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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步行回公寓的路上,随着夜深,愈發寒冷。

寒冷的天氣沒有讓路人們的熱情降溫,路過商業繁華的街道,依然随處可見歡度平安夜的人。歡聲笑語洋溢在商店和街道上,幾乎每一條街上都飄蕩着聖誕節的歌曲,聖誕老人不止是一位,更有數不清的麋鹿。

街上的人摩肩擦踵,一個個好不歡快。這次第令馮子凝想起自己還在國外時,心想現在國內的人過平安夜的勁頭簡直比外國人還要強烈了。

不過,熱鬧當中又有不同。在國外,一般到了這時街上已沒那麽喧鬧繁華,因為大多數人已經回到家中與家人共渡平安夜了,但是在國內,似乎愈夜愈美麗,這樣的夜更适合和朋友們狂歡。

馮子凝可無法狂歡,因為他真的快要被凍死了。可是,誰讓回去的路上車流擁堵,他們乘坐的計程車被堵在路上寸步難行,乘車未必比步行的速度快呢?馮子凝本想着反正走幾步路能夠暖和一些,然而雙腿的确發熱了,腦袋卻被凍得不行。

他感覺呼吸進鼻子裏的空氣冷得能令他窒息,冷空氣順着鼻腔只往自己的額頭上沖,冷得他失去思考的能力。一路上,馮子凝一直捂着鼻子,呼哧呼哧地使用口鼻一起呼吸。

覃曉峰看他冷得面色蒼白、雙眼通紅,幾番催他把羽絨服連身的帽子戴起來,可是馮子凝嫌難看,怎樣也不願意戴,令覃曉峰啞口無言。

路過一個商場的門口,覃曉峰看見聖誕老人正在給孩子們分發聖誕節禮帽,沒和馮子凝打招呼便改道走向前去,拿了一個紅色的毛氈聖誕帽。

馮子凝多走了幾步,餘光瞄見覃曉峰不在身邊,忙停步回頭張望。

覃曉峰拿着聖誕帽跑回來,不顧馮子凝的反對,硬是把帽子套在他的腦袋上。馮子凝惱羞成怒,冷得通紅的雙眼泛着晶瑩的水光,精巧的鼻子紅彤彤的,在冷風中被凍得輕微抖動,活像一只小白兔。覃曉峰反而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阻止馮子凝摘帽子的手,說:“別摘,可愛!”

“可愛?可笑吧?”馮子凝将信将疑,放棄摘帽。

“正因為可愛才會笑嘛。”覃曉峰理了理他的帽子,問,“還冷嗎?”

不得不說,似乎暖和了一點兒,馮子凝不情不願地點點頭。但在他的想象中,自己戴聖誕帽一定滑稽透了,他埋頭快步繼續走,滿心想着回到室內立即摘掉這頂可笑的帽子。

因着馮子凝的大步子,覃曉峰自然跨步跟在後頭。他們很快回到公寓的樓下。上樓時,馮子凝發現一個背着外賣箱的外賣員,忍不住盯着他看。外賣員趕着送外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對不起,”馮子凝搭讪道,“你給哪間房送外賣?送的什麽?漢堡嗎?”

外賣員聽出言外之意,答說:“給馮先生送的漢堡套餐。”

“太好了!”馮子凝摘掉聖誕帽,理了理頭發,說,“我就是訂餐的馮先生,手機尾號是5374,大概半個小時前訂的雙份熏牛堡套餐。”

“哦!”外賣員确認了他的身份,開始遲疑是否該現在拿出送來的外賣。

馮子凝伸出手,說:“你現在給我吧,反正也見面了。早點兒回去過平安夜。”

聽罷,外賣員馬上卸下外賣箱,從裏面取出他的外賣雙手奉上。馮子凝見到裏面除了自己點的漢堡以外還有別的外賣,心想這位外賣員恐怕不能好好地過平安夜了,不過他不礙着別人掙錢,謝過以後與之道別。

一切如馮子凝計劃的一樣,使得他在進屋以前,頗為得意地朝覃曉峰擠眼睛。覃曉峰看罷笑了,輸入密碼開門。

馮子凝拎着外賣入內,地暖的熱量一瞬間将他包圍,他如獲新生。回頭去看覃曉峰,見他的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馮子凝不禁笑出聲。

覃曉峰知道他在笑什麽,摘掉眼鏡甩了甩,看他的面色紅潤了許多,正一邊笑話一邊吸鼻子,便道:“先沖個熱水澡嗎?外賣等會兒再吃,不會冷。”

馮子凝将聖誕帽随意地丢在沙發上,聞言微微一愣,待覃曉峰向他遞了一個詢問的眼神,他搗蒜似的點頭。

衣櫥裏雖留有馮子凝的睡衣,卻是夏天款了。覃曉峰稍微翻了翻,找到一套春秋款的睡衣,又找出馮子凝先前留在這裏的內褲,一并交給他。馮子凝脫掉羽絨服和毛衣,接過換洗的衣服,立即往浴室裏去了。

覃曉峰仍在衣櫥前蹲跪着,尋找馮子凝之前留在這裏的襪子。馮子凝在冬天裏如果不穿雪地靴,則總喜歡穿船襪,非要把腳踝露出來,以為時尚。覃曉峰每回看見他裸露在冷空氣裏的腳踝,便替他覺得冷。不過,覃曉峰知道好看是馮子凝的半條命,若要他放棄漂亮,穿得像個臃腫的球,他保準會翻臉。

最後,馮子凝自然沒有主動地說關于Eva和電腦的事,覃曉峰知道,他肯定也不會主動地交代自己出現在西餐廳門前的原因。關于這件事,結果應與以往馮子凝無數次的搗蛋無果一樣,不了了之。

但是,真的又要不了了之了嗎?覃曉峰把唯一的巧克力布朗尼放進冰箱裏,一邊吃薯條一邊思考。

這樣心照不宣的暧昧究竟要持續到什麽時候?經過上回與蔣悅湖的經歷,覃曉峰已經沒有了耐心和自信。哪怕他明知馮子凝和蔣悅湖是完全不一樣的兩種人,可他依然為這樣不确定的确定忐忑不安。難不成,馮子凝打算一直保持這樣的關系?直到再過些年,最終各自結婚成家嗎?

思及此,覃曉峰不由得産生了厭惡感,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又深信馮子凝不是那樣的人。深信中伴有懷疑,讓覃曉峰不免心煩。

“啊,你已經開始吃了?”馮子凝洗完澡出來,擦着頭發,看見覃曉峰正兩眼放空地吃着薯條,驚訝中略有責備。

覃曉峰回過神,推開另一張椅子,招呼道:“先把頭發吹幹,過來吃吧。”

馮子凝搖頭,落座後說:“等會兒再吹,先擦一擦。”他從外賣的袋子取出兩個漢堡,分給覃曉峰一個,兩人默默地吃他們的平安夜晚餐。

水珠時不時順着馮子凝的發梢滴在他披在肩上的毛巾上,屋裏雖然溫暖,可覃曉峰看着,心裏總不放心。他拿起毛巾的一角擦了擦馮子凝濕潤的頭發,忍不住啰嗦他兩句:“不趕緊擦幹,待會兒生病了。”

“不會的,我的體質可好了。”馮子凝被他說得有些不耐煩,放下吃了兩口的漢堡,又抓起毛巾胡亂地擦了一陣。頭發被他弄得亂七八糟,像一個雞窩,他用手指整理了幾下,繼續吃漢堡。

沉默在他們當中沒有引起尴尬,似乎這樣安安靜靜地一起吃晚餐平常得很,誰也不必特意想話題來活躍氣氛。

在朋友當中,覃曉峰很難再找到另一個像馮子凝的人相處,但是這樣的日子能持續到什麽時候?它真的還要持續下去嗎?

“對了,你的媽媽最近催你找女朋友了嗎?”覃曉峰故作平常地問。

馮子凝才張開嘴巴,聞聲默默地合上嘴。他猜不透這個問題背後的含義,暗自不安,幾經思量過後無所謂地聳肩,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說:“我和他們說了,我不想結婚。現在我一個人不也挺好嗎?”

覃曉峰不悅地皺眉,問:“難道你打算一輩子不結婚嗎?”

馮子凝被他嚴肅的态度吓着了,不安在心中泛濫。覃曉峰這是什麽意思?氣他因為相親發脾氣,礙着他找女朋友嗎?“也不是。”馮子凝既害怕又委屈,硬着頭皮說,“可能再過幾年吧。”

說完,馮子凝在心裏補白,反正除了覃曉峰,他應該不會喜歡其他男人,等覃曉峰結婚了,他也找個賞心悅目的姑娘結婚好了。覃曉峰是他的初戀,本來世上也沒幾個初戀能成,失戀了,該幹嗎幹嗎去。馮子凝越想越難過,咬住嘴唇。

他可不能在覃曉峰的面前表現得太傷心,否則可耽誤覃曉峰找對象了。馮子凝強打起精神,笑道:“這麽多姑娘喜歡你,你的條件這麽好,說不定能找一個比胡科長更好的。所以這次沒成,或許是好事。”

馮子凝說這些話時,眼圈發紅,仿佛随時會掉下淚來,覃曉峰聽他說了半天違心的話,愀然道:“從剛才起,你說的話都是真心話嗎?”

他聽罷呆住。

“我要是結婚了,你家哪怕着火了、燒沒了,來我家求收留,也只能讓你睡地鋪哦。”覃曉峰循循善誘地說。

馮子凝聽得心裏一堵,氣道:“你家才會燒沒了呢!——是真心話,你趕緊挑個漂亮妞兒結婚去吧!少來煩我!”話畢,他咬下一大口漢堡。

聽到這裏,覃曉峰緩緩地沉了一口氣,不再多言,沉默地繼續吃晚餐。

過了一會兒,馮子凝遲遲沒有聽見覃曉峰說話,偷偷地瞄他,發現他的臉色沉得厲害,面無表情。馮子凝看得擔心極了,生怕覃曉峰馬上回頭去找那個胡宇佳。他放下漢堡,小心翼翼地問:“你生氣了?”

覃曉峰吃完漢堡,沒有斜視看他,而是拿起紙巾擦幹淨嘴巴,平靜地搖頭道:“沒有。”

馮子凝悄悄地撚起一張紙巾,也擦嘴,更小心地探問:“那為什麽不說話?”

聞言,覃曉峰輕微一嘆,看向他,說:“我只是在想,我可能要晚幾年結婚罷了。”

馮子凝聽罷呆住,怔怔地看着他。鬼使神差地,馮子凝吓得從椅子上蹦起來,二話不說便穿着睡衣奪門而去。

覃曉峰大吃一驚,全然反應不過來,轉眼間已經聽見關門聲。

怎麽回事?覃曉峰始料未及,回過神來後,連忙起身抓起馮子凝的羽絨服往外追。

覃曉峰還沒開門,便聽見敲門聲。聞聲他愣了愣,猶豫片刻,打開門,果然看見馮子凝杵在外頭,滿臉的不知所措。

走廊上雖然有暖氣,但終究比屋裏涼一些,覃曉峰把羽絨服披在他的身上,無奈地嘆氣。

馮子凝望着他,嘴巴張了張,又氣餒地合上了。

覃曉峰想把他拉進屋裏,但想了想,又沒有這麽做,而是等着。

過了一會兒,馮子凝的眼眶濕潤了,話說得有些着急,伴着請求的語氣:“覃曉峰,我可能還不是很喜歡你。我的意思是,還不敢像他們那樣……不過,我會想辦法的。除了還不能和你上床以外,我保證,我一定比其他人更喜歡你。而且我有房子,也要買車,工作穩定、前途無量……”說到這裏,他看見覃曉峰笑,尴尬得驀地紅了臉。

馮子凝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總之,你別再和姑娘們相親了。和我在一起,好嗎?”

覃曉峰抿起嘴角的笑容,點點頭,說:“好。”

這個答案仿佛在馮子凝的意料之中,但他聽見後,心上還是泛起澎湃的浪濤,激動得頰泛紅暈,再也說不出話來。

“外面冷,先進來吧。”覃曉峰擡手把他圈進懷裏,往屋裏帶。

在關上門以後,覃曉峰認真地看了馮子凝一眼,微微地低頭,吻到他的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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