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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雖說如今暫時在一個部門工作了,而且唐信宏還算得上是自己的領導,但馮子凝始終記得自己當初答應過覃曉峰的話,想方設法地刻意保持與唐信宏之間的距離。

奈何對于這樣的相遇,馮子凝确實想不到方法避免,只好硬着頭皮和這位新領導一起共進午餐了。

臨近午休結束的時間,在食堂裏用餐的工作人員已經很少,但食堂的菜式依然豐足。馮子凝在取菜時心想,工作地點緊挨着領導的行政辦公樓果然有好處,無論什麽時候來吃飯,都能夠保證吃的。

“第一天過來,還适應嗎?”唐信宏跟在他的身後取餐,關心道。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馮子凝感覺唐信宏自從當了領導以後,說話的腔調與從前有所不同了。這充滿關懷的語調令馮子凝有些不适,客套地說:“還好,目前沒遇到什麽特別的。可能是剛來的緣故吧。”

唐信宏點頭,道:“我也是才來不久,感覺這裏的工作氛圍比CE所要輕松一些,沒有那麽緊張。不過,加班的時間同樣不會少。總歸,我可能比你熟悉一點兒吧,你要是有什麽困難,盡管告訴我。”

馮子凝點點頭,心想自己多半不會遇到什麽技術上的困難,至于生活上的困難,他也不會找唐信宏解決。

雖然兩人一起去西部城以前,馮子凝已知道他們終有這樣級別上的轉變,但他一時之間還無法适應從前被自己指揮的人如今開始指導自己的工作。是他心胸狹窄的緣故嗎?無論如何,馮子凝覺得自己還得花一些時間來适應這樣的變化。

以前馮子凝和唐信宏之間的溝通本算不上熟悉和自然,現在面臨關系的轉變,馮子凝更不知如何活躍氣氛。兩人同坐在一張餐桌旁吃飯,哪怕知道尴尬,可馮子凝還是選擇低頭默默地吃飯,省得硬是找話題聊,聊不下去反而更尴尬。

思及此,馮子凝突然想念覃曉峰了。

平時他和覃曉峰之間盡管也有聊不下去的話題,但是他們永遠不用擔心聊不下去會尴尬,仿佛總有說不完的話,這個話題聊不下去還可以聊下一個。

“元旦期間的健步走活動,你報名參加嗎?”唐信宏突然問。

馮子凝端湯的手頓了頓,不解道:“健步走?”

他點頭,說:“是院裏組織的活動,大家一起鍛煉身體。現在各個單位正在組織職工報名,你還沒有看見通知是嗎?”

馮子凝搖頭。

“活動地點在奧森公園,具體時間我忘記了,晚些時候工會應該會統計人數。”唐信宏建議道,“一起去?這樣的集體活動多參加一些比較好,正好聯絡聯絡感情。”

他說的挺有道理,在這樣一個倡導團結奮進的工作單位裏,集體活動必不可少。馮子凝不太喜歡健步走這項運動,不過想到地點在奧森公園,又有些興趣,說:“工會統計的時候,我報個名。”說完,他略有些感慨地嘀咕道,“很長時間沒去奧森公園了,本科畢業以後再也沒有去過。”

“聽說你是本科畢業以後出國留學的?”唐信宏滿懷興趣地問。

馮子凝不禁後悔剛才的自言自語,點了點頭。

他仍保持着剛才的興趣,問:“以前常去嗎?”

這個怎麽說呢?大一、大二那會兒,因為新鮮,馮子凝常和覃曉峰利用周末的傍晚一同騎自行車去奧森公園,但後來懶惰了,不願意離開校園,所以一個學期或許只去一兩次,春天時去看看花,秋天時去看看銀杏和蘆葦,僅此而已。“還行吧。以前年輕嘛,閑着無聊,又精力旺盛,老喜歡騎車去那兒遛彎。”馮子凝聳肩。

唐信宏笑道:“現在也年輕。”

“老了,都三十了。”馮子凝漫不經心地說。

他認真地說:“看不出來,你這模樣,頂多二十出頭,像剛上大學的學生。說超過二十五,怕也沒人相信。”

這話馮子凝愛聽,聽罷心裏挺美,但又謹記着覃曉峰的話,故而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

唐信宏這個人,馮子凝雖談不上喜歡,但也讨厭不起來,覃曉峰告訴他的那些傳言,他聽了盡管吃驚,可面對唐信宏,又着實無法将人物和事件聯系在一起。這讓馮子凝不禁苦惱,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和唐信宏相處得融洽了,那豈不是對不起覃曉峰?

馮子凝迅速地在腦子裏搜刮向唐信宏表達立場的方式,終是無果。眼下唐信宏沒有向他表明任何态度,他要是說出什麽拒絕的話,難道不是自作多情嗎?他絞盡腦汁地想了片刻,懊惱地發現自己已經失去借着由頭往下說的先機,看來,只能等下一次了。

思及此,馮子凝掩飾着自己的煩悶,低頭喝湯。突然,他看見有一個雖陌生但也熟悉的身影從外面走進來,驚喜地放下湯碗。待那人走近,馮子凝忙喊道:“舅舅!”

王懷明的腳步頓了頓,帶着茫然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馮子凝連忙高興地朝他揮手。

“你的舅舅?”唐信宏驚愕不已,眼看着王懷明朝他們走來,急忙客氣地打招呼,“王主任。”

“唐科。”王懷明對他點頭,驚訝地看向馮子凝,親切地笑了笑,“怎麽到這裏來了?”

馮子凝可算逮到機會告辭,趁機起身道:“我過來助勤,在唐科那裏。”

“哦……”王懷明了然地點頭,略有些訝異。

“唐科,那我先走了。”馮子凝朝依然錯愕的唐信宏說道。

唐信宏連忙點頭,說:“沒事兒,你去吧。”

幸好遇到覃曉峰的舅舅,唐信宏多少得買王懷明的面子,馮子凝要落跑也輕松一些。與唐信宏道別以後,馮子凝忽覺一陣輕松。他匆忙地将餐具送回回收處,又找到王懷明,與他寒暄。

王懷明向窗口要了一份午餐外帶,等馮子凝過來,疑惑地問:“你怎麽做試驗來了?”

馮子凝不好意思地說:“領導安排的,我也不知道。服從安排嘛。”

“唉,不知道他們怎麽想的,搞研發搞到一半,把掌握核心的人調出來做試驗。”王懷明無可奈何地搖頭,問,“曉峰知道你過來嗎?”

他乖覺地點頭。

王懷明又是嘆氣搖頭。

或許由于與覃曉峰已經轉換關系的緣故,現在面對他的舅舅,馮子凝的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仿佛見到了親人似的——雖說這種自我認同感實在有些恬不知恥、臭不要臉。

幸好馮子凝從認識王懷明的第一天起,便跟着覃曉峰叫他舅舅了。

倒不是由于什麽特別的原因,只不過是那天王懷明在覃曉峰的家裏做客,馮子凝正好也在。馮子凝稱呼覃曉峰的爸爸為“叔叔”,若是也稱呼王懷明是“叔叔”,在那天的情形下,容易把兩位長輩叫混了。當時王懷明很親切地表示馮子凝可以跟着覃曉峰一起叫他舅舅,故此那麽一叫,竟叫了十年。

不知道唐信宏會不會以為王懷明是他的親舅舅?關于這一點,馮子凝已經想好了。要是唐信宏誤會了,若他不問,且讓誤會繼續下去,這樣一來在唐信宏的眼裏,他在試驗中心就不是“無依無靠”,既然有更熟的熟人,哪怕遇到困難,當然不需要找唐信宏幫忙了。要是唐信宏問了,馮子凝便借機會表明王懷明是他男朋友的舅舅,這樣既可以不着痕跡地表明态度,又不會顯得自作多情。

馮子凝和王懷明一起離開食堂,走回大廈,他們在刷了門禁以後才道別。

心裏還惦記着沒有完全上手的工作,馮子凝匆忙地往整體試驗科走了。

覃曉峰的舅舅在研究院工作這件事,在馮子凝還沒上大學時便知道了,想當初他和覃曉峰剛入京上學,還曾一起拜訪王懷明的家裏。王懷明的家在研究院的職工宿舍區內,所以,早在多年以前,馮子凝已經參觀過研究院——當然,只是看看表面平淡無奇的建築,這些建築物裏究竟藏着怎樣神秘而偉大的事業,他想象不出來。

因早知王懷明在此處工作,再見到他,馮子凝沒想到要驚訝。直到快下班時,馮子凝被試驗科的同事叫往實驗室,為處理一個系統兼容問題而加班兩個多小時,他猛地想起當時的自己應該驚訝,因為,王懷明居然一點兒也不為在院裏見到他而吃驚。

回想當時的情形,馮子凝後知後覺地發現王懷明早已知道他在研究院工作了。舅舅甚至知道他不在試驗中心上班,所以才問他怎麽到這裏來。

“天。”馮子凝拍腦門,遺憾地搖了搖頭,繼而心中冒出不少欣喜。這說明覃曉峰早就向舅舅提過他在研究院上班,而且說明了具體的單位和部門,要不然舅舅怎麽會知道他掌握了SP系統的核心技術呢?

調試試驗中發現的問題馮子凝一時沒有辦法解決,只好暫時記下來,留着晚上回到家裏加班研究。

覃曉峰同樣也在加班,但比馮子凝早些時候回到公寓裏。

馮子凝回到覃曉峰的單身宿舍,在門口敲了敲門,想到覃曉峰曾在舅舅的面前提起自己,心裏美滋滋的。其實,他頂喜歡覃曉峰在背地裏談論自己——當然,不包括在背後說他的壞話,要知道,覃曉峰興許是世界上最不樂意在背地裏談論別人的人了。想到覃曉峰提起唐信宏時那些欲言又止的為難表情,馮子凝踮了踮腳,感覺自己喜歡了一個非常好的人。

甫一開門,覃曉峰便看見馮子凝在門口沾沾自喜,疑惑道:“遇到什麽好事了?”

馮子凝正自顧自地得意,想不到他這麽快開門了,不免尴尬。他聳肩,進門後說:“沒什麽,遇到你了呗。”

聞之,覃曉峰關門時微微一怔。他拉住往裏走的馮子凝,說:“先錄個開門的指紋吧。”

聽說自己可以拿到鑰匙,連連點頭,等着覃曉峰往指紋鎖裏輸入錄用密碼,猛地想起白天遇到王懷明的事,喜道:“今天我在食堂遇見舅舅了!”話畢,他看見覃曉峰只平靜地點頭,不免奇怪,“你怎麽一點兒也不驚訝?院裏這麽多職工,能遇見可不容易。”

覃曉峰心道可不是嗎?不然當初他怎麽回來工作半年了,兩人才能僥幸地在便利店裏遇見?“下午我給舅舅打電話,他說看見你了。”覃曉峰解釋為什麽自己不驚訝。

原來如此,這麽一來,馮子凝沒辦法和覃曉峰分享這份驚喜了。不過他不在意,反正值得分享的東西多得數不清,不少這麽一件。覃曉峰做了一個請的動作,馮子凝看看自己的手指,選了右手食指的指紋,一點點地錄入指紋鎖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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