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馮子凝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有準備還是沒有準備,當這個吻覆上自己的嘴唇,他驚得雙肩一顫,緊張得背脊發僵,連眼睛也忘了閉上。他呆呆地看着覃曉峰閉上的眼睛和長長的睫毛,大腦一片空白,無法指導他的肢體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動也不動。
直到他看見覃曉峰的睫毛微微地顫了一顫,以為覃曉峰要睜開眼睛,急忙緊緊地把眼睛閉上。
覃曉峰從眼簾的縫隙間看見馮子凝用力閉上眼睛的樣子,心中狐疑,重新擡起頭,觀察他的眼角和鼻翼全因為閉眼太用力而微微地皺褶,登時啞然無語,暗暗地笑起來。
結束了?但是,馮子凝覺得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他仍閉着眼睛,悄悄地抿了一下嘴唇,确認覃曉峰的吻确實不在了,才謹慎地睜開雙眼。見覃曉峰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馮子凝頓時吓了一跳,窘然道:“有什麽好笑?”是因為他穿着睡衣,披着羽絨服,看起來太傻了嗎?馮子凝懊悔極了,這可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吻,偏偏自己看起來一點兒也不體面,還穿着一雙棉拖鞋。
“你的腦袋瓜裏到底想些什麽?”覃曉峰無可奈何,看見他充滿警惕的眼神,氣得笑出聲來,“我又不會吃了你。”
聽罷,馮子凝的表情更加警覺了,他抓起羽絨服的衣襟,吞吞吐吐地說:“剛才不是說了,還不能吃嗎?”
覃曉峰看他誤會了,不由得一愣,随即耳熱,看向別處,尴尬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馮子凝一聽窘了,恨不得找一條地縫鑽進去。
不過,他已經洗過澡了,雖然只是為了驅寒而沖的熱水澡,洗得比較匆忙,但是他認為自己本來就挺幹淨的。要是覃曉峰想現在就吃掉他,好像也可以,他洗完澡擦了身體乳,身子挺香的。
馮子凝被自己這個大膽的設想吓着了,心砰砰直跳,偏偏剛才自己已經阻斷了後路,不免可惜。可是馮子凝轉念又想,男同間做 愛前要做的準備恐怕不只是洗一個香噴噴的澡這麽簡單,這麽一來他的準備還是不充足,所以算了。
話說回來,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當然,馮子凝知道覃曉峰親了他,不過這個吻似乎和上回他偷親覃曉峰比起來沒有太大的不同。他能感覺到覃曉峰的嘴唇柔軟溫熱,然後呢?說到底,那僅僅是嘴唇與嘴唇之間的觸碰而已吧?
都怪覃曉峰的舉動太突然了,他一點兒心理準備都沒有,根本什麽也沒有感受到。
“你怎麽突然親我了?”馮子凝對自己也有些埋怨,怎麽會吓傻了呢?
覃曉峰聞之錯愕,他原以為兩人确認關系以後,接一個吻是再正常不過的舉動,故而完全不知道如何回答這樣一個問題。他空張了嘴巴片刻,失笑道:“因為喜歡你。”
馮子凝始料未及,聽得心中一驚,随即又窘又羞,低頭抹了抹眼睛。要是剛才他的腦子能靈光一些就好了,馮子凝有些喪氣,想了想,問:“再親一次吧?剛才好像沒準備好。”
覃曉峰訝然地眨了一下眼睛,莞爾點頭,雙手扶住馮子凝的肩膀将他輕輕地推到牆上。
馮子凝在心裏驚訝地咦了一聲,擡起頭,看見覃曉峰再次吻過來,而他适時地閉上了眼睛。
他還是有些不能避免的緊張,猜想覃曉峰或許也感覺到他的肩膀僵硬,所以才會稍微用力地抓緊了些。馮子凝感受着他唇上的柔軟,在嘴唇輕微抿起的時候,感覺到覃曉峰的吻稍加重量,不輕不重地吮了一下他的嘴唇。馮子凝的心猛地向上一提,差點兒叫出聲,松開的雙唇融入覃曉峰唇間的縫隙裏,原本幹燥的親吻一下子變得濕潤了。
這應該是,真正的親吻吧。馮子凝突然喜出望外,腳下輕微地踮了一下,激動得擡起雙手擁住覃曉峰的肩頸。
覃曉峰因他突然的主動而心中詫異,随即把他擁進懷裏,空出一只手扶住他的後頸,更輕柔、更深刻地吻過去。許是馮子凝披着羽絨服的緣故,覃曉峰剛抱住他時,仿佛抱住了一團柔軟的棉花,直到擁抱變緊,才感受到馮子凝瘦削的身體。
馮子凝呼出的氣息頻頻地貼在覃曉峰的臉頰上,像是羽毛輕輕地撩過,熱得他的皮膚發癢。覃曉峰的腦袋裏始終繃着一根弦,防着由于對親密太生疏,在嘴唇熱切地相親時磕碰了牙齒。對盡善盡美的企圖無疑耗費了他許多心力,當他偷偷地睜開眼睛看馮子凝全神貫注的樣子,心裏突然泛起一陣潮熱的漣漪。
不知道這個吻到底持續了多長的時間,馮子凝有時踮起腳尖,想通過躍升的高度把覃曉峰占領,有時又無力地靠在他的臂彎裏,玩這個簡單的、純粹的接吻游戲。直到嘴唇似要麻木了,馮子凝的腦袋仿佛缺氧,靠在牆上。
覃曉峰的額頭抵着他的額頭,額上的細汗将他們黏在一起。
溫存過後,鋪天蓋地的尴尬讓他們都不知道如何啓齒,只好沉默地喘氣和呼吸。
“那個……”馮子凝試圖打破沉默,卻無話可說。他感覺自己全身都是松弛的,要化成一灘水,又感覺全身都是緊張的,當然也包括那裏——可他知道,這只是不明顯的興奮,并不是由于他渴望着和覃曉峰發生點兒什麽,而是太激動、太高興了。“要不,你洗了澡,咱們早點兒睡吧。”現在終于可以正大光明、理所應當地一起睡覺了,畢竟是男朋友的關系。
眼下已經無話可說,換場興許能不那麽尴尬,覃曉峰點頭,往裏走。
馮子凝眼看着覃曉峰轉身,心中忽然湧出一團熱火,驅使他不做多想便跟上前,從背後抱住了覃曉峰。這次是緊緊地抱住了,和馮子凝以前所想象、所期盼、所躍躍欲試的一樣。他真瘦,這麽想着,馮子凝收緊了自己的臂彎。
覃曉峰被他突然抱住,不禁驚訝,回頭問:“怎麽了?”
“沒什麽。”馮子凝的嘴唇壓在他的肩頭,感受覃曉峰那麽安分和确定地留在他的臂彎裏,心底一陣狂喜,高興地說,“我超級喜歡你,超級、超級喜歡。”
覃曉峰聽罷怔了幾秒,而後道:“嗯,我也超級喜歡你。”
馮子凝抱着他,聽後興奮地跳了一下,下巴不小心磕在他的肩上,痛得哎喲了一聲。
覃曉峰回頭,失笑道:“小心點兒。疼不疼?”
馮子凝猛地一陣搖頭,羽絨服從身上掉下來了。他趕忙撿起來,催道:“你趕快洗澡吧!”他想整夜抱着覃曉峰睡覺。
他的态度非常積極,但覃曉峰看得出來,他好像沒做別的打算。這讓覃曉峰不禁疑惑,但他沒有深究馮子凝這麽着急是為了什麽,找出換洗的衣服,洗澡去了。
等覃曉峰走進浴室關上門,馮子凝雀躍難耐,立即掀開被子鑽進被窩裏。他在床上滾了幾回,怎樣也平複不了激動的心情。他的初戀和他認識了十幾年,這麽一來當然沒有一見鐘情的心動、日久生情的溫馨了,他們還沒開始以戀人的姿态喜歡對方,就已經對彼此知根知底,了解得十分透徹了。那麽以後他們要怎麽辦呢?
別的人談戀愛似乎還有一個相互磨合和了解的過程,但是他們還會有嗎?無論是個性還是生活習性,他們該磨合的都磨合了,該了解的也都了解了,那麽今後豈不是很無趣?別人是在起跑線上開始的戀愛,他們卻是已經到了終點才喜歡對方。思及此,馮子凝無聊得翻了個白眼。
可他再仔細分析,又意識到自己這是得意忘形了,畢竟他們才剛開始擁抱和接吻而已!別的情侶是一邊發生關系一邊處理相處難的問題,一顆棗子一棒槌,起碼還有些起伏颠簸以增添情趣,而他們已經沒有相愛容易相處難的問題了,他們反而是相處容易“相愛”難,這可怎麽解決?
馮子凝煩惱得在床上打滾,不一會兒便把整張床翻得亂七八糟。
覃曉峰洗完澡出來,看見馮子凝不但把被子弄亂了,連床單也被他滾皺了,頓時語塞。雖然覃曉峰也為關系的轉變感到不知所措和歡欣鼓舞,但遠沒有馮子凝這麽情緒外露,竟外露得整張床全亂了。
馮子凝看見他盯着自己無言以對,連忙坐起來,定定地回視,實則無話可說。
“至于嗎?”半晌,覃曉峰忍不住道。
馮子凝撇撇嘴,坐着一動不動。
覃曉峰走上前去,揮揮手,把馮子凝趕下床。
馮子凝杵在床邊,看覃曉峰将亂糟糟的被子拎起來,抓着被角抖擻清楚。
“你還是睡裏面?睡裏面吧,這麽興奮,睡外面非滾下床不可。”覃曉峰把棉被簡單地疊起來,堆放在沙發上,又回來鋪平床單。
馮子凝尴尬地抓了抓臉蛋,問:“你不興奮?”
“興奮,但明天還得上班不是?”覃曉峰回頭看了他一眼,往浴室遞了個眼神。
馮子凝會意,刷牙去了。
等馮子凝刷了牙回來,覃曉峰已經坐在床邊等他。馮子凝颠颠兒跑過去,甩掉拖鞋爬上床,鑽進被窩裏。待覃曉峰也躺下,關了燈,馮子凝立即擠到他的身邊,抱住他。
覃曉峰微微一愣,在黑暗裏摸到他的額頭,往額角親了親,說:“晚安。”
“晚安。”馮子凝埋頭貼到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髒有力地跳動,笑道,“你的心跳得真快。”
覃曉峰的從容被他拆穿,失笑道:“因為激動。”
“我也是,激動得睡不着了。”馮子凝收緊自己的臂彎,心中感慨萬千。他和覃曉峰已經那麽熟悉對方了,兩人更一起睡過很多回,但是這樣擁着覃曉峰的身體還是頭一回。他能夠感受到覃曉峰的骨骼和肌理,還有皮膚散發的熱度,此刻全都無比真實地鎖在他的臂彎當中。馮子凝才知道,原來他還可以比從前更加、更加熟悉覃曉峰。
以後可算能夠一直一起睡覺了。想到這個,馮子凝的心裏美滋滋的。這床鋪他第一次睡時嫌擠,現在兩個人貼得近了,床反而像是寬敞的。“曉峰。”馮子凝想把這個想法告訴他。
覃曉峰嗯了一聲。
興奮讓思路快速地跳轉,馮子凝已然忘了自己想和他說些什麽。他仔細地回想,還是想不起來,索性作罷,道:“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男朋友了?”
聞言,覃曉峰的心中一動,回答時聲音輕柔:“嗯,從今天起,我是你的男朋友了。”
明明這已經是事實了,可似乎多聽幾次也不嫌多,馮子凝聽完開心得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直笑,呼呼的熱氣噴在覃曉峰的鎖骨上,半晌道:“太好了!”
他反複确認、難掩喜悅的樣子令覃曉峰的胸口滿是暖意。覃曉峰當然很高興,可他無法像馮子凝這樣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他總是無意識地克制着,克制成了改不掉的習慣。
每次遇到某件令他們都高興或者憤慨的事,覃曉峰都很慶幸有馮子凝一起感受着,看馮子凝準确地把情緒表達出來,如同幫他完成了宣洩。現在,馮子凝的表現也讓覃曉峰知道自己究竟有多開心,他揉了揉馮子凝的腦袋,說:“嗯,太好了。”
【1001.需要兩床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