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雷雨
薛明邃還真的開始嘗試紅棗奶昔咖啡。
從理論上講,這是一種古怪的咖啡。紅棗補血,咖啡與之相克,怎麽才能将它們完美結合呢?況且,奶昔咖啡的視覺亮點是将奶昔與咖啡分層,然後加入奶泡,形成好看的三種顏色。紅棗的加入,是該讓咖啡繼續分層,還是融合?
薛明邃突然懷疑這是舒悄在變相刁難自己。
連着嘗試了好幾天,薛明邃都覺得很不稱心。做出來的咖啡已經不能被稱作咖啡,而是有一種有別于咖啡的詭異液體。
而且即使變更着調料,也沒有得到改善。到最後,薛明邃分不清他在做什麽。
吧臺裏存放的食材在他的實驗下大量消耗,而他卻仍在一個階段僵持着,好在很多試驗品都被花允澈吃了個幹淨。
薛明邃沮喪地坐在吧臺前撐着腦袋。
“真是奇怪,為什麽會有人喜歡喝紅棗奶昔。”
“不知道,明明這麽甜,奶油酒卻不喜歡。”
寒假在他們餘下的平淡日子中結束了。
花允澈把玩着那臺單反,閑來沒事拍些美食片。咖啡館氣氛好,是被用來做攝影背景的好地方。但薛明邃一直有些煩躁,心情欠佳。
開學前夕,薛明邃突然接到班級群的消息,通知大三下學期有一場班會,花允澈告訴他他們班級也是。
從來沒有這麽湊巧地讓每個專業,每個班級召開一次新學期會議。每個人都知道,大三是大學最為重要的一段路程,有人迷茫,有人馬不停蹄,屬于未成年人的幼稚向成熟極速轉變,臉上滞留的稍許稚嫩,向他們匆匆褪散,那麽匆忙,難以挽留。
薛明邃覺得班主任要給他們發一次威了。不知道他會說什麽。
來到課室,所有的同學都到齊了。
班主任道,“我知道你們都在大學惬意的生活中安定下來了。”她掃了全班一眼,“都開始過起自己的小日子了。”
幾個同學心虛地低下頭。
班主任揚了揚下巴,又将目光放到薛明邃身上。
薛明邃被看得有點虛,但依然正視她。
班主任已近中年,結過婚,光滑的臉上出現了屬于歲月的斑駁紋路,那是一抹過來人的心酸。
“我知道,有的人打起了自己小算盤,”她抱着臂,“有的人則在迷茫,想要做的事沒有能力去做,不想做的事被逼迫着去做,每天就知道打機,泡劇,荒度日子。你們真的考慮過,做好走上社會的準備嗎?或者說,你們真的考慮過對自己負責嗎?”
全班鴉雀無聲,聽得見針掉落的聲音。
窗外春風陣動,似是吹來了一陣人間乍暖還寒的驚蟄之風。
“無法對自己負責,就無法對他人負責。我希望你們勇敢地邁開腳步,多去嘗試,趁着年輕,”
“因為迷茫本就是你們的資本啊!”
薛明邃回到SOLIS,那天晚上正在下雨。
花允澈很早就回來了,薛明邃見他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你們班主任也給你們說教了?”
“是啊,”花允澈撐着腦袋,“還不是那副樣子。”
薛明邃将傘打開,甩了甩,放到一邊晾幹。雨水從傘頂滑落下來,弄濕了地板。
“她這麽一說,我就突然覺得很迷茫。有時候覺得很充實,有時又覺得無所事事,笑起來的時候心裏空蕩蕩的。即使我們現在過得那麽安穩,卻總有種無法洞察未來的感覺。”
“誰不是呢……”
薛明邃望着窗外,風聲作響,春雨如洪水般猛烈,“我想,我們也是時候‘走出去’了吧。”
突然,門口的白色風鈴嘩啦啦響起來。薛明邃以為是風刮的,結果卻看到一個人冒着雨推門闖入。
“舒悄?!”薛明邃驚訝地睜大眼。
他全身都濕透了,卷毛上滴着水,眼鏡片上滿是白霧,水從他的臉頰邊滑下,流到脖子,浸濕了衣領,活像個落湯雞。
“怎麽啦?”花允澈站起身,“這麽晚還跑過來,被人入室搶劫了?”
“我倒希望是被入室搶劫了,”舒悄苦笑,擦了擦頭發上的雨水,“本來只是想碰個運氣,沒想到你們都在。”
薛明邃取了條毛巾遞給他,“置屋室被改造成卧室後,我們就一直住下了。”
打開燈,咖啡館又變得明亮起來。薛明邃幹脆開了加熱機,取了杯熱飲,“先換套衣服吧,別着涼了。”
舒悄點點頭。花允澈帶他走進卧室,換了套幹淨的衣服出來。
舒悄坐在吧臺旁,咖啡館開了空調,釋放出暖氣,舒悄脖子上圍着那條淺咖色圍脖,上面的水已被擦幹。
薛明邃把一杯溫暖的紅棗牛奶遞給他,“雖然沒把紅棗奶昔咖啡研究出來,不過紅棗牛奶還是有的。”
“謝謝。”
一口入肚,他道,“不錯,比市面上速溶的紅棗牛奶好多了。”
“既然你這麽熟悉,以後來教我啊。”薛明邃開玩笑道,“那麽,今晚是怎麽了?”
“沒什麽,房租到期了,被趕了出來。”舒悄呼了口氣,說得雲淡風輕。
薛明邃不知道怎麽說好。
“合作的漫畫公司又倒閉了,雜志停刊,沒有了收入來源。”說着便微微斂目。
薛明邃突然覺得,跟眼前的人比起來,自己的煩惱變得特別渺小。
“沒關系,總有辦法的。”
“其實我挺羨慕你們的,”舒悄放下咖啡杯,“起碼還有落腳的地方。”
SOLIS一陣沉默。
突然,薛明邃突然鬼使神差道,“來SOLIS吧。”
“啊?”舒悄茫然,“什麽?”
花允澈驚奇地望着他。
“我說,來SOLIS吧。”薛明邃認真地望着舒悄,“做我的咖啡師吧,和我一起打下一片天下。”
“行啊店長,”花允澈終于開口,“趁火打劫,可是這告白也太遜了。”
“什麽告白!”薛明邃氣急敗壞,“我的意思是,來SOLIS教我做咖啡,做最好的咖啡。我們要走出去,讓大家知道SOLIS的存在。”
舒悄不答,薛明邃接着道,“你的紅棗奶昔咖啡不是還沒完成嗎?WSC不是還等着我們去參加嗎?我可不想見到你就這樣露宿街頭。”
舒悄道,“你養我?”
“啊?”薛明邃一愣。
“沒有工錢,走到哪都一樣,我不能在你們店裏蹭吃蹭喝。”
“放心,有你償還的機會。”
“什麽意思?”
“沒什麽,總之你先在這住下吧。”
舒悄就這樣在SOLIS的小卧室住了下來。以後的問題以後再解決,車到山前必有路。夜裏有溫暖的床和被子,先睡上一覺才是正策。
花允澈不喜歡肢體接觸,舒悄只好又一次上了薛明邃的床,溫暖的厚毛毯搔刮着臉,舒悄背對着他,“薛明邃,你認真的?”
“什麽?”
“做你的咖啡師。我已經好久沒碰咖啡了。”
薛明邃不假思索,“那有什麽,不管有什麽樣的過去,都可以在原地再爬起來。”
“嗯。”
“我希望你能回歸,”他道,“也能再一次踏上舞臺。”
“我不能……”被子裏的人聲音突然變弱了,“我也不敢。”
窗外的雷雨聲漸漸消失。
次日,舒悄一睡醒,就驚訝地發現卧室裏挂滿了各種小飾物。薛明邃和花允澈拿着彩帶炮對着他:“歡迎來到SOLIS!”
彩帶被噴得滿頭都是,舒悄笑道,“真是的,吓我一跳。”
既然決定了搬家,三人就立即将原住處的雜物遷到SOLIS,SOLIS上下一陣忙亂,舒悄東西不多,卻零零散散的,很是雜亂。其中包括了笨重的透寫臺和各種G類鋼筆,橡皮擦,漫畫稿紙……
薛明邃道,“這些東西就扔了吧。”
舒悄皺着眉,“不行,這都是我的心血。”
什麽心血不心血的,薛明邃道,“畫得又不好,又值不了幾個錢!”
舒悄被打擊到了。
結果一天沒搭理薛明邃。
晚上到了鋪床的時間,薛明邃和舒悄争執起來。
“沒有多餘的床位,和我一起睡吧。”
“不,我就一個人睡。”
“那你打地鋪吧。”
“打地鋪就打地鋪吧。”舒悄毫不猶豫。
薛明邃感受到了挫敗。
第二天,舒悄搬家的事就被小思發現了,她有點吃驚,“舒悄?你在搬家嗎?搬到這裏?”
薛明邃道,“是啊,搬來SOLIS。舒悄是我們店的咖啡師,是我邀請他來的。”
舒悄橫了薛明邃一眼。
小思若有所思,“哦……是這樣啊。”
“嗯。”
小思大聲道,“其實你們挺配的,加油啊!”
“……”
等人走遠了,舒悄對薛明邃道,“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是她理解錯了意思。”
“明明是你估計暗示她。”
“我暗示她什麽了?”
“……”
沒隔多久薛明邃就被賣章魚燒的女孩邀見,女孩有一雙細長的丹鳳眼,名字叫蘇岚。她說要給薛明邃提供攻略戀人的方法,薛明邃一聽,就忙打着哈哈回避,冷汗都留下來了。
阿岚挑了挑眉,不再說什麽。
倆女孩長得還真挺像,區別就在于蘇岚是丹鳳眼,蘇一是普通女孩的眼睛。薛明邃突然有些好奇她們是不是雙胞胎。
薛明邃決定将改變SOLIS的第一步放在店員制服上。
“你覺得是傳統的雙排扣廚師服好,還是白襯衫加圍裙好?”薛明邃問花允澈。
“嗯,我覺得廚師服顯身材吧,”花允澈想了想,鄙視道,“其實你只是想看舒悄穿的樣子吧?”
“不是……”
“哎行,行,你自己心裏清楚。”
制服最終被做好運了過來,傳統的廚衣——咖啡色雙排扣的白色上衣、西服褲,加上咖啡色半身圍裙,簡約又好看。半身圍裙是閑适又大氣的A字款型,非常适合咖啡館的優雅,只有舒悄的有些不一樣——他的裙擺有些朝內,是包臀狀的收攏裙型。
薛明邃遞給他,“穿上試試。”
舒悄拿着圍裙,“……”
花允澈道,“我出去拿貨。”
“……”
人出去了,舒悄斜眼望他,“你在戲弄我?”
“不是。”
“可是這不适合我,”舒悄道,“可以不穿嗎?”
“不行,”薛明邃抱胸,“店長的命令,你要違抗嗎?”
“……好吧。”
舒悄抱着衣服走進卧室,鎖了門。不到幾分鐘,門被打開了,裏面探出個頭,臉上帶着不自然的駝紅,“衣服小了,你換一換吧。”
“你走出來看看。”
舒悄慢吞吞地走出來。
薛明邃一見,就腦袋嗡地一熱。這款裙型非常适合他,男子肩寬腰窄的身形被很好地體現了出來,幹淨的白色制服讓他顯得格外秀氣,就連那雙笨重的黑框眼鏡都顯得沉穩。他臉上的表情把人引入一種莫名的沖動之中。
“你覺得怎麽樣?”
“……很适合你,”薛明邃強忍住那份沖動,“一點都不小。”
“是嗎?”
“嗯,你先幫忙看會兒店,我去下衛生間。”
“哦,好。”他有些奇怪。
薛明邃迅速沖進衛生間。冰冷的水撲打在臉上,他的腦海中浮現出舒悄穿着制服的樣子——因為不自然而臉紅的臉,纖瘦的腰肢,被圍裙包裹的臀部……薛明邃倒抽了幾口氣,腦袋裏質問自己:他這是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