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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洗了澡出來,馮子凝正遇見覃曉峰将寫在白板上的內容抹除,盡管他的動作并不匆忙和刻意,但馮子凝還是看得出來他這是為了不讓自己看見自己書寫的內容。覃曉峰擦得不快,馮子凝仍能在他擦拭的過程中看見只言片語,知道這是與覃曉峰工作有關的機要問題,便不往心裏去了。

覃曉峰把白板擦幹淨,回頭問:“洗好了?”

“嗯。”馮子凝看向覃曉峰打開的電腦,問,“加班?”

“嗯,可能得晚點兒睡。”覃曉峰輕微地嘆氣,放下白板筆。

馮子凝正好也有事情沒做,對此喜聞樂見,說:“我也有問題要處理,一起吧。”

他說這話時臉上的神采讓覃曉峰想起年少時兩人相約一起上自習的時候,覃曉峰笑着點頭,說:“我先去洗澡。”

想到可以一起加班,馮子凝沒理由地來勁兒,連忙點頭。他把擦頭發的毛巾搭在肩上,從包裏取出自己的電腦,想了想,将電腦擺放在餐桌上,又把覃曉峰本放在書桌上的電腦擺到自己的電腦對面,這樣他們便可以面對面地坐。

覃曉峰在一旁看他一陣忙碌,忍住笑意,提醒他:“頭發擦幹。”

“哦,好。”馮子凝按下開機鍵,抓起毛巾繼續擦頭發。

趁着覃曉峰去洗澡,馮子凝把白板挪到牆邊,将散香棒調整方向,擺放在餐桌上。

這簡直是有史以來最浪漫的加班氣氛了——在馮子凝把屋內的頂燈關閉,只留下夜燈和電腦屏幕的燈光時,他不禁滿意地想。正因為加班不愉快,所以馮子凝自己在家裏加班時,總要擺弄上好一陣子,以期在枯燥的工作中創造愉悅的氛圍。

覃曉峰則不然,在他的眼裏,加班就是加班,該完成工作的時候,哪怕蹲在地鐵站的候車區內,也得把工作完成。思及此,馮子凝厭棄地皺了皺鼻子,暗想經過這次,覃曉峰非得意識到自己以往的生活質量有多差!

不料,馮子凝才找出電腦裏纾緩的純音樂,覃曉峰便把頂燈打開了,問:“為什麽不開燈?”

馮子凝回頭,不悅地皺眉。

見狀,覃曉峰又把燈關上了。看到經過馮子凝布置的餐桌,覃曉峰猜到他的意圖,評論道:“又不是吃燭光晚餐,擺得這麽漂亮做什麽?”

馮子凝白了他一眼,在電腦前坐下,豎起食指,宣布道:“我要開始加班了,你別和我說話。”

覃曉峰聞之眉尾動了一下。他走到馮子凝的身後揉了揉他的頭發,惹來反抗的叫喚,他說:“頭發沒幹。”

馮子凝回頭冷眼看他。

“行吧,你加班。我幫你吹幹。”覃曉峰受不了地搖了搖頭。

聽罷,馮子凝的心思一轉,立即從椅子上蹦起來,說:“不用了,我自己來。”

覃曉峰莫名其妙,已看見他擡頭挺胸地從自己的面前經過。他這刻意做作的模樣,令覃曉峰雖然不解,卻忍俊不禁。他跟到浴室的門口,倚在門邊問:“怎麽這麽‘獨立’了?”

馮子凝打開電吹風吹頭發,意有所指地說:“你想站在我的背後偷看SP的核心技術,我可不會讓你得逞。”

覃曉峰聽出他這是在“報複”自己剛才擦掉白板上的內容,啞然無語,半晌道:“哎,規定就是規定,到哪裏都得執行。”見馮子凝通過鏡子冷冷地看他,覃曉峰又說,“況且,你太聰明了,給你三行代碼,你能推出整個邏輯,更要小心才行。”

這話聽起來雖然不像誇獎,不過馮子凝聽得還算舒服,他姑且滿意地點頭,把吹風機遞給覃曉峰。

覃曉峰失笑搖頭,手指穿入馮子凝的發間時,聞到發香,先往他的頭發上親了一下。

這吻很輕,沒碰到馮子凝的頭皮,要不是馮子凝通過鏡子看見,甚至不會知道。他呆呆地看着覃曉峰給自己吹頭發的樣子,心裏突然湧出一股沖動,想轉身抱住他,好好地親吻。不過想到等會兒還得加班,馮子凝強行把這陣沖動從腦子裏掃除了,他晃了晃腦袋。

覃曉峰看見他忽然煩惱地晃腦袋,手僵了僵,繼而還是若無其事地幫他把頭發吹幹。

從浴室裏出來,馮子凝竟感到屋裏有些暗了,想把頂燈打開。不過,覃曉峰卻沒有這個意思,徑自走到電腦前坐下,已經要開始工作。

馮子凝定了定神,也走到電腦前坐下,收拾收拾心思,繼續工作了。

散香器散發着玫瑰香,香調中伴着清新的薄荷味,在溫暖的屋子裏、在微弱而清冷的燈光中,顯得格外旖旎。

馮子凝的電腦裏播放着他喜愛的純音樂,覃曉峰習慣了工作的時候安靜無聲,一開始稍被這音樂聲幹擾,但後來他發現馮子凝敲擊鍵盤的節奏幾乎緊随音樂的節拍,便當做聽不見這音樂。

覃曉峰當上挂職的副總工已有一段時間,這份工作一開始給他帶來不少驚喜和殊榮,但進入工作角色以後,他開始發現這個位置的麻煩。

作為管理層,他發現了一些以前看不見、不注意的問題,既得注重下屬的管理又得控制工作的進度,如何良好地利用所有人的特質完成整體的工作,這成了覃曉峰最近特別在意的事。他試着适應新的工作,技術上的問題便稍有無法跟進的地方,加上他還得考慮如何向家裏說明自己和馮子凝的事,于公于私都有煩惱。

覃曉峰依然不願意在私下談論任何人,可是作為管理人員,想要不讨論人,這無疑不切實際。最近他的确見識到個別職工的缺陷,那都是無法逆轉的性格缺點,讓覃曉峰不知不覺地在心裏堆積出一些牢騷。

有些其實沒有足夠的能力,卻憑着資歷和人脈關系當上管理者的人,眼下成為了覃曉峰的下屬。這些人以前在覃曉峰的心裏全是無用的擺設,工作時沒有交流便眼不見心不煩,但現在,為了整體的工作效率,避免“事必躬親”,他非得把這些看似無用的棋子都利用起來。

在沒有想到切實有效的解決方案以前,覃曉峰只能更充分地抓緊時間,完成工作了。

為了解決下午實驗室裏遇到的問題,馮子凝重新修改了配置,經過幾輪調試和模拟試驗,似乎能夠解決問題。但是,由于無法确定改好的部分上機後能否真正地排除問題,馮子凝必須多想幾套方案。

由于接口調試的內容中包括SEE系統與CE系統的接口部分,馮子凝預感自己在實驗室裏多待一段時間,便可以了解SEE系統的判斷邏輯和操作原理,這對他今後競聘SEE所的職位将提供不少的幫助。因為這個原因,馮子凝想開以後,漸漸地沒有那麽反感配合試驗了。

不知不覺,夜已深,電腦裏的歌單也不知在什麽時候播放完畢,只留下兩人敲打鍵盤的聲響。

馮子凝感覺自己差不多可以收工,直起身子,看向坐在對面的覃曉峰。此刻,覃曉峰依然全神貫注地面對着他的電腦,眼鏡片反射着電腦上的窗口內容,表情在冷光的照射下顯得十分凝重和嚴肅。

挺帥的。馮子凝忍不住這麽想。

馮子凝把東西儲存完畢,不便打擾覃曉峰,卻已經開始無聊了。他東瞧瞧、西看看,意外地發現他們留在白板上的影子挺好看。

那是兩道深灰色的身影,背脊挺直、輪廓隽秀,配上兩臺筆記本的影子和那個映作半透明的散香器瓶子,畫面像是電影的海報。

馮子凝頗為欣賞地看了片刻,不由得在心裏默默地感慨:單單這麽看,他和覃曉峰真是太般配了。

他無聊地對着影子,又覺得缺了點兒什麽,看了又看、想了又想,他靈光一現,拿起白板筆,往白板上畫了一個心形,恰好在兩人的身影中間、散香器的一旁。

完美!馮子凝蓋上白板筆的蓋子,點點頭。

他又欣賞了一會兒,聽見覃曉峰的鍵盤聲漸慢,轉頭一看,發現覃曉峰的表情沒有剛才那麽肅穆了。

“完了?”馮子凝猜測道。

覃曉峰把所有的東西保存好,點頭。

馮子凝立即與他分享自己的傑作,指了指白板,道:“你看,好看吧?”

覃曉峰奇怪地轉頭,做夢也想不到這塊白板上有朝一日會出現心形的圖案,頓時語塞。半晌,他問:“怎麽想到畫這個?”

聽出他完全沒有領會這幅畫作的精神,馮子凝啧了一聲,揮動手裏的白板筆說明道:“你好好看看,板上有我們的影子,還有電腦、散香器,這個整體再加上這個圖案,不是很完美嗎?像不像偶像劇的畫面?”

覃曉峰剛才光顧着看這個心形,完全沒有留意影子,經他這麽一說,好像有點兒意思。可是,對馮子凝提出的問題,覃曉峰依然有所懷疑,問:“你看過偶像劇?”

馮子凝聞之翻了個白眼,嫌他無趣,說:“沒看過也能想象嘛。”

覃曉峰扁了扁嘴巴,用沉默表示置疑。

見狀,馮子凝沉下一口氣,索性把這個心形塗成黑色,道:“算了,你這人真無聊!”

“怎麽塗黑了?”覃曉峰不解道。

他冷漠地答說:“因為某人的心是黑的。”

覃曉峰随即忍笑,拿過白板筆,往這個塗成黑色的心形外畫了一個方形,又加了一點兒粗線條和陰影。

馮子凝好奇地觀察,眨巴兩下眼,說:“有點兒像吐司面包,這個像荷包蛋,煎成心形的。”他指着心形圖案。

“答對了。”覃曉峰蓋上筆蓋,“恭喜你,馮子凝同學,你将獲贈覃曉峰制作的愛心早餐,如圖所示。”

馮子凝聽罷微微一愣,心中泛甜,很快又苦惱道:“但是你這兒又沒有廚房。”他頓了頓,眼睛一亮,“周末去我家?”

覃曉峰正是這麽想,點了點頭。雖然沒有鏡子,可覃曉峰感覺此刻自己的眼中許是帶着笑意的——因為映了馮子凝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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