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魂骨皆消
新月難産而亡的訊息很快傳遍了長沙,為防止滋生禍端,九門提督餘下七門,合力将此消息封鎖于長沙境內,以免北平來此尋人。張啓山記得那天,雷雨聲伴着一路,他心裏惶惶難安卻不知為何,恐家中出事遂不敢多想,只求新月平安待自己歸來。
“還有多久到?”“佛爺,快了。只是我們來東北,一路這麽順利,有些不正常啊。”座上的人朝着車窗外瞅了一眼,瓢潑大雨傾灑在大街小巷,砸的玻璃噼啪直響,心中越發的七上八下起來,“開快點。”“是。”
【等你們覺得不對勁的時候,那就證明不好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張家祖輩留下的忠告突然回想在腦中,于是擰緊眉頭轉了過來,副官枕在他的腿上睡的昏沉,仿佛一點都沒有被暴雨影響到,好一會沒聽到他的咳喘聲,有些安靜的異常。張啓山被枕的發麻,順勢抽回了胳膊,擡起手竟感覺有些黏硬,低頭仔細一看,從胳膊肘到手尖沾滿了黑紅的鮮血,早已氧化變色。那沉睡的人什麽時候走的,什麽時候丢下了一切,都在這一場睡夢中掩埋幹淨。
“…停車…停車!”極度緊張到顫抖的喝令讓親兵立刻踩下了剎車,急忙回頭想看個究竟,“佛爺…額!” 還未來得及反應,尾随監視了很久的日本人終于現身,猛烈地機槍掃過車內打進親兵的腦顱,一顆子彈從側臉擦過,“媽的。”張啓山抹了一把傷口,憤然踹開車門一躍而下,在地上迅速翻滾了幾圈躲避開射擊。前後幾輛車的親兵都被射死在車內,他擡起頭顧不得他人,翻身竄到一個日本人身邊,扯過胳膊拿他的身體作擋箭牌,一邊躲避,一邊開槍射擊。日本人來勢洶洶,人數遠比手中的子彈要多,若是自己,逃脫的可能性還大些,只不過而今要顧及車上之人,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當張啓山命懸一線之時,一匹烈馬飛奔而來,他反應迅速,頂着日本人的屍體靠近車子,一個甩手将副官拉在身前,跳上馬背,身後打來的子彈都被這個屍體擋住,暫且驚險的避了過去。
那些日本殺手崩了幾下沒能追趕的上,罵了一句就原路折了回去。張啓山帶着副官一路狂奔,絲毫不敢懈怠,也不知是過了多久,速度漸漸慢下來,馬也跑不動了,一頭紮到地上,累死在一棵枯樹邊。就算如此,離那張家還有難以估量的路程,張啓山心急如焚,一眼周圍盡是荒蕪,連個借腳的畜力都沒有。
大雨澆濕了身體,衣服厚重的挂在身上,滿面蒼冷,“沒關系,我們走到張家,說不定路上就有能搭乘的車。”他堅定的目視前方自言自語,攔腰抱着那副軀體,不去低頭看,不去多想,與其說是趕路着急,倒不如是沒有勇氣去面對這樣殘忍的現實。步子挪了沒有多遠,一輛馬車噠噠的追了上來,停在路邊,一女子掀開車簾扭頭招呼了一聲,張啓山看到那人面孔之後收回了警戒的姿态,一陣驚愕疾步向前,“莫測?”“姐夫,有話後說,現在先趕路。”确定了兩人安然上車之後,車夫快馬加鞭朝着張家駛去。
雖僅是幾個月未見,莫測卻成熟了許多,再次見到張副官這副面孔的時候,沒了那份自以為幼稚的同情,更多的是鎮定與從容。她拿出聽診器放在心口處,張啓山喘息不止等待着結果,莫測卻避開了那焦灼目光,“姐夫,也許你會有辦法救他,否則也不會千裏迢迢來東北。”“他現在怎麽樣…”莫測收回聽診器放到藥箱中,沒有絲毫玩笑的意味,定睛看了看,平靜的說了一句。
“他死了。”
轟然一陣幹雷掠過耳畔,伴着張啓山空洞的雙眼靜止在車內,這種“玩笑”使得他大氣不敢喘,沒有哭沒有笑沒有悲痛,愣愣的眨着眼睛。
那一刻,他猛地攥緊副官的胳膊摟在懷中,像抱緊寶貝一樣,其實他早就感覺出那冰冷的溫度,只是麻痹着自己。“不可能…莫測,一定是你診斷錯了…一定是…他還這麽年輕…他還什麽福都沒有享過…怎麽可能死呢…診斷錯了,診斷錯了…”她看着張啓山一瞬間丢了所有的風度,失魂落魄的樣子像極了當初那個傻傻的張副官,若是換做往昔,也許自己還會大哭一場,可到了今日,呵,實在算是因果報應。
“姐夫,如今的情況已經在我的能力之外,希望你可以讓他起死回生,或者…落葉歸根。”莫測的一句話讓張啓山突然帶着防備的語氣質問道,“你聽誰說的這些。”她靠着車廂一臉淡然,“我之所以從長沙離開,是因為不想幹涉姐夫的家事,我閱歷尚淺實在幫不上什麽忙。本打算一人回北平,卻遇上一位道士,他要我今日在此路接應姐夫,送你們回張家,并讓我轉達給你。我不知道具體的原因,他只告訴我,我這樣做可以救長沙,所以我才來,姐夫莫要多問,其他的我也一概不知,正如我沒有多問如今的情形。”如此的伶牙俐齒讓張啓山一時接不上話,只是他知曉,許是遇到了貴人相助,就算醫學上診斷張副官已故,只要沒有到張家,一切都是未知。
車子大概走了半日,雨也停歇了,車夫不知是何路人士,竟真的尋到了張家的位置。只是那入口碑處赫然寫着“非我族人入內者死”八個字,車子立刻停了下來。“姐夫,我們是外人,生死線進不得,就送到這裏了,姐夫莫要疑惑,這也是那道士所言。”張啓山對莫測如今的改變實在驚訝,然人命關天馬虎不得,無心理會其他,抱起張副官朝着她和車夫點了一下頭,轉身進入了茂密的樹林中。所托之事已成,車子一刻不久留,掉頭離去。莫測并不想去探究在她走後的時間裏,張副官經歷了何事導致如今這般,命運連番的捉弄,也自有它的道理,最後的最後,癡心一片終盼得張啓山的傾心相待,這一生所求不過如此,到底算是修得了圓滿。
張家的古樓實在是陳舊的不成樣子,蕭蕭冷冷,衰草叢生,仿佛在歲月中荒廢了千年。這個家族勢力龐大,分支衆多,神秘難測,就連張啓山本人也不過是其中一個小角色而已,他曾立誓除非殉國,一輩子不再回此地,如今竟是自己親自背棄了諾言。
張啓山停下步子,擡頭看了一眼大門,正面相對之後,抱着張副官雙膝跪在門口,大門咯吱響了幾聲,本無風卻是越發的詭異。他朝着臺階磕了一個響頭,“先父及張家衆位英烈我已妥善下葬,請先人放心。”,門無回應,他再磕一個,“長沙礦下秘密我會此生守護,絕不辜負張家重托。”一片無聲寂靜,他低頭撫摸了張副官早已灰暗的面龐,猛地一頭磕出了鮮血,“皆因心有所屬,遂願萬死不辭。”随着張啓山起身,門應聲而開,他攬起張副官疾步進了庭院,身後臺階上的血跡被石頭一點點吞噬掉,只當是先人收下了這份承諾。
你且記,血之誓,非死,不可妄言。下一句,對之,續它命,若生,魂骨皆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