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不得善終
幾架日本戰機從長沙上空嗚隆隆飛過,張啓山純白的西服妝點一身,仰視之後是肅靜的沉默。紅府的下人們将靈堂以及其他一些白物件撤了出去,這場死而複生讓九門和整個長沙震驚,其他的當家人在二月紅平複了氣息之後都已離去,只剩八爺、霍三娘和解九爺還在府中逗留。
“二爺怎麽樣了?”齊鐵嘴給二月紅把過脈之後走過來依舊是一臉的難以置信,“佛爺,這太不可思議了,死後兩天了還能活過來,關鍵是二爺現在健康的很…難不成,是二夫人顯靈留下的二爺?佛爺,您還記得二夫人臨走前信上寫的,希望二爺笑着長命百歲,哎呦我的媽呀,神了…”“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麽鬼神之說,一切皆是人為。”
張啓山推開齊八爺走到剛醒來的二月紅身邊,看着他雖是身體虛弱,精神卻在慢慢恢複,一派好轉的跡象。“二爺,究竟發生了什麽?”霍三娘扶着他的後背喂了些溫水潤了潤嗓子,二月紅喘息了幾下,回想片刻後搖了搖頭,“佛爺,中毒之後我已抱着必死的決心,不食任何藥物,只覺得那是無用的拖延…”正在此時,他突然記起了什麽,“不對…不對,佛爺可還記得副官和你同在我府中那日?”張啓山點頭應了一下,“記得,怎麽了?”“若說我真的吃了什麽藥物,那便只有副官送來的一顆藥丸,難道是…”
齊鐵嘴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二爺,你是說張副官用解藥救了你?”“若非如此,我再想不到其他合适的理由…”“不可能啊,二爺和二夫人中的是同一種毒,張副官如果有藥,當初為什麽不拿出來救夫人,也不會讓佛爺大老遠跑去北平尋藥,除非…”“除非什麽?”齊鐵嘴捏着下巴想了想,“佛爺,你聽我分析啊。如果二爺真的是因為張副官的這顆丹藥活了過來,那麽副官一定知道這藥是針對二爺的病,否則不會随便拿東西糊弄将死之人,但以他對你對九門的忠心,是不可能手拿着解藥而讓我們這一幫人拼死去新月飯店求那鹿活草。”“說下去。”“所以這藥,是在二夫人過世之後張副官才發現的。恰巧副官把解藥給了二爺之後就離開了,二爺吐血而亡之時,長沙城能來的人基本都來了,只有張副官沒有來,就篤定此物必是能解二爺的毒,所以是副官救了二爺是講得通的。”二月紅點了點頭,“沒錯,以副官的個性的确如此。”“可這麽重要的解藥張副官得到之後卻沒有上交給佛爺,說明他是事先就想好了要直接拿給二爺的。”
“事先想好…”張啓山呢喃着這幾個字,依稀過往浮現腦海,【“二爺中毒一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去了二爺府上知道他中毒許久為什麽不說!難為你還能安心的回來吃飯,你當真是鐵石心腸至此嗎!再怎麽說他救過你的命,孰輕孰重你分不清嗎!”】他閉上眼揉捏着腦袋,那天自己如何對他出手相斥歷歷在目,原來,他早已準備好了一切,不過是不與相争罷了,難以明說的一陣愧疚堵在了心口。
“佛爺,你可是想到了什麽?”張啓山張了張嘴,從門外跑進來的士兵敬了個軍禮,“佛爺,有事禀報。”“講。”“我們派人在去往東北的城門口分別駐守,并未發現張副官的行蹤。”“什麽?”張啓山聞訊之後莫名的不安,“半個月了,他沒有回東北,那他能去哪?”“禀告佛爺,我們雖沒有查找到張副官回東北的蹤跡,但有親兵看到,張副官離開那日在長沙城城牆下站了許久,嘴裏還念叨着…保家衛國這幾個字。”“保家衛國…”一種不好的預感愈發的強烈,“佛爺,我有一事不解。”“八爺直說。”“張副官并未離開長沙,就算他對這藥效百分之百肯定,二爺連續幾日沒有醒過來,他應該着急趕來才對,怎麽會一直沒有出現?是不是…”齊鐵嘴看到張啓山的眼神有些渙散,慌張表現的極為強烈,忙停下了言語,揮揮手支走了士兵,此時解九爺已處理好紅府的一些瑣事,一進屋就撞見了張啓山這副模樣。
“佛爺,哪裏不舒服麽?”他抓着張啓山的胳膊感到隐隐的發抖,急忙扶着人坐下,“發生什麽事了?”八爺對九爺啰嗦了一大串才講明白來龍去脈,張啓山慌忙伸出手握住解九爺的手腕,明顯有些接不上氣,擡頭注視着他,“副官失蹤了,他沒有回張家,他能去哪?”“佛爺先不要着急,副官走之前可留有什麽線索?”“親兵來報,說他重複說着…保家衛國…”“保家衛國?”解九爺直起腰身,扶着眼鏡來回踱步,思慮萬千,“張副官是心系家國之人,我覺得他現在應該還在長沙,只是不露面而已,其中必有他的緣由。我們先不考慮這個,現在的首要目的是找到他本人,保家衛國說白了也就是兩個詞,要想讓張副官回來只有兩種情況,第一,國亂,他必會挺身而出保衛長沙。第二,家亡,只要佛爺一死,他定然現身。”解九爺進而轉頭看着房間,面向坐着的人道一句,“佛爺,可敢棄一切,只為赴死?”一言既出,滿座皆驚,齊八爺、霍三娘、二月紅不約而同看向張啓山,他盯着解九爺,慢慢的握緊了拳頭。他還有妻兒,有用命拼出來的地位,有長沙要保護的人,有張家的使命…不知過了多久之後,衆人從張啓山口中聽到了一個字。
“敢。”
若我此命死得其所,也不枉這一世所造諸多惡業。【“我不解佛爺情衷何處,所以,也莫怪解九的試探,畢竟您到現在還沒有在衆人面前對副官表态。這不是一場小的鬧劇,眼下的困難對我來說在能力之內,只是夫人那邊,佛爺暫且不要與她明說。夫人信了,哭了,副官現身的機會就大大增加,我想佛爺也必然想聽聽,在你死後,張副官的心裏話,那時候說的,一定是真的。”】
張啓山的過世不過是解九爺籌劃的一出戲,當初對他的詢問只是想讓九爺看看,到底值不值得他為之出此下策。一個布防官的死并不是小事,對于怎麽讓在場以及幕後所牽扯的人全權配合,絕不是單純的腦力活那麽簡單。錢和人情都到位的情況下,如何不露出馬腳,成功吸引出張副官,一半也要看老天的意願,究竟肯不肯給他二人這個機會。
三日之後,張啓山的死訊傳遍了長沙城,當尹新月挺着八個月大的肚子趕到張府時,見那白绫遮滿了院落,軍車變作靈車,花圈排列廳臺,那一刻竟然,不會了哭。
“夫人,您還好麽…”小葵不敢用力去拉扯,捂着嘴憋住哽咽聲,任由她愣愣的睜着眼睛顫栗着摸過一個個花圈,“夫人,您難過就哭出來好了,夫人…”這樣的不哭不鬧吓壞了小葵,她不會理解,當一個人悲涼到絕境的時候,連哭泣的權利都已沒有。尹新月慌亂的伸着手,“小葵…”“夫人我在。”她緊握着這雙手冰涼至極,聽着她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說着,“帶我去見…我的夫君…”“是,夫人…”
她以為她可以堅強到最後,卻在看到黑白棺椁的一瞬間失去了全部的支撐,扶着肚子緩緩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吐露的艱難,“他說過,要給我幸福的生活…他說過要愛我一生一世,他說會和我白頭偕老,他說的話都忘記了嗎…”“夫人…夫人,您別這樣,您這樣佛爺會難過的…”“他怎麽會難過,難過的人是我啊!”“夫人…”“張啓山!你不是百無禁忌嗎,你不是張大佛爺嗎,你不是點了三盞天燈的人嗎,你告訴我,你怎麽會狠心抛下我,你說話啊…你說話…”“夫人,您要保重身體,不能再傷心了…”
悲泣的哭聲傳到院外,伴着晚秋凄冷的風吹向遠方,一個身影跌跌撞撞着,一頭摔倒在門口,卻不知哪來的力氣将嘴唇咬破撐着身子站起來,一步步挪到了靈堂。
“夫人…”尹新月嗚咽着,聽到小葵召喚了一聲,順勢緩緩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那副曾經令她恨也不是怨也無法的面孔。
“佛爺…”熟悉的聲音再一次響徹在了張府,這個他發誓再也不會來的地方,小葵攙扶起新月站在一旁,震驚于這個人此刻的模樣。他慘白無血的面孔沒有一點昔日的生氣,渾身顫顫巍巍的往前走仿佛下一秒便會昏厥不起,瘦削的臉龐只剩眼睛僅有的一點光澤卻被淚水團團包裹,除了佛爺這兩字再沒有詞彙訴說心裏的悲怆。
“你回來做什麽?”他怔怔的盯着眼前的棺材,“我…我來看看佛爺…”“不用你假慈悲!你給我滾!”尹新月一把就将張副官推倒在地,他太虛弱了,弱到連抵擋的力氣都沒有,伏在地上喘了好一陣。“夫人,您莫要動怒啊…”小葵安撫着順了順氣,卻沒敢說別的話去指責副官。
“你愛誰不好,你為什麽要愛啓山?你喜歡誰不好,你怎麽就喜歡個男人!你非要看着他名毀人亡,看着他抛棄全天下你才甘心嗎!堂堂一個七尺男兒,不娶妻不謀大業,整天到晚想着怎麽搶別人的丈夫,怎麽讓一個男人對你牽腸挂肚,你還能再賤點兒嗎!”“夫人,您別說了…”“你就是恨我尹新月比你好過,比你能得到他的愛,你才千方百計的用盡手段懷上他的孩子,可惜你名不正言不順,肚子裏的孽種永遠都是孽種!你孩子就是死了也是活該!”“夫人…”這一番話針針入耳,直逼的副官弓着腰站起,一口心火噴出了血水,吓得尹新月慌忙後退了一步。
淚水從眼角悄悄的滑落滴到地上,他靜靜的撫着胸口看着,有氣無力的搖了搖頭,“我從沒有想過要霸占佛爺,我只希望他過的幸福…可事與願違發生了太多…我知道,我沒有顏面站在夫人您的面前,我知道您恨我…但我想…想回來看看佛爺…我還有話…還有話沒有對他講…講完了…講完我就走…求您…讓我…”“你休想!你這輩子也別想看到啓山最後一眼,而我夫君,并不想見你,你給我滾,給我滾出這個長沙城,滾回你的老家。”張副官咽了口唾沫,壓了壓氣,眼前昏花着天旋地轉,額頭的冷汗滲了出來。他目視前方,搖晃着朝前邁去,尹新月揪住他胳膊的衣服冷眼轉身,“你這是去哪兒?”目不轉睛的望着棺材頭也不回,“我要去看佛爺…”“我說了,讓你滾…”沒有力氣掙脫束縛,他緩緩轉頭,哭聲中滿是哀求,“夫人,我求求您…我真的…我真的只想看佛爺一眼…此後要殺要剮…我都認了…我都認了…嫂夫人…”這一身的力氣都用在了此刻的求饒上。
尹新月瞥過眼,一切的悲傷化為冷漠,“好,我可以讓你見他。那我要你發誓,你從沒有愛過啓山,沒有希望過你們的孩子活下來,沒有期盼和他組成幸福的家庭,如果有,就詛咒自己此生不得好死。”他愣愣的發呆,尹新月作勢将他往外推,“我發誓…如果…我對佛爺…有過非分之想…此生…此生不得善終…死後遭萬人唾棄…” 他的淚水流淌在臉龐,可為了看你一眼,我還怕什麽?
尹新月皺着眉頭松開了手,他緩緩走上前,一頭紮在棺材上,伸手顫抖着撫摸那冰冷的棺椁, “佛爺…我是張日山…我來看您了…”血順着嘴角流了出來,痛到無法呼吸,他撫袖擦去埋頭抽泣着,哭了好一陣,一只手扯着領口拖了出去。“看完了可以走了!”“夫人…我還沒說完…夫人…您別這樣…夫…”“閉上你的嘴!”尹新月再也聽不下去,推開小葵,狠狠揮起一巴掌打了過去,“夫人,不要!”
“住手!你想打死他嗎?”嚴厲的呵斥聲打斷了尹新月的動作,高揚着手被張啓山緊握住,她難以置信眼前的一切,悲憤、驚喜、疑惑,太多的情感一時間彙聚在了一起,親兵從院子各個角落走了出來,齊八爺擋着臉糾結的跟在解九爺身後一言不發。這樣的大起大落讓本就在垂死邊緣的人難以承受,副官在一旁一陣氣喘難熬,淚眼朦胧,踉跄着起身卻站不穩,“佛爺…您...為什麽…”張啓山松開尹新月的手腕,轉過頭目視這昔日的少年而今落魄潦倒的模樣,萬般苦澀像鋒利的刀片插在心窩。“你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為什麽躲着我,你有事瞞着我對不對?”他一步靠近之後,張副官搖着頭連連退避,“佛爺,您不應該…”來自胸腔的異常讓他顧不得接話,甩頭便往門外跑。“你還要去哪兒!”張啓山吼的厲害,吓得八爺打了個冷顫,可副官卻未回頭,左晃右倒的一直朝前走,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如何再敢污你眼球,你并沒有死,便一切如常,何必再與我新生瓜葛,讓我再一次在衆人面前喪掉尊嚴。
“佛爺,你倒是追啊…”八爺剛說出來的話直接被尹新月一個眼神怼了回來,立刻捂着嘴大氣都不敢喘。
副官磨磨蹭蹭到了張府的大門處,張啓山握着拳頭站在原地目不斜視,只看得八爺心急,然而下一秒,這一聲嘹亮傳進所有人耳中,“你想聽到不就是一句話嗎…我愛你,張日山,我愛你,這句話,夠不夠!”
“啓山…你在說什麽!”尹新月叫了一聲怒不可遏,副官的膝蓋撐不起一個病廢的身軀,張啓山踩着軍靴大踏步邁過去,只一把就将他接在了懷中,對上那人鮮血染過的嘴唇。
“怎麽會吐血…告訴我怎麽會吐血!”副官失去力氣跌坐在了地上,張啓山立即半跪着雙手護住,小心翼翼的抹去他唇上刺眼的紅,這一刻那個曾征戰沙場的軍官居然變得膽小如鼠,一點點的志氣也在副官流着的淚中消磨殆盡。“你別哭,你想說什麽我都願意聽。”他有很多話想說,卻抽泣着不能自已,“佛爺…”“我在,你說。”張啓山牽起他的手貼在臉龐,親吻了一口,“佛爺…你別這樣…我會害怕的…我怕我舍不得死…”“你胡說什麽,什麽死不死的,我不許你詛咒自己。”“佛爺…你聽我說…”張啓山緊張到手心滲出了汗水,還故作牽強的點着頭,副官哽咽了幾聲喘息着仰起頭,“我早已是将死之人…我,我在被葉七娘綁架的時候…就…就已經身中劇毒…但是,我聽聞佛爺為了找我…把自己都弄垮了…可是我活不了多久了,這樣下去…這樣下去佛爺你可怎麽辦…”
齊八爺嘆了口氣,實在是有些不忍聽下去,“所以你就故意與我為敵,只為了讓我遠離你?啊?”“我太笨了,跟着佛爺…這麽久,只會用笨的辦法…”“解藥呢?解藥是什麽,我現在就去找。”副官笑着看他慌張的像個孩子,這是他祈求了多久的幸福如今近在眼前,“佛爺可記得…那天我送給二爺的藥…”張啓山連連點頭,“對,那天你給二爺的藥救了他,所以那藥有效,其它的你放在哪裏了?”風幹的淚痕再一次被浸透,張啓山似乎也預料到了什麽,“別說了,我帶你去找大夫,走。”
“沒用的,佛爺…沒用的…”他欲攔腰抱起,手卻怎麽也使不上力氣,又跪了回去,于是滿目祈求的望着解九爺,然九爺站在遠處別過頭不再去看。張副官虛弱的輕擦去那堅強的眼角流出的珍貴淚滴,第一次将那些深藏在心的話語說與他聽。
“這一年,我過的很累…好幾次,我都覺得要堅持不下去了…”張啓山輕推着他的腦袋放在心口,閉上眼,默默聆聽着。“但每當我瀕臨絕境的時候,總會有人出手相助…佛爺、五爺、二爺、九爺、八爺、莫醫生、嫂夫人…甚至…還有霍三娘…”
話至此,尹新月一剎那間停止了喧鬧,只剩下因為長時間的傷痛而無法止住的抽泣,呆呆的看着。張府院外的圍牆下,二月紅将所見之事盡收眼底,霍三娘遮住口鼻背過身一陣壓抑,仰起頭将眼淚使勁收了回去。
“佛爺…我茍延殘喘存活至今已倍感慶幸,不敢再奢求其他…只求…能,能忘了我,然後和嫂夫人好好過日子…”“不可能忘。”“別再…在我身上浪費感情…”“你錯了,那不是浪費。”“佛爺…你怎麽就不懂…”“我懂了又如何,不懂又如何!”張啓山瞬間爆發的吼叫打破了寂靜,驚的衆人一激靈回過了神,他橫抱起張副官的身體,一邊號令一邊走過來,“給我備車,立刻回東北,敢有阻撓者,殺無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