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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莫要忘我

十月的天漸涼了下來,一個月修養之後,張副官身上的傷口也已結痂脫落。張啓山每隔兩日便去八爺那裏探望尹新月,見她終于可以安心養胎倒也放心了許多,就留她繼續在此地靜養。轉而來,張副官與他之間的話越發的少,張啓山始終沒有承認自己對他的真心,既不是副官便無須處理公事,所以有的時候見到了人,卻不知道再說些什麽還能更客套的話。

“二爺,張副官來了。”二月紅沒有回頭,暗自收起了手裏的手帕,淡淡的回了一句“請他進來。”“是”

管家領着副官進了屋子,倒了茶水之後就自覺退了出去,“二爺身體可好些了?”張副官看着二月紅轉過身蒼白的嘴唇驚愕之間難以言表,“二爺…”二月紅顯得極為淡然,垂眸淺淺一笑,“坐吧。”張副官遲疑着坐了下來,十指緊握卻是一臉的焦急難安。

“其實,丫頭因為簪毒而無藥可醫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二爺為何不告訴佛爺?”二月紅搖了搖頭,“如今全國動蕩,長沙也是岌岌可危,我不過是命一條,切不可再拖佛爺後腿…你今日前來,我只望你幫我保留這個秘密,就當是我欠你一個人情。”“二爺嚴重了,你對我的救命之恩我還未償還,只是,二爺打算一個人瞞下去麽?”

控制不住的咳嗽讓副官皺起了眉頭,伸手接過二月紅手裏的帕子,帕中央殷紅的血色目不忍睹,驚的他顫抖着手,抓着手帕一屁股站起就往門外走。

“二爺,我去給你找大夫。”“張副官!留步!”二月紅有些氣息不夠,直逼着副官又撤回了步子,“二爺,我不能看着你死,你是為了救我才受的傷,你如果有意外,我此生難安。”

二月紅抓着他的手腕示意他坐下 ,“不用做無謂的掙紮,我和丫頭能因為同一種毒死去,也算是有緣,千藥百草都解不了,你又能有何章程?”“二爺,是我害了你…”他笑着抿了一口茶水放慢了話語,“戲子薄情,紅顏薄命…這句話他倒是說的沒錯,真心實意的溫暖早就随丫頭去了。陳皮于師娘用情至深,于我于佛爺恨之入骨,此間惡果也是我教導不利,由我來結束最合适不過。”

張副官緊緊攥着手帕撇開眼不說話,“其實活多活少又有什麽關系,我并不覺得悲哀,你也不必自責,所經一切皆是唯心而已。就當是我早些讓自己去見丫頭,這麽久不見了,我也想她了。”二月紅說的甚是平淡,生死又有何懼,不過早晚之事。他們聊了這一年的種種過往,可說到最後,卻都不約而同的沉默了。

回張府的路上,副官看着長沙街上寥寥數人,昔日的盛況早已不複存在。

“咳…咳咳!”副官站在空曠的街道中央,感受着從喉嚨裏噴出的液體,化作手指間滾燙的熱血,他盯着這口血看了很久。

【“那,你會對我好嗎?” “會”“會一直對我好嗎?”“會”“那你喜歡我嗎?”“嗯”】

“別想了,別去想了…都忘了吧,別再想了…”他慢慢回過頭,恍惚間看到自己稚嫩的容顏,跟着張啓山初到長沙四處讨飯的情形,可不知為何,一行淚水,卻不自主的流了下來,“佛爺,別忘了我…”

終是緣淺,奈何情深,這一灘渾水我淌了,就沒打算再回頭。是孽是緣我一人承擔,是福是禍都由我全部帶離這個世界,口中說着請勿挂念,心中卻有萬分不甘。

臨近太陽落山,張副官才蹭着緩慢的步子走回來,張啓山沒有在府內,應該是去了八爺那裏照看尹新月,這麽晚還未歸來,想必今晚也就住在那邊了。

餐桌的米飯溫涼了許多,丫鬟看了一眼進門的人,趕到後廚取了菜肴端到桌上,“張副官,佛爺吩咐了,若是有食材的話就給您做蝦仁雞蛋羹,說這是您最愛吃的。”“佛爺…還記得…”副官緊握着拳站着,聽着她在一邊滔滔不絕,“可不是麽,佛爺記得您的很多習慣,比如您愛喝涼水,不喜歡吃太燙的飯,佛爺就讓我們專門給您準備涼開水,說是喝涼水多了對腸胃不好。您的飯菜也是提前做好,去了熱氣再讓您品嘗,這些都是佛爺親自囑咐過,我們下人都知道的,還有…”“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是”

他低頭坐下,一勺蛋羹入口,卻哽咽着久久難以下咽,這頓飯吃的異常辛苦,槍林彈雨打穿身體,我不曾流淚,卻因為你的一句話一件事軟弱至此。你可知我已是将死之人,在這世間應少留下牽挂,以前,我苦于你對我的不管不問,如今,我祈求你,求你漠視相對,哪怕是恨着我,也好過如此的肝腸寸斷。

【今日跌跌撞撞回來的路上,一身影擋住了去路,卻見是那昔日贈藥的算命先生,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眼,便捏住他的脈搏診斷了片刻。“老人家?”先生搖着頭收回手,“我給與你的那粒丹藥可還在?”副官仔細回想着,依稀記起數月之前,夜晚執勤之時,他千叮咛萬囑咐贈與的東西,于是點了點頭,“在,我一直保存着,老人家是要取回麽?”“它,可解你身上的毒”

此言一出,張副官卻像是受了莫大的驚吓,難以置信的晃着腦袋,“不可能,我與二爺的夫人所受之毒相同,佛爺散盡家財都沒能挽留住二夫人,老人家又怎麽可能化解此毒?”先生長笑一聲,道出了一番話,“誰說我救不了她?只是此丹藥是我尋遍山川百谷,花費數年才制成,世間僅此一粒,又怎能浪費在一個無用的弱女子身上。”“如此珍貴的藥材,老人家為何要給我?我又能有幾番用處…”

“張副官莫要謙遜,你的胸襟膽識遠勝于其他人,若非如此,我也不會輕易托贈與你。難道你敢說,此次死裏逃生來尋張啓山,不是為了讓他對你心生恨意,從而放下對你的癡情,不去管你的生死,然後和尹新月過回平靜幸福的生活?”“您…”副官緊咬着嘴唇低下頭,先生捋着胡子笑的溫潤,“天機雖不可洩漏,卻可以事先防範,貧道沒有辦法将你于人世解脫,只因我亦是在這紅塵之中過活。是生是死其實早已注定,誰又能說你我相遇不是天意?”

“此藥,活之無用,絕而再生,正所謂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 他整理好衣襟道袍,拍着副官的肩膀,留下一句話之後款款而去。】

月色灑進窗格,傷懷着一人靠在牆角,托着這顆藥丸在手中,看着看着竟越發難過。救命之藥當是給救命之人,二爺不能死,如此也算是還了一次恩情,其他欠下的便只能來世當牛做馬再報。

“我只不過一條賤命,在這人間并沒有幾個人在乎我,死了之後,二爺可以活,嫂夫人可以活,佛爺可以活,挺好…挺好的…”他蜷縮着,用胳膊抱住雙腿埋頭淚水再也控制不住的滑落,“等我…等我走了以後…佛爺,你一定要幸福…”

他擡起頭仰望着天邊皎潔的彎月,心在抽搐的痛,兀自揪緊了胸口的衣服止不住的嗚咽,“我這一生愛過一個人,可是我不敢說…我只愛他一個人,生也好,死也罷,這身,這心都是他的。我等他穿着大紅婚袍…來和我成親,可是…我等不到了…如果…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我死了…那麽黃泉路上,奈何橋邊,我等着你…等着你來找我,你會記得我的樣子對吧…就算你不記得了,我記得就好…我,我會叫你的名字,等你來找我…額恩…我想活着…不…不,我不想活…不想…”

有些話欺騙自己也許慢慢就會信了,可為何會這樣的生不如死,痛到流出的眼淚都像是在滴血,你說為什麽要讓我懂得愛情,你說若我戰死在東北是不是死也瞑目,人都是自私的,誰離了誰都能活,可我掏出了心告訴我自己,那是別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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