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心裏裝着事情,哪怕臂彎裏擁着非常重要的人,也未必能睡得安穩。早晨,覃曉峰醒來感到胳膊一陣酸痛,睜開眼看見馮子凝還枕在他的手臂上。馮子凝睡得很香,亂糟糟的額發掃在覃曉峰的胸膛,一呼一吸皆在他的皮膚上。
覃曉峰看着他,不知怎麽的,明明人還在懷裏,心裏卻舍不得。他的心中泛起十二分的沖動,收起酸疼的手臂把馮子凝往裏抱,雙臂收緊。
“嗯……”馮子凝被他弄醒了,醒來已在他的懷中,被抱得有點兒疼。他的腦袋迷迷糊糊的,還沒徹底地清醒,喃喃問道:“你醒了?”
“嗯。”覃曉峰的鼻尖在他的發間摩挲。
雖是抱得熱、抱得疼,可馮子凝的心卻因為得到這個擁抱而分外滿足。他刻意沒有回抱覃曉峰,假裝自己被他單方面地需要着,滿足之外又有了些許驕傲。
“你喜歡我?”馮子凝難掩得意,故意這樣問。
覃曉峰聽罷微微一怔,輕輕地嗯了一聲,說:“非常喜歡。”
馮子凝愜心地笑了,心想覃曉峰的懷抱真是個比冬天的被窩更适合睡覺的好地方。他這才肯也抱住覃曉峰,懶洋洋地說:“我還想再睡一會兒。”
覃曉峰問:“什麽時候去單位?”
“等會兒吧……”想到要上班,馮子凝總有些抵觸情緒,畢竟被窩裏太暖和了。
覃曉峰想了想,又問:“我先出去買早餐?”
聞言,馮子凝疑惑地睜開眼,發現覃曉峰的臉上已經毫無睡意。“好吧。”盡管馮子凝的心裏舍不得,不過他知道覃曉峰不喜歡賴床,于是放開他。
覃曉峰親了親他,小心翼翼地将手臂從他的身下抽離,下了床。
清晨的霧霾還沒散去,覃曉峰走在晨間幹燥的微風裏。天邊仿佛泛紅,但隔着重重的霧霾,難以确定那是不是陽光的方向。
經過一夜,不知道王芝柔怎麽樣了。從小到大,覃曉峰從來沒有聽過王芝柔那樣哭。以前哪怕是她和覃遠辰起争執,最後頂多是默默地抹眼淚,覃曉峰從沒見過她哭喊。
不知道為什麽,望着霧蒙蒙的天空,覃曉峰忽然想起外婆下葬那天,王芝柔舉着雨傘。在王芝柔老家的鄉下,那兒的老人直到現在還是土葬。那天上午,村裏下葬的隊伍淩晨便進山裏請骸骨去了,覃曉峰直至聽見樓下的客人們熙熙攘攘,才在睡夢中醒來。
那也是一個霧氣很重的清晨,下着點兒雨。
覃曉峰和住在鄉下的大舅媽吃完早飯,一同去往村外幾裏路的山丘——從山裏請回的外婆的骸骨最終将安葬在那處,毗鄰外公的墳墓旁。
下過雨的山路泥濘不堪,覃曉峰走到半路,球鞋已經沾滿黃泥。他來到山下,見到山坡上聚集了正為外婆辦喪事的鄉親們,那時唢吶聲還沒吹響。
覃曉峰遠遠地看見身材高大的覃遠辰,他正和王懷明說話。
和村裏的鄉親們比起來,他們兩個從城裏回去的男人顯得與周遭是那樣的格格不入。尤其是王懷明,明明雙親的墳墓就在自己的身旁,他卻好像置身于千裏萬裏以外,再也回不到自己的故鄉。
覃曉峰沿着前人踏出來的只能下腳的泥石路上山,來到操辦喪事的隊伍裏,找到了舉着傘的王芝柔。他原以為母親的去世應是一個人最最難過的時候,王芝柔的神情卻十分沉靜。
“媽。”覃曉峰走過去。
王芝柔擡頭,對他淡淡地笑了一笑,又看向腿邊放置的一只大壇子,說:“外婆在裏面。”
看着那個蓋子沒有完全合上的壇子,隐約可見裏面陳放的骸骨,覃曉峰的心裏微微吃驚,面上卻沒有變化。
大舅媽将準備好的黑布放進壇子裏,遮住光,研究着蓋子打開的方向該往哪處朝向,末了匆匆地離開。
唢吶響了起來。
王芝柔把雨傘交給覃曉峰,說:“別讓外婆淋雨。”
覃曉峰忙接過傘,面對這一壇子的骸骨,想起外婆,心情既迷茫又複雜。
外婆生前,覃曉峰與她幾乎沒什麽交談,一來因為王芝柔遠嫁——在他們那個年代,跨過一個城市、幾個村落,便是遠嫁;二來他們語言不通。覃曉峰在成長的過程中沒有學會王芝柔家鄉的方言,連聽都聽不懂,而外婆只懂得方言,祖孫二人僅有的幾次交流如同雞同鴨講,只能用手勢和表情溝通。
究竟為什麽會突然想起外婆下葬那一天,覃曉峰不得而知,或許真的僅僅由于同樣是一個霧重的冬日上午。
外婆是因腦中風偏癱倒下的,她倒下前,王芝柔也許一年能回老家兩回。後來外婆生病,她與覃遠辰都回去得勤快了些,如遇到周末或者假期,覃曉峰也跟着回去。外婆去世後,他們回去的次數又漸少了,直到前兩年王芝柔退休,在外求學工作的覃曉峰才在電話裏得知他們時不時會回去看一看。
這是王芝柔。
至于王懷明,回老家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據覃曉峰所知,外婆去世後家人們需要将她送進山裏,作為家裏最有出息的兒子,王懷明沒回去參加那個盛大的儀式。
可是,村裏的鄉親們或者親戚裏沒有人會責怪或提出質疑,談起不常回鄉的王懷明,他們的語氣總是很淡、很淡,淡淡的語氣裏又有幾分驕傲。覃曉峰少時始終無法真正地體會那種語氣,當然也不曾就此和王懷明深談。
後來覃曉峰也遠離家鄉,同樣很難回去一趟,隔一兩年回去,連大舅舅、大舅媽這樣的近親也仿佛是熟悉的陌生人,只剩下“親戚”二字把彼此連在一起。覃曉峰偶然間聽到親戚們談及自己,說話的語氣像說起王懷明一般,他才大約明白王懷明是怎樣的心情。
比起戶外濃重的霧霾,便利店明亮的燈光令人心情舒爽,覃曉峰走進其中,恍惚間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他迷茫地在門內呆站了一會兒,聽見店員禮貌地問候:“早上好。”
覃曉峰回過神,看了對方一眼,走往食品區買三明治。
便利店的冰櫃裏還有屬于夏天的冰淇淋和雪糕,這在覃曉峰生活過的小縣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更毋庸提鄉下。覃曉峰猶豫地看着冰櫃裏的紅豆牛奶冰,最後沒有購買。
覃曉峰剛用手機結完賬,便看見屏幕上出現覃遠辰的來電顯示。他的心裏咯噔了一聲,猶豫着、猶豫着,最後拿起早餐的同時接聽了電話。
“喂?爸。”覃曉峰謹慎地問候着。
“嗯。”覃遠辰低沉地應答,說,“你媽媽整晚沒睡。”
覃曉峰聽罷怔住,開口時發現喉嚨發緊,腦子裏一片混亂。他不知該如何開口,他極少是那個主動開口的人,好不容易,他抱着沉重的決心,問:“你知道了?媽和你說了?”
“嗯。”他的應答依舊深沉,說完又是沉默。
覃曉峰能夠感覺得到覃遠辰的無話可說,而他自己同樣搜尋不出有力的語言。他只好說他唯一能說的:“爸,我很喜歡他。希望你們能夠同意我們在一起。”
“你和我說這些沒有用。”覃遠辰無動于衷地說,“你媽說,她這兩天要去看看你。我會和她一起過去。”
覃曉峰的心頭一緊,只好應道:“嗯,好。”
過了一會兒,覃遠辰問:“你昨晚睡得好嗎?”
聞言,覃曉峰陡然停下腳步。從覃遠辰的語氣當中,覃曉峰能夠感覺得到覃遠辰昨夜同樣沒有安眠。這是自然,夫妻二人睡在同一張床上,身邊的人輾轉反側,自己又怎麽能夠睡得香?想到與馮子凝一夜好眠的自己,覃曉峰忽感愧意如這看不清路的霧霾,鋪天蓋地而來。
“我……”覃曉峰無言語對,半晌說,“爸,我和馮子凝是最近才開始交往的。以前雖然認識了很長一段時間,但那時我們彼此都沒有這方面的意思,所以以前沒有騙你們。直到去年,我确實考慮過結婚,可是,那只是因為覺得時間到了,該做那件事,其實沒有真的喜歡過某個人。最近,我才知道原來喜歡一個人是什麽心情,我不能在知道什麽是喜歡以後再走回頭路,找不喜歡的人結婚。”
他說了很多,覃遠辰自始至終沒有打斷他。直到他說完,覃遠辰依舊沒有說話。
覃曉峰知道,自己的沉默繼承于父親。他感受着這份沉重的沉默,全然能夠想象出覃遠辰聽後仍然無動于衷的臉。覃曉峰明白這份沉默背後的不以為然、置若罔聞,他無奈地沉下一口氣。
“馮子凝的家人已經同意我們在一起了。”覃曉峰知道這個消息對覃遠辰而言毫無意義,可他還是說了,帶着幾分嫉妒和負氣。
覃遠辰說道:“他們家和我們家不一樣,這你應該很明白。”
“我明白。”覃曉峰不甘心地咬住嘴唇。
覃遠辰又說:“你媽媽不會同意你們在一起。”
這語氣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個事實,而覃曉峰知道這的确是一個事實。也許空氣的質量實在太差了,他感到呼吸起來有些吃力,問:“那你呢?你同意嗎?”
作為父親,他沉默片刻,反問:“我同不同意,你認為重要嗎?”
覃曉峰啞然無語。
“從你當年出去上大學,一直讀到博士,我就知道你不會再回來了。我們的意見對你來說真的還重要嗎?”覃遠辰的語調始終平穩而鎮定,帶有一絲事不關己的漠然和疏遠,“這個時代變了,你們這些出去闖蕩的年輕人所理解的孝道和我們這一代人所理解的已經完全不一樣。盡孝是由少及老的事,如果你們的‘孝心’根本不能讓老人高興,我不知道這有什麽意思。我們已經管不了你,你也大可不必做違心的事情。馮子凝的家人雖是同意你們了,但他們究竟怎麽想,你們真正關心過嗎?孩子大了、走遠了,認為人生是自己的,沒父母什麽事了。總歸,想得通的老人灰心,想不通的老人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