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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太丢人了。

馮子凝披着兩張大浴巾坐在床上,腦子裏全是:太丢人了。在他的記憶裏,自從幼兒園以後他再也不曾像剛才那樣哭得那麽慘烈,哭得鼻涕眼淚全蹭在覃曉峰的身上,簡直要多難看有多難看。真是太丢人了……馮子凝懊惱得用浴巾蓋住自己的腦袋,要不是再哭會更難看,他非得再哭一場。

“好些了嗎?”覃曉峰把浴室收拾幹淨,出來見到馮子凝把自己藏在白色的大浴巾裏不留一絲縫隙,擔心之餘又忍不住發笑,“小凝?”

馮子凝躲在浴巾裏悶悶地回答:“我沒事。”

“衣服穿了嗎?”覃曉峰打開衣櫃看了看。

他依然蓋着浴巾,說:“還沒。”

覃曉峰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淩晨兩點了。由于和王芝柔通過電話,覃曉峰感到格外的疲憊。不知馮子凝是否還難過着,覃曉峰坐到他的身邊,撥開蓋在他腦袋上的浴巾,見到底下露出一雙哭腫的眼睛,覃曉峰的心裏咯噔了一聲。

“我出去一下,你找了衣服穿上,把頭發吹吹幹。”他柔聲道,“先好好地睡一覺吧。”

馮子凝緊張地問:“你上哪兒去?”

“沒喝的了,我出去買牛奶回來,你喝了好睡覺。”覃曉峰瞥見浴巾下若隐若現的皮膚,目光倉促地移開,摸了摸他的臉蛋。

馮子凝敏銳地察覺了他的目光,面上一紅,嘟嘟囔囔道:“剛才的事,你趕快忘記吧!我也當做沒發生過。”

聽罷,覃曉峰着實猜不到他是怎麽想了。他不解地問:“為什麽?”

馮子凝撇開臉,不耐煩地說:“不為什麽。”

覃曉峰莫名其妙,想了想,問:“那……剛才我說的話,也當做沒說過?”

“那可不行!”天知道覃曉峰說這些話有多難得,要是不算數,馮子凝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再聽到他那樣說了。

覃曉峰忍住笑,問:“那我應該忘記什麽?”

馮子凝煩透了,再次把浴巾蓋在腦袋上,悶聲道:“我哭得太難看了。”

聞言,覃曉峰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雖然他的心裏想,如果他們今後一直在一起,說不好他還會看見馮子凝更失态、更難看的樣子,不過要是他現在這樣說,馮子凝非和他翻臉不可。好在,馮子凝有那麽多值得他煩惱的事,覃曉峰反而不用擔心他像自己一樣,為了一件事心事重重了。

“好,我當做沒發生過。雖然……”覃曉峰陡然語塞,沒有往下說。

馮子凝露出臉,疑惑道:“雖然什麽?”

覃曉峰避開他的目光,說:“雖然我覺得你那樣很可愛。”

聽罷,馮子凝感覺自己的臉熱得像是燒起來一般,而且燒到肩頸、燒到後背,連腹部也熱了。他忍不住瞟覃曉峰緊抿的嘴唇,心砰砰地跳,感覺自己有些硬了,但又不好說。

說來奇怪,盡管他們發生了兩回關系,馮子凝依然沒能體會到那種很刺激的飄飄欲仙感,可是哪怕如此,他還是渴望着與覃曉峰做點兒什麽。那種結合和貼近在心理上引發的高`潮比身體的高`潮更令馮子凝難以忘懷。

兩人沉默半晌,馮子凝突然伸手,準确而直接地摸往覃曉峰的褲裆,抓住裏面的東西。隔着布料,馮子凝摸到那裏面有些硬了,但沒有完全起來,手感有種可愛的彈性,他又抓了抓。

“幹什麽?”覃曉峰失笑,卻沒把馮子凝的手撇開,仿佛馮子凝抓住的是一樣本屬于他的東西。

馮子凝收回手,想到覃曉峰此刻的心情不能稱為十分愉悅,而自己也累得很。如果這時做 愛,說實在的,他提不起什麽興致,可他不知道怎麽解釋此刻心裏的這份渴望。他搖搖頭,小聲問:“等會兒做嗎?”

覃曉峰反問:“你想做?”

“不是特別想……”馮子凝煩惱而迷茫地搖頭,“但是……”

覃曉峰籲了一口氣,抱歉地說:“小凝,我今天有點兒累。”

他點點頭,想了想,突然想通了,熱切地說:“我不穿衣服了。你等會兒回來,就這麽抱着我睡怎麽樣?”

覃曉峰錯愕,俄頃微笑點頭,揉了揉他有些濕潤的頭發,說:“好,我也裸睡好了。”

“嗯。”馮子凝連連點頭。

“我先出去買牛奶。”覃曉峰往他的額頭親了一下。

馮子凝安安靜靜地被覃曉峰親完,目送他在房門邊穿好鞋,拿着外套往外走。等覃曉峰把門關上了,馮子凝才掀開蓋在身上的浴巾下床。

他正要往浴室走,可光着身子又感到不太好意思——雖然屋裏只有他一個人。他把一條浴巾圍在腰上,往浴室裏吹頭發去了。

暖風吹在發梢和頭皮上,吹得馮子凝的眼皮子變重,直犯困。哪裏還需要覃曉峰買回熱牛奶?馮子凝感覺此刻只要能夠抱住覃曉峰,自己保準不到兩秒鐘就昏頭大睡,開始做夢了。只是,如果覃曉峰不在身邊,馮子凝有些害怕。他擔心自己做的不是美夢,倘若做了噩夢,這在新年伊始可不是一個好征兆。

吹幹了頭發,馮子凝光着身子鑽進被窩裏。屋子裏雖然有暖氣,剛打開的被子裏依然冰冷,馮子凝冷得打了個抖,在被窩裏滾了兩回,算是有些暖了,只等着覃曉峰回來鑽進被他的體溫加熱的被窩。

想到天亮以後要去加班,馮子凝嘆了一口氣。為什麽要在新年假期臨近時發現那樣的系統隐患?而這又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解決的問題,看來這個新年沒法安穩地度過了。

再想到覃曉峰的父母不同意他和覃曉峰在一起,馮子凝更是煩惱,也不知道覃曉峰以後打算怎麽辦?如果他們不分手,他要怎樣向父母交代呢?要不要,假分手?馮子凝晃了晃沉甸甸的腦袋,暫且把這些煩惱甩開。

好不容易,馮子凝聽見開門聲,見覃曉峰進門,立即道:“怎麽這麽慢?”

“便利店裏沒有熱牛奶了,”覃曉峰進屋後一邊脫外套一邊解釋,“等店員做了熱可可。”說完,他見到馮子凝兩眼發亮,便笑着把熱可可遞給他,不忘叮囑,“小心燙。我加了兩顆棉花糖。”

馮子凝捧過紙杯,才揭開蓋子,水蒸氣在蓋子上凝結的水珠便滴在了被子上。“哎呀!”

“別忙,我來擦。”覃曉峰看他手忙腳亂,迅速地抽了兩張紙巾,坐在床邊擦弄濕的被子。

馮子凝等了片刻,直到覃曉峰把他手裏的蓋子拿走,才終于能夠捧着紙杯美滋滋地喝起熱可可來。

剛才明明很困,但是喝了熱飲反而精神一些了,馮子凝慢慢地喝,看覃曉峰站在書桌旁脫衣服。

“等會兒還刷牙嗎?”覃曉峰脫光了上身,回頭問。

馮子凝搖搖頭。

聞言,覃曉峰找出水杯裝了一杯清水,等他喝完以後漱口。

覃曉峰坐在床邊,背對馮子凝。

裝熱可可的紙杯雖然套了隔熱套,但馮子凝捧在手中,手心依然很快地發熱了。他喝得還剩小半杯,看看手中的細汗,再看看覃曉峰的背,張手把汗全擦在覃曉峰的背上。

覃曉峰起先不知他在做什麽,回頭發現他來回擦了幾次,仿佛他背上的皮膚是一塊抹布似的。“搞什麽鬼?”覃曉峰哭笑不得,“什麽都往我的身上蹭。”

想到剛才在浴室裏,自己把眼淚和鼻涕都蹭到覃曉峰的身上,馮子凝的臉上頓時發僵。他瞪了覃曉峰一眼,轉身靠在他的背上。

背上凸起的脊梁硌到覃曉峰的脊梁,馮子凝不适地動了動,可算找到一個堅實而舒适的角度倚靠,喝着熱可可,滿足地喟嘆:“真舒服……”

覃曉峰亦能感覺到馮子凝貼在背上的皮膚,溫暖而柔軟,精瘦而結實,像一面飽滿且富有彈性的牆。他不禁也往馮子凝的背上靠。

“明天還得去加班。”想到這個,馮子凝嘆起氣來,想了想,又說,“但是我媽媽搞不好以為我是和你約會。”

覃曉峰本已暫時把家長的事置之腦後,不料馮子凝再次提起。想到王芝柔哭喊着挂斷電話,覃曉峰的心裏忍不住擔心,不知她會不會出什麽事。

不過,既然覃遠辰在家中,覃曉峰猜想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只是,無論王芝柔有沒有把他出櫃的事告訴覃遠辰,覃遠辰直到現在還沒有打電話或發信息過問他為什麽讓媽媽哭,實在讓覃曉峰很不放心。

馮子凝說完沒聽見覃曉峰搭話,心裏發涼,連忙轉身跪起,從後面抱住覃曉峰。

他抱得很緊,覃曉峰感受到他有力的臂彎和火熱的胸膛,這全是真實的肌膚相親。覃曉峰把他手裏的紙杯拿走,遞給他清水,說:“漱口,睡覺。”

馮子凝愣了愣,接過杯子漱口,見覃曉峰把用過的紙杯遞到自己的面前,便把漱口水吐進紙杯裏。

“明天我也去單位加班吧。”覃曉峰把兩只杯子都放在桌上,回到床邊脫褲子。

馮子凝看得不太好意思,可還是定定地看着,反而把覃曉峰也看得不好意思了。覃曉峰關上燈,将褲子丢在床尾,鑽進被窩裏。

不是所有人都能夠這麽幸運,在冬夜鑽進被窩的那一刻,被窩裏是暖的,不單單是暖的,裏面還有戀人的懷抱、戀人的體香。覃曉峰才鑽進被窩,沒來得及躺下,馮子凝已經湊上來,抱住他,甚至将雙腿纏往他的腿間。

馮子凝埋頭縮進被窩裏,在黑暗中摸索着,往覃曉峰的鎖骨上親吻。

覃曉峰微微錯愕,感覺馮子凝的吻四處零落,吻在他的喉結、他的肩頭,帶着溫吞的倦意和缱绻。他不明所以,由着馮子凝親了片刻,直至上臂突然傳來強烈的痛——馮子凝狠心地往他的胳膊上咬,不留餘力。

“怎麽了?”覃曉峰忍着痛,問完反而感覺馮子凝咬得更加用力,用力得口腔分泌出的唾液沿着牙齒沾在覃曉峰的皮膚上。

馮子凝咬得下颌發酸,松口後咽下一口唾液,為這沒預料到的不雅而懊惱地沉了沉氣。

覃曉峰仍然困惑地問:“怎麽突然咬人?”

“表示‘我愛你’。”馮子凝說完憑着記憶往自己咬過的地方摸,摸到自己的唾液,嫌棄得又往覃曉峰的胸膛抹。

覃曉峰啼笑皆非,抱住他,說:“你真是像小孩兒似的。”

這話馮子凝聽得不太高興,作為懲罰,他又往覃曉峰的肩頭咬了一口。這回咬得很輕,他咬完又往咬過的地方親了一口作為安慰,全然不知自己的所作所為在覃曉峰的眼裏皆是小孩子一般的自導自演。

“曉峰,新年你有什麽願望嗎?”馮子凝問完,自己先說道,“我希望你的爸爸媽媽能同意我們談戀愛。”

覃曉峰聽罷,在黑暗中皺起眉。他不易察覺地輕微一嘆,說:“我希望你永遠像現在這樣,不會成熟、不會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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