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換得新生
你,愛過一個人麽?你嘗過愛人死在懷中的那種滋味麽?你感受過痛不欲生麽?當張啓山倉皇尋遍了所有住所一無所獲,最終癱軟到幾乎托不住張副官的身體,跪在地上發狂一般痛哭時,我才真正信了這份情,能讓一個軍官仰天悲泣的人除了兄弟就是他的愛人,你可知若兩份感情合二為一,這種傷痛便成倍的放大,煎熬到活着卻不如死去。
“在哪兒…在哪兒…在哪兒啊!哪兒?哪兒!”他越是無措便越是難過,發抖着吶喊抽泣,抱緊張副官的屍身摟在懷中,毫無目标的環視着四周陰森的庭院。“張日山,張日山你不能死,你不可以死…我還沒有娶你,我張啓山還沒有娶你為妻!你甘心麽,你死而無憾麽!”他始終不承認副官的離去,撫着那人沉睡的臉頰說着這些話,不甘心的不過是自己。
“還回來做什麽?”一聲低沉的童音傳入耳中,張啓山猛然擡頭,不知何時,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悄然立在眼前,一身長袍,眼神中竟有着回顧百年的淡然。他垂眸看了一眼,平靜的收回目光,“他死了,該落葉歸根了,人交給我,你可以走了”張啓山擦幹眼淚抱着副官站起來深深鞠了一個躬,“前輩,這個人對我很重要,我這輩子虧欠他的太多,此次回來只想救他性命,還望前輩助我一臂之力。”男孩背着手在身後不為所動,實則是在下逐客令,張啓山深知違背命令會有怎樣的懲罰,可還是硬着頭皮堅持着,“前輩,用我的命換他的。”僵持了三秒鐘,那孩子甩袖離開了,在他走後,一個石門從身後慢慢開啓,張啓山轉過頭,幽深的長廊赫然在目,他二話不說奔走了進去。張家的古寨碩大無比,門面雖與大戶人家無二,但庭院直接延伸進一個洞口,與其說屋在山中,更像是移山為室,山體之外的院落已是數量龐大,而山內卻有其百倍之多,上下齊伸。
“你若一心救他,便一直向前走,切記,不要回頭,不要走捷徑。”那位前輩留下的衷告張啓山謹記在心,軍靴踏過的地方變得無光晦暗,只有前方的路還帶着些許星點,而他背後則是一片肅殺的寂靜。
腳下已走的酸疼,大約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一個矮矮的石橋憑空橫跨在平地之上,可那橋下無水無淵,橋兩邊分出的路指向了同一個臺子。張啓山立在原地卻不知該如何是好,這到底意味着什麽?最差不過一死,又有何懼。他索性跨過石橋走向了臺子,将副官的身體平放在臺上的人形處,擡頭打量着牆壁上密布的棺椁,皺了皺眉。在小時候的印象中,父親曾提起過張家的一個秘密,若是人死屍首尋不見,魂必歸故裏,那時便在張家古寨中所備棺陣處找尋自己的同體,求得入土為安。如若魂飛魄散,僅存一具無用的驅殼,便與同體互換血液,但存活與否,且要看所求者是否願意将自己的命渡給那人。張啓山沒有嘗試過,雖覺得荒唐之至,但事到如今也別無他法,別說渡命,就算是刀山火海也下得。
他扒着棺材找了很久,才尋得那具同體,與副官生的別無二致,雖是沒有呼吸心跳,卻是面帶紅潤極其安詳的躺在棺椁裏,實在驚奇這樣一個有違常理的現象。張啓山低下頭,小心翼翼的将同體置于副官身旁另一個人形槽,拿起中間的刀子割破兩人的手腕将傷口疊放在一起,靜靜等待着。
須臾,來自于同體的血液便順着血管流向副官的身體,與此同時,副官體內的劇毒也回流到了那同體身上。漸漸,竟有血色回轉到副官的臉上,簡直是匪夷所思,片刻之後,張啓山瞥了一眼,那同體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副官就這樣像睡着了一般寧靜的躺在那,來自心底的血潮翻湧讓他抑制不住的沖過去,緊張的來回打量着,“張日山…你醒了麽?你能聽到我說話麽?嗯?”沒有回答,沒有任何聲音,哪怕是敷衍都不得施舍,張啓山靜靜的看着,之後,淚水卻流出了眼角,滴在他的嘴唇上。他暗暗垂下了眼簾,閉上雙眼兀自苦笑着,這世間怎麽會有起死回生,那都是假象,騙這些癡人的一個夢罷了,可還是會有人當真不是麽。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張啓山睜開眼,眼前的景象剎那間令他瞠目結舌,撐着膝蓋緩緩站起身。方才還是張家的古寨之中,此刻的周圍竟是那曼珠沙華鋪滿地,血紅的美到不可方物,幽魂低垂着頭從身旁飄過,張啓山使勁掐了自己一下确定不是在夢境,這是哪裏?這些人去做什麽?自己是死是活?帶着疑惑跟随那些魂魄朝前走去。
他們這些魂魄走的并不快,張啓山看到那花間飛舞的彩蝶煥着熒光,那弱小的光芒卻成千上萬的聚齊起來,生生的将這條路照的通亮。
“佛爺,是來找我的麽?”輕聲的呼喚傳來,心驟然跳了幾下,猛地扭過頭,驚愕的瞪大眼睛,那不遠處的石橋上站着的少年人,一身軍裝,眉目如畫,不染一塵笑的溫潤看向這邊。
“副官…”張啓山再也抑制不住的擡起腳步,推開游離的魂魄,攢足全身力氣沖向那橋頭,只一下便狠狠的将橋上的人攬在懷中,激動地渾身顫抖,他微擡着嘴角,輕拍着張啓山的背部,這淺淺的安撫卻讓那提着的心一瞬間化為淚水湧出眼眶,抱得越發的緊了。
“佛爺,你勒的我有點喘不過氣了。”張啓山拉開兩人的距離,撫摸着他的面龐觀察了好一陣,久久難以平靜。“告訴我,這裏是哪裏?”他微笑了一下,指向身後的一個深淵,緩緩道來,“那邊就是輪回轉世的地方,佛爺,這裏是奈何橋,我在這等了你很久,不過還好,我沒有白等。”張啓山皺起眉頭拽着他的手握在手心,“什麽輪回轉世?你要去哪?”那目光萬般的急切看向他的瞳孔,他卻像無事一樣,依舊微笑着回應,“我要去我該去的地方,孟婆說,我的執念太深,還有未完成的心願,就讓我等在這裏,直到我遇見了佛爺你,我才覺得這顆心可以安生了。佛爺,我們一起走吧,我帶你走,我們生生世世不要再分離,從此以後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好不好?”張啓山聽得糊裏糊塗,拉着人就往回走,“什麽該去的地方?跟我回去!”“佛爺我們還能去哪?你聽說過黃泉還有回頭路麽?”“只要我張啓山想回去,閻王也攔不住,跟我走。”“佛爺,我不想再在人世間忍受折磨了,你為什麽還要逼我?”張啓山一步步停了下來,聽着這些話心中一陣刺痛,猶豫了稍許轉回頭看着他,“你想留在這裏?”“難道佛爺不陪我麽?還是你又要離我而去?我們辛辛苦苦走了這麽久,幸福的日子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你說過愛我的,你說過的。”看他略帶哭腔的樣子,張啓山忙安撫了起來,“我說過,我也會信守承諾,只是我還有未完成的使命,需要完成之後再來陪你,如果你當真不想活過來,我便死後追随你,那時,你還在這裏等我就好。”
他的眸子變得有些憤怒,搖着頭掙開了手,“佛爺,你是不是想回去找尹新月?你是不是還是割舍不下她?”“她畢竟是我的妻子。”“那我呢?我名不正言不順,茍且至今,就算是死了也不能求得所願。活在人世時,她對我所做的種種你看得到,也聽得到,現在我已經死了,你哪怕騙我都不願意麽?”“你不要這樣…我說過會來伴你,你只需再等我一段時日,畢竟,我張啓山不能棄國家于不顧,況且,我還有一個未出世的孩子…我已是…”他笑着後退了一步,“孩子…你和尹新月的孩子還未出世,那我和你的呢!他還未成形就被打掉,我又能向誰說?不過因為我是男的,就活該如此嗎?我是一個男的,佛爺可還記得我是一個男的!我一邊要做着女人做的事,一邊又被男人踐踏折辱,佛爺,我也會痛,我也會流淚,我也會難過,我是個人啊!”張啓山聽着他的咆哮卻不反駁,愧疚早已填滿了內心,所有的辯解忽然變得都像是借口,這一切應該怪誰?又該由誰全權負責?
在奈何橋之上,一個少年不住的抹着眼淚,委屈的哭訴那些支離破碎的人世殘夢,張啓山早就是一個頭兩個大,實在不忍心繼續聽下去,阖眸搖了搖頭,“我知道,你受盡了委屈,是我保護不周,才會讓你這麽難過。”“所以,佛爺和我走好嗎?只和我一人在一起好嗎?只要有佛爺在的地方我才會幸福,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佛爺…”他目光懇求的伸出手,張啓山猶豫着思索了很久,終于鼓起勇氣擡起胳膊,少年笑的開心不已。
“呃啊!”就在手指即将觸碰的那一瞬間,一把長刀突然從高處劈下,生生将少年的臂膀砍了下去,血水肆意的噴湧而出,那顏色與那曼珠沙華別無二致,他捂着撕裂的傷口掙紮望着這邊,終于一點點癱軟的伏倒在地。張啓山感覺到心在寸寸燃燒,怒睜着雙眼,來不及顧及身後擡腿奔過去,卻被一把拽住。他低頭拾起腳邊的長刀,吼叫了一聲瘋狂轉身揮砍過來。
“佛爺…”虛弱聲讓他的刀刃戛然而止,眼前的人瘦削的撐着身子叫的有氣無力,微喘着粗氣立在那裏,怎麽會有兩個…張啓山的大腦翁的一聲轟鳴,急忙扭頭看向身後。橋上的少年在血泊中苦苦的哀求,一聲一聲都紮進心頭,“佛爺…我好痛…救我…”他焦急轉頭看了回來,張副官撫着胸口喘了一口氣,平靜看向張啓山的眼中,“佛爺,我永遠不會怨您,不會怨嫂夫人,不會貪生怕死,請您相信我。”話落,橋上的人開始消弭散去,他怔怔的看了一眼,伸出手指指向那邊“如果我剛才握住他的手,會如何?”“也許,佛爺會跟着他走向地獄,不得超生。”“你又怎麽會在這裏?”張副官淡淡微笑着,然後抿了抿嘴唇,“佛爺,您回去吧,嫂夫人還在等您,長沙、九門都不能沒有您…”說着暗自嘲笑了一聲,“我也就這點出息,跟着佛爺也沒混出什麽名堂,任務做的失敗,還把佛爺一家子攪得亂七八糟…如今,佛爺因我違背張家祖令,我也再無顏面待在您的身邊服侍您,您還是及早回…”張啓山一把扔掉長刀,将副官整個人拉進自己的懷中猛地親上他的唇,不去糾纏,只是單純緊貼着感受彼此的溫度,然後用力的深吻了一口分離開。“佛爺…”“你就是個傻子,徹徹底底的傻子,這一切你又有什麽錯?”副官一時接不上話,呆呆的站着,“佛爺剛才為什麽要跟着那個傀儡走?您知道那不是我,如果佛爺真的出了事,我…”“我明白這是張家對我的考驗,但假如我的死可以換回你的重生,就值得。”張副官看的深情,張啓山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抓住他的手握得用力,“閉上眼睛,我帶你走。”副官順從地點了一下頭,二人緊閉着雙眼擁抱在一起,當張啓山恍然間再次睜開眼時,竟又回到了張家的古宅。
四周的燈光都亮了起來,他轉頭看着那條來時的路竟也照的通明,突然間卻聽見石床上有了些微弱的呼吸聲,漸漸的變得均勻。張啓山緊忙湊過來,輕托起張副官的脖頸讓他靠在懷中,瞧的甚是仔細。說來也是神奇,這已是離了世的人如今竟恢複了往昔的面色紅潤,有了呼吸,心跳,手指也動了幾下,最後睫毛微微顫抖着,緩緩睜開了眼睛,匪夷所思,着實匪夷所思。張啓山也驚訝于這種有違常理的改變,來時還是瘦削的面龐現在卻充盈飽滿,這便是真正的換得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