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骨肉分離
【深陷在炮火連天的戰場,敵強我弱早已杯水車薪,寥寥的士兵也都是遍體鱗傷,張啓山卻沒有辦法,都是自己的兵,怎麽忍心看他們死,但國難當頭,沒有退路。
“佛爺…佛爺,援兵還未到,再堅持堅持。”張副官急喘着粗氣,踏着一路的屍體跑來,懷裏還揣着那幼小的生命,張啓山看到孩子的一瞬間濕了眼眶,撫摸着他的小腦袋,然後強忍着望向敵軍,“如果這戰贏不了,那便一同殉國吧。”“願與佛爺同在。”眼裏是無悔的執念,伴着一方哀嚎又一波親兵血祭沙場,滿目的斷壁殘垣。
日本人的機槍掃過來的時候,張啓山被整個壓倒在地,“額恩!”“張日山!”他咬緊牙,吃痛的仰起頭,之後弓着身子護住那骨血還有身下的人,子彈紛紛打進腿骨,張啓山瞪大眼睛貼着他的臉,顫抖着環抱住,“佛爺…別說話…別說話…”他昏昏沉沉的交代着失去了知覺,剩下一批部隊紛紛後退,引着這些日本人朝遠處追趕去,留下的是屍橫遍野。】
“日山…張日山!”“嘶—”張啓山猛地大吼一句坐了起來,吓得一旁縫衣服的人戳破了手指,他急喘着氣打量着屋子,然後閉眼坐着緩和了一陣。“佛爺,可是又做噩夢了?”“我夢見你因我廢了腿的那時候…一輩子都忘不了...”副官将手中的針線放在了一旁,推着輪椅靠了過來,輕拍了拍他的背安撫着,“是我不好,總是讓佛爺不安。”張啓山低頭拉過他流血的手指吮吸了一口,找了個布條包紮了起來,“別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沒了你,我早死了。”他微笑了一下,看着那人一板一眼的纏着布條,“佛爺不會死的,佛爺可是百無禁忌。”“什麽百無禁忌,就你還信這個,那是因為有你在,我張啓山才能安然無恙。”他幸福的勾起嘴角,輕撫的微風吹進窗臺,給這晚秋的午後帶來了些許的涼爽,“佛爺,這次我們來北平參加大典,什麽時候回長沙?我看憶寒也想家了,天天晚上睡不着,不是自己的住的還是不習慣。”“你呀,處處為那孩子考慮,從不為自己想想,說你不是他親娘別人都不信,等他長大了能像你對他那樣萬分之一的孝順你你都知足。”副官心裏一陣暖意,“要是他長大了能對我好,我想我會開心到睡不着覺吧。”“傻子。”張啓山朝他額頭親吻了一口,看他在回憶中浮想聯翩也不去打斷,攬着肩抱在了懷裏。
人都是善變的,可唯獨你,這麽多年,初心未改。
臨行的那天張啓山一早去了中央開會,有些交接的事宜還是要辦的,只留下他“母子”二人在家等候,行路要耽擱一段時間,于是燒了些熱水打算洗洗腳,以便減一些回程的麻煩。“娘親,我回來了。”副官伸手去拿洗腳盆,聽到聲音之後又收回了手,孩子蹦蹦跳跳的走進家門,手裏攥着一串糖葫蘆吃的正香,“娘,您是要洗腳麽?”“嗯,正好也給你也洗洗,這樣坐車舒服點。”
他微笑着将盆子放在地上,孩子看了一眼放下糖葫蘆奪過水瓢,一本一眼的說着,“娘,您腿腳不方便,以後這些事就交給我好了,我長大了,都九歲了,可以孝順您了。”不知為何心顫抖了一下,鼻子酸了些許,副官颔首點着頭笑意拂面,“好。”我只是佛爺的一個兵,又何其幸運的嘗了他的愛,如今竟奢侈的有了這孩子的孝心,此生足矣,足矣。
他蹲在一旁,小手撫摸着副官的雙腳,一點一點的搓洗,稚嫩的聲音回響在耳畔,“娘親,燙不燙?”“不燙”“那涼不涼?”“不涼。”“娘親,今天憶寒特別高興,第一次吃到糖葫蘆,還是一個姐姐送的,娘親不要責怪我,我再也不亂吃陌生人給的東西了。”副官并不能感覺出水溫,只是那孩子拿手一點點試出來的,他偷偷将淚水咽了回去,這份幸福真的彌足珍貴,也不枉這麽多年的堅持與執着。
門口的人影慢慢靠近,終于顯現在面前,副官擡起頭看到的那刻突然激動地抓緊了輪椅的扶手,憶寒感覺到他的反應,轉過頭開心的站起來,“娘親,就是這個大姐姐,她給我買的糖葫蘆,特別好吃。”他眼神恍惚的強迫着平複心情,“莫…莫測…”“許久不見,張副官。”
莫測的到來着實讓他心生忐忑,他擔心她會剝奪掉這份平靜,一句話不敢說靜靜的待着,她繞着屋子打量了一圈,視線定格在那雙廢了的腿上。“張副官有勇有謀,為國犧牲了這麽多,實在欽佩。”“嗯呢,我娘親特別厲害,之前還打鬼子呢,我出生以後都是娘親照顧我的。”莫測笑了一下,走到孩子身邊半蹲着撫摸他的臉頰,副官卻莫名坐立不安起來,“你叫什麽名字?”“我叫憶寒,回憶的憶,寒冷的寒。”“憶寒…”她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那,你叫他什麽?”“娘親啊。”她回頭冷眸一眼,“他可是男的,男人是不能生孩子的,你還小,還不懂。”憶寒嘟着嘴撓頭不理解,“他不是我娘親,那誰是呢?”“那就要親自問問你這個自封的娘親了,他比我們清楚。”
閉眼不想去回憶那些陳年往事,那些痛苦破裂的記憶,每每記起都是錐心的刺痛。莫測收斂笑容起身,走到輪椅前低眸而視,“張副官這幾年看來過的還不錯,有了姐夫的愛情,還有這麽一個不勞而獲的兒子,多麽幸福的一家三口,真是讓人羨慕。”“…莫測…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我擔心你已經忘了當初的事,忘了這個孩子的來歷,忘了你欠下的債,忘了一個叫尹新月的因你難産而亡的女人。” 副官感覺萬分的堵心,頭腦一陣昏脹,低頭直喘了幾口,“你是來…報仇的麽…”“姐夫不在,我尋仇沒什麽意義,畢竟該負主要責任的是他不是你。”“其實佛爺…”“這麽多年了張副官還在我耳邊說什麽他逼不得已的話,有意思麽。”他忍了忍将想說的又憋了回去,門外進來了幾個穿黑衣的男子并列兩排,她扭頭一視極為平淡的收回目光,“廢話說的有點多了,切入正題。今天,我是奉了舅舅的命令…也就是表姐的父親之令來接這個孩子回家。”
但聞此言,副官明顯激動了起來,無措的亂扶着把手,“不,你不能帶他走,你當初不是不要這個孩子了麽?今天為什麽又來接他…”“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我希望張副官搞清楚一件事,不是我要這個孩子,而是尹家要他回去…如果是我,我巴不得一輩子都不要再參與表姐的任何事,也不想再見你們,但表姐不能死的不明不白,如果今天在這裏的人是舅舅,那麽我想,張副官你、張啓山、九門其他人,還有命活麽?”
副官低着頭淚水卻在打轉,“我死了就死了…無所謂,我欠你的命你理當拿去,只是憶寒你不能帶走…”“還真當他是你的孩子了?你知不知道,就算你這麽做也得不到尹家任何的諒解!”“我…他是佛爺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你…”莫測有些失去耐心的打算去争辯,憶寒看着他坐立不安的樣子焦急跑了幾步到跟前,一把推開了莫測,擡着手指着她大吼着,“你這個壞姐姐,你跟我娘說什麽了,為什麽把我娘惹傷心了?我娘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你不許傷害他,我不要你的糖葫蘆了,你走,你走。”說着就去推搡莫測攆着她離開,“他不是你娘,憶寒,你不想知道你娘是誰嗎?你從誰的肚子裏生出來的嗎?”他晃着小腦袋直往外推,“我不想知道,你快走,我是不會跟你走的,你休想傷害我娘親。”她蹲下身抓住那孩子的雙臂認真的看着,“他不是你的娘,天底下沒有誰的娘是男的,憶寒,你有母親的,你應該知道誰是你的生身母親…”“我不想知道,你滾開。”
“憶寒,不要沒禮貌。”副官控制住情緒輕聲呵斥了一句,那孩子就聽話的跑到了他身邊,緊握着他的手,一臉委屈。副官勉強的擠出一絲笑意,摸了他的小腦瓜,眼中滿是心酸的柔情,“憶寒,她是你的小姨,你不要對她兇。”“可是,她欺負娘親你,她讓你不開心了,憶寒不傻,憶寒看得出來,她想把我和娘親分開。”
一句話哽咽在喉嚨裏,莫測說的對,如果尹家真的來了人,佛爺和九門都會遭殃。他本就是尹新月的親生骨肉,于情于理他們都有權力帶他走,新月飯店有錢有勢,憶寒回去了也不會過苦日子,倒是跟着自己,早晚都會因為我這個“娘”遇到不好的事,而今由莫測一人帶着幫手前來,也已經是對整件事處理的寬容之至了。
望着那清澈的眼睛,愁眉緊鎖思考了片刻,才又微笑着握緊他的小手,吞了吞眼淚,一邊笑一邊說着,“憶寒,你小姨是個很好的人,只是發生了很多事情才會有今天的過結。你有一個溫暖的家,有疼你的外公,還有很多愛你的人,不管你多麽不想見到你的親娘,也一定要去看看,這是本分,人不能忘本,如果沒有她生育你,你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明白麽?”話說到最後他的聲音也有些控制不住的顫抖,“娘親...是不要我了麽…娘親,是要把我送人麽…”小小的臉蛋被淚水浸滿,副官抽泣了一聲急忙憋了回去,“娘親不是不要你,你回去看看她,要是住着不習慣再回來找娘親好不好?”小憶寒撲在他的懷中揪緊了衣裳,掉着眼淚大喊着,“娘親騙人,爹明天就帶娘親回長沙了,小姨帶這麽多人來找憶寒,分明就是不想再讓憶寒待在您的身邊,娘親說那個家溫暖,沒了娘親的地方,哪裏都不溫暖。”
張副官淚眼看了看牆上的挂鐘,預計着張啓山也快回來了,這樣耽擱下去恐莫測帶不走他,便用力掰開他的手一把推開,直讓他跌跌撞撞摔在了一邊,怒吼了一句,“你這個孩子怎麽這麽不聽話,讓你走你就走。”
那是從出生到現在長這麽大第一次見到他發火的樣子,吓着愣了幾秒之後跪着挪到他身邊,小模樣閃着淚光,一邊流淚哽咽一邊頓頓挫挫的望着,“娘親不要生氣…娘親生氣會氣壞了身子,憶寒聽話…憶寒會…乖乖的跟小姨回去…憶寒不要娘親為難...”副官在這一刻捂住了嘴,逼着自己強撐到他離開,只見那孩子雙手端着瓢,加了些熱水到盆子裏,蹲下身仔仔細細洗起來,“娘親,憶寒以後不在您的身邊,您要照顧好自己…要按時吃飯…要按時睡覺…娘親腿疼的時候憶寒就不能給您揉揉了,娘要和爹爹幸福…憶寒給您洗腳,您回去的時候就舒服了…”透亮的淚水滴到了盆子裏,看着他倒了水,用毛巾擦幹了自己的雙腳,然後笨拙的用小手套着襪子,副官的心幾乎崩潰到邊緣,眼淚流進了指縫,淌進袖口,疼到幾乎喘不上氣。
莫測招呼了一聲,侍從帶着憶寒往外走,張副官扭過頭閉上眼不去看,渾身在強烈的悲傷中不停顫抖,“張副官,其實我不讨厭你,甚至我還...”她知道這話說下去也是沒什麽結果,這麽多年未嫁,只因愛的這個人從不屬于自己,“你照顧好自己...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我們都開始變了…”她擡起手,幾箱鈔票放在了輪椅旁的桌上,離開了房間。
我知道,即便是時光倒流,你依舊會選擇這條路走下去,那個叫做張啓山的男人有多好,讓你以身相許至死不渝,哪怕他什麽也沒有給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