随意地說,“吃什麽?”
說到吃什麽,馮子凝立馬來了精神,說:“烤全羊?”
覃曉峰訝然道:“就咱倆?”
兩個人吃掉一只烤全羊,這确實任務過重了,但馮子凝的确想吃,道:“烤半只?”
覃曉峰聞之語塞,俄頃道:“去吃吧,無所謂了。”
兩人到的是上回馮子凝他們來的同一家店,馮子凝這才知道原來這家店在當地十分有名,覃曉峰去年來出差時便光臨過。就這樣,馮子凝又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烤全羊,有了覃曉峰坐在對面,他終于有機會談起對游愛倫的不滿。
口臭和禿頂這些都是個人的生理缺陷,馮子凝當然沒有資格嘲笑別人——當然這只是他表面的态度,然而游愛倫高調的姿态實在令馮子凝心煩,他不得不向覃曉峰抱怨一番。
覃曉峰同意地點頭,同樣無奈地說:“他的确是個奇葩。”
“你去年就見過他吧?”馮子凝記得上回覃曉峰說過一次。
他失笑道:“嗯,去年來的時候見過。那時他還是個組長,升得真快。”
馮子凝不以為然地撇嘴,道:“那也掩蓋不了奇葩的本質。”
一餐飯的時間過去,覃曉峰聽他只抱怨這麽一個人,心裏倒是放心了些,起碼這說明馮子凝在工作上沒遇見什麽更煩心的事。
馮子凝吃着羊腿肉,問:“你住哪兒?也是銀河公寓嗎?”
“嗯。”他點頭,“但我還沒辦理入住,行李放在前臺就去上班了。”
這麽說來,比上回馮子凝剛到時更匆忙。
覃曉峰這麽大老遠的過來,沒能休息片刻就開始工作了,經歷大半天的奔波,沒有歇息的時候。吃過晚飯,兩人自然沒有在市內逗留,直接回職工住宿的公寓了。
烤全羊畢竟不是簡單的晚餐,兩人回到公寓已是夜裏九點左右。馮子凝陪覃曉峰在前臺拿行李和辦理入住,聽他問:“你住哪間?”
“702。”馮子凝回答。
覃曉峰問前臺的工作人員:“704或者700有人住嗎?”
“已經住人了。”工作人員聽懂覃曉峰的意圖,補充道,“701空着,在702的對門。”
覃曉峰點頭,說:“我住那間。”
馮子凝聽罷挑眉,轉身正要往電梯間走,看見工作人員從櫃臺後面推出兩個行李箱,其中一個尺寸很大,看着眼熟,他才想起此前曾拜托覃曉峰幫他把行李箱拿過來的事。他看得呆住,只見覃曉峰将尺寸小一些的那只推給自己,他愣愣地接住,扶着拉杆,等覃曉峰推着他的箱子走了兩步才回過神來。
“我都忘了還有這只箱子了。”追上覃曉峰,馮子凝困窘地笑道。
覃曉峰好笑地搖頭,說:“我記得。再過一個星期,可能要降溫了,我怕你凍死。”
聞言,馮子凝翻了個白眼,輕微地哼了一聲。
馮子凝在702住了這麽多天,直到此時才意識到701在對面,兩扇門幾乎完全對着。兩人在房門前對調了手中的行李箱,覃曉峰用指紋開門入內,向馮子凝道別,約定等會兒再找他。
突然到手的行李箱如同一件天降的禮物,馮子凝回到屋內,立即打開查看自己先前收拾好的行李。果然,香氛蠟燭當初被打包在這個行李箱裏,馮子凝把蠟燭擺在桌上,四處尋找打火機想點燃蠟燭,找了半天也沒找到。
此時,門外傳來敲門聲。馮子凝心中一動,颠颠兒奔去開門,看見果真是覃曉峰,便将他讓進屋內。但是,當馮子凝看見覃曉峰捧在手裏的多肉植物,面上的笑意頓時僵了。他故作平靜地關門,看見覃曉峰好奇地往陽臺的方向探望,便道:“看肉?”
“嗯。”覃曉峰擡了擡手中的花盆,“這個給你帶過來了。”
想到那棵死掉的多肉植物,馮子凝心虛,對這棵“白馬”全然提不起興趣。他表面淡定地走到陽臺,偷瞄低頭看着那五盆植物的覃曉峰,見他半晌不吭聲,便主動道:“長得挺好吧?我為免弄混,還放了标簽。”
那天去花鳥市場,結賬時馮子凝特意向老板提出了這樣的要求,現在這五盆多肉植物的泥土裏全插了一面小小的彩旗子,上面标注它們各自的名稱,馮子凝再也不怕認不出它們。
覃曉峰看了半天,問:“我給你的那棵呢?”
馮子凝聽罷呆住,心道難道這五盆裏一盆也不是?!他硬着頭皮指向“千佛手”,說:“這不是嗎?長大了而已。”
“這是‘千佛手’。”覃曉峰搖頭,“我給你的是‘柳葉年華’。”
馮子凝連忙看向那五面小彩旗,尴尬地發現上面沒有一面寫着“柳葉年華”四個大字。
良久,覃曉峰不見馮子凝回答,問:“你養死了?還是丢了?”
馮子凝支支吾吾半天,厚顏無恥地回答:“養死以後丢了。”
覃曉峰聞之語塞,見馮子凝東瞧瞧、西看看,分明不敢直視自己,心覺好笑。想到那是蔣悅湖送給他的植物,當初讓馮子凝帶過來只為了出狀态以後帶回去,讓她看了能開心開心,現在他既然已經和蔣悅湖斷了,一棵多肉植物,死了就死了吧。不過,才短短半個月不到的時間,馮子凝竟然可以把一棵種了半年的植物養死,覃曉峰的心中喜憂參半。
看來這話題硬聊是聊不下去了,覃曉峰想到馮子凝偷偷上網的事,有意提醒他,問:“在這兒住得還習慣嗎?”
馮子凝滿不在乎地回答:“還行吧。”
覃曉峰意有所指地問:“不能上網也習慣?”
馮子凝并沒有聽出他的所指,好笑道:“瞧你說的,我又沒有網瘾。”
覃曉峰聽完說不出話,想:得,又一個話題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