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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花開花落

張啓山将副官小心翼翼安頓在車內,囑咐親兵在東北沿途備上快馬,一旦車輛難以進入立刻改為馬匹通行。

八爺瞪大了眼珠一陣推搡九爺,直戳他脊梁骨,“這,這東北早都歸日本人統治了,以前死裏逃生出來了,這又回去,你趕緊勸勸佛爺啊,他這不是去找死嘛。”解九爺扶着眼鏡未有阻攔之意,“也許這樣,副官還會有救。”齊鐵嘴像是聽了天大的荒謬事,白眼幾乎翻到天上。

尹新月在一旁看着他突然地忙碌起來有些不知所措,推開親兵和擋路的八爺走到車門口,“你去哪?”張啓山下意識關上車門,轉過身,“回東北,副官是張家人,自會有救他的方法,就是救不活,也要落葉歸根。”“你不能去,長沙現在亂了,你走了長沙怎麽辦,我們的家怎麽辦?日本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打進來,你要留我一個人在這裏麽?”“我會盡快回來,等我。”她慌忙攥住張啓山的胳膊不放手,目光懇切的往一邊拖拽,語速也加快了許多,“夫君,你看看我們的孩子,他還有一個月就降生了,我真的害怕會出什麽事,你不要走好不好,要不我給我爹打電話,讓他派人接應張副官送他去東北張家,好不好?”張啓山剝掉尹新月緊握的手,她有些微微發愣,“張家有個規矩,非本族人不得入內,一旦入內,必死,所以,只有我能帶他回去。我張啓山欠他的,始終要還,絕不會因為貪生怕死就放棄他。”此刻斬釘截鐵的模樣依稀在哪裏見過,她想起來了,那是在北平開往長沙的列車上,自己被未婚夫彭三鞭挾持時,他大吼着“放開她!”時的神情。也許從那時起,這顆心就毅然決然的愛上了他,可如今,這份無畏竟是為了車上那人,偷了自己心愛之人,毀了這一輩子安穩幸福的一個人。“八爺,照顧好夫人,等我回來!”

尹新月聽着車子起動的聲音,淚水奪眶而出向前沖去,“夫君…夫君,你什麽時候回來,你不能出事,我在長沙呢,還有我們未出世的孩子,你要記得快點來找我…”“夫人!”小葵扯着她無法前進,碩大的肚子更是累贅,竟隐隐的發疼起來。“啓山他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他不要我了麽...”“夫人,您別亂想,佛爺過幾天就會回來的...”“他們...雙宿雙飛了...”軍車迅速駛出了張府,抄着最近的道路奔去,她托着肚子哭的大聲。張啓山在車內朝車後回眸一眼,緊接着收回了目光,他不能再給自己退路,若是再看下去恐怕自己也會沒了決心離開這裏。

等我,一定等我回來。

通往東北沿途的關卡都有重兵把守,層層審過就是順利到達,最快也要個五六天,若是繞遠更是得不償失,張啓山耽擱不起,卻也沒有他法。多日的舟車勞頓到了北平才歇了腳,他近日咳嗽的越發厲害,醒着的時辰突然開始一天天減少,副官時而燥熱,時而害冷,睡夢中張啓山也難以安生,熱了給他用冰水沾濕的毛巾擦汗,冷了就擁在懷中為他取暖。

車子在北平郊外一家簡易的茶館停了下來,親兵在一旁吆喝了一聲,“店家,來幾壺茶,再上些小菜。”“哎,好嘞,長官您坐,随後就到。”他搖了搖懷中熟睡的人在他眉宇間啄了一下,“懶蟲,我們下車休息一會,透透氣。”張副官腦袋斜靠着,除了呼吸,沒有任何反應,親兵過來拉開了車門,張啓山抱起他走下了車。

趕了一路衆人也都又餓又乏,他們狼吞虎咽吃着的時候,茶館老板一直盯着深度睡眠中的張副官,來回的琢磨。張啓山喝了幾口粥之後察覺出異常,低着頭捏起筷子一個甩手就擦過耳畔,插在了他的腦後,親兵見聲拔槍起身瞄準了店家,吓得小二急忙抖着腿不敢動,不一會褲子便吓濕了。

“這,這各位長官,各位張官息怒,不知道我們所犯何事…”店小二端着碗直哆嗦,面條也在過度的驚吓中晃了出來,兩條腿外八着結巴的問着。張啓山側過頭面色陰冷的看了一眼店主,“不該你看的,別亂看。”他本以為這店家也會如那小二一般兩腿發軟的道歉,卻沒料到他面目和善的朝這邊靠過來,“別動,否則開槍斃了你。”張啓山擡手示意親兵避讓,依舊面無表情的盯着,不曾想一個小小的茶館老板也有如此的膽量。

“這位先生可是中了毒?”他見張啓山并未回複,溫潤的拱手做了一個揖,語氣和緩,“老身的祖上世代行醫,我這茶館雖小,卻也不是毫無用處。這位先生所中之毒我雖解不了,但我有一副藥可暫緩他的病情,希望可以讓他撐到您要帶他去的地方。”他回到屋內的木櫃中取來了一個布包,裏面包着三粒藥丸,張啓山擡手接過,謹慎的看了一眼。

“這藥所醫為何?”

“醫,民國忠良之輩,驅,華夏賊子日寇。”一席話入耳,張啓山直視着他許久,随後,站起身回禮點頭以表敬意。

回到車內之後,他便給副官服了藥,從北平離開就一直陰雨不斷,司機和副駕駛輪番換着開車,兜兜繞繞一天之後,昏睡了兩天的人才有了些起色。“佛爺…我睡了多久…”張啓山瞞下實情,笑着勾了一下他的鼻子,“沒睡多久,幾個時辰而已,餓了沒,餓了就吃點東西。”“好…”張副官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想其他事情,嗓子幹疼的發澀,微睜着眼睛看着他一手攬着自己,一手剝着橘子,“吃口吧,潤潤喉。”張啓山将橘子瓣放在他的嘴邊,副官試圖張了一下嘴,卻連吃一下的力氣都沒有,牙齒軟的一咬就疼。如此廢人一般的模樣竟恨不得早離去早解脫,張啓山看到那睫毛顫抖着便知他之所想,扭頭将橘子塞進自己的嘴裏,用手掰過副官的下颚,對上他的嘴唇親吻過去。你若不能進食,我就一口一口喂與你,你若無法行走,我便懷抱你踏過千山萬水,你一日這樣,我照顧你一日,你一世這樣,我陪你一世。

副官仰着頭,靜靜感受着與他唇齒之間傳遞的溫熱,一行淚無聲的滑過。親兵在後視鏡裏看的真切,因為沒人知道這樣的時間還能持續多久,一年兩年,一個月兩個月,一天兩天,還是即刻的灰飛煙滅,所以他并不想去多嘴幹涉,這樣簡單美好的回憶多留些也是好的。

長沙方面,日本人的戰機活動最近越發頻繁,不斷朝城外運送糧草裝備,仿佛一場大的侵略就快到來。連着一個星期的烏雲蔽日更是讓城內死氣泛濫,很多百姓逃的逃,走的走,就剩下一些老弱病殘還留守在長沙動彈不得。

二月紅今天一早便起了身,想着收拾前些日買的新衣服給丫頭燒過去,她最喜素色,市場上有好的款式他都會買回來備着。“那邊買不到衣服,總穿一件你肯定也就膩了,我剛叫桃花去挑了你喜歡的,都還不錯。”點了點數包好了衣服正打算出門,從門口沖進來的齊八爺像沒頭蒼蠅一樣瘋狂的撲在了懷裏,二月紅看了看還未大亮的天,一把扶正了齊鐵嘴,“八爺,何事驚慌?”“嫂子…嫂子要生了…”“要生了你找産婆,找我做什麽?”八爺沒好氣的甩開二月紅的胳膊,滿臉的汗珠,“這長沙都走空了,哪來的産婆,佛爺走的急,家裏也沒備個靠譜的人,那些軍醫一個頂事的都沒有,我找了一早上,就他家廚房裏那個歲數比較大的女人能幫着接生。關鍵不在這兒,嫂夫人現在不該生,她是早産啊!你說萬一要是出了什麽差池,佛爺回來不一槍崩了我,我這不是沒法子了才來找…”“別廢話了,快帶我去。”

二月紅和齊鐵嘴在趕來的路上,整個張府早已陷入了一片混亂。尹新月渾身全部被汗水濕透,雙手擰着枕頭嘶啞的喊叫着,遲遲産不下的孩子讓她的大腦甚至有些供氧不足。那老婦只會掰着她的雙腿催促着用力兩個字,可除了不斷湧出的鮮血絲毫不見成效,她慌忙一陣擺手,“小葵…小葵…”小丫鬟跪在床邊握緊了她的手,“夫人,小葵在,您堅持住,堅持住,一會就好了…”

尹新月死命的咬着嘴唇,閉着眼睛一陣無助的抽泣,“啓山呢…他什麽時候回來啊…我好害怕…”“夫人,佛爺很快就會回來的,您先把少爺生下來,然後佛爺就回來了。”“對…對,我要把孩子生下來…我還要…看着他長大成材呢…”她哽咽着卻使不上勁,突然間噴出的血濺了老婦人一臉,“夫人,孩子的頭出來了,你再加把勁兒!”小葵瞪着眼看的膽戰心驚,她不知該如何是好,整個床鋪的下半截幾乎都是尹新月流出的血。

“夫人…您疼不疼啊,疼的話就和小葵說。”“不疼…孩子…孩子快了吧…”尹新月整個人開始變得不對勁,呼吸一時間虛弱了許多,小丫鬟沒有經驗,以為她累了,直喊着這個分娩中的母親用力生産。

車子停在張府外,二月紅一腳踏進門顧不得任何忌諱,“二爺…夫人正在生産,這裏您不能進來…”他一把推開親兵的阻攔,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立刻呵止住,“別生了,不能再生了,停下,給我停下!”“不能不生啊,這孩子都馬上就出來了,這當娘的已經不行了,孩子再不留下可怎麽行。”齊八爺撂着袍子氣喘籲籲的跑了過來,看到尹新月那幾乎失去了血色的面容大驚失色,“嫂子…嫂子您別吓我們啊…”二月紅轉頭見到渾身是血的嬰兒只差腳還未脫離,想要制止的話到了嘴邊卻遲遲難以開口。新月的眼神此時也開始散落游離,卻硬逼着自己看向八爺,“八爺…”“哎”齊鐵嘴聽到呼喚,蹲下身緊皺着眉頭,聽着她用氣息吐出的話語,“告訴啓山…我…盡力了…孩子…的名字還沒…”

伴着一陣嬰兒的哭聲齊八爺緩緩回過頭,“生了,生了,是個小少爺。”老婦人抱着嬰兒放在她的旁邊,孩子哭的很大聲,雖然是輕微的早産,卻還算健康。尹新月目不轉睛的看着他,齊鐵嘴擡起這位母親的胳膊讓她撫摸到了這個降世的生命,手指觸碰到的那一刻,帶着微笑的淚水流在了枕邊。她笑的很幸福,不舍的望着這個幼小的孩子,“娘好希望看着你長大,給你這個世界上最溫暖的家。你的爹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會好好保護你,你一定要做個孝順的孩子…娘親要走了,雖然有太多的舍不得…爹,女兒不孝,來生...當牛做馬孝順您...啓山,原諒我的不辭而別,我不是一個溫柔的妻子,做了太多傷你心的事,所以,我只希望當我走後你不要怨我。愛也好,恨也罷,我努力過,争取過,得到過,也失去過,這就夠了,人生一場不過如是。請不要怪我狠心離去,如果可以,我還願意做你身邊那個不省心的夫人。我還會太平的日子也鬧出些事情,還是會死皮賴臉跟在你身後,會毅然決然追随你來到長沙,會铤而走險送你離開北平,會陶醉在你連點三盞天燈的喜悅中,不管那份陰差陽錯是不是為了我,還是會對你一見鐘情…沒有什麽埋怨的,至少,我們都盡力了…”這些話沒有機會再說給別人聽,在小葵的哭喊聲中,二月紅和齊鐵嘴屏住了呼吸,她緩緩閉上了眼睛,嘴角還挂着作為一個母親幸福的微笑。

愛是自私的,是不能分享的,可是,愛又是無私的。我愛你,所以為了你,我願意不去做曾經的那個自己。你說愛情的事非要分出個誰對誰錯,争出個高低,那只能說你們還在擁有着彼此,還可以肆無忌憚的對比,争吵,辯論。所以我問你,親愛的你可相信來生,但那是否只是我們對未來虛無缥缈的寄托,因為到不了,所以去幻想。茫茫人海此生相遇,若是相愛請不要做彼此的過客,總有一天你會知道,這一輩子不長,真的不長。

【“我房間在哪兒啊?”“小姐這邊請”“叫什麽小姐,我叫夫人...看他幹什麽,看我!”“夫人,這邊請。”】

那份單純的溫暖,再也不會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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