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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鏡面

吧臺上的沫沫看着前面的男孩忍不住抿嘴笑,小帥哥一枚啊,看起來真養眼。

不過怎麽總是低着頭呢,眼睛都被擋住了好可惜。不過小帥哥看起來不太高興,手捏着杯子始終都不肯松開,小銀叉子放在果盤邊上沒有碰。

憂郁小王子。沫沫站的筆直面帶微笑,心裏面冒着粉紅泡泡。

上一秒她還考慮要不要下班發個微博表達一下今天的收獲,下一秒她看着那個小帥哥花容失色差點叫出聲——

“啪”的一聲小帥哥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小帥哥無意識的擡頭,雙眼漆黑不見底,茫然無措的看着她,又轉過頭去看着手中一推混雜着鮮血、果汁的玻璃碎片。

黃色的飲品灑了大半個桌子往下淌,上面點着斑斑血跡。服務生連忙趕過來處理,小帥哥好像還沒回神一般,呆楞的起身讓開,左手滴答滴答墜着玻璃碴子和血滴,右手端過果盤又換了一張桌子。

受驚的沫沫好不容易緩過來,撇撇嘴,小帥哥原來是個愣頭青,捏碎杯子手不痛嗎?是哪個哥兒姐兒不給面子,讓這麽個小子失魂落魄,一副失戀的樣子。

失戀的小帥哥擡着右手,要了一杯冰。沫沫勸他去醫務室看一看,小帥哥搖了搖頭,拿着一杯冰塊低頭走了出去。

沫沫看着小帥哥的背影咬着嘴唇搖了搖頭,哎,十個帥哥九個基,還有一個是2B。

2B青年歡樂多,小帥哥還一點都不歡樂,沒趣的要命。

反複沖洗手上的血還是止不住,子安抿唇低頭看着又一次滲出來的血絲将掌紋割的七零八碎。倒了一把冰塊攥在手心裏,看着手指上起來的青色細小血管嘆息。被他看到怎麽辦?現在能瞞得住,之後結痂留疤怎麽辦?

他也沒逼他舔,是他自己上趕着用行動讨好祈求。

自願的,所以活該的。

手中的冰塊捏的細碎,傷口被冰塊鎮的麻木,血也止住了。翻開的皮肉白中帶着淺粉。他活動着左手拉遠,不仔細看看不出來。能等一天是一天,什麽時候被他發現了什麽時候再說。

子安盯着前面,伸出手指點着鏡中人的眼睛,想些別的。

他應該想些別的。

甩開胳膊,還是什麽都不想最好。

回去之後他看着吧臺小妹錯愕的眼神又點了一杯飲品,回到座位上忍不住想起了房間裏那對神奇兄弟。

真稀奇,穆川竟然還有弟弟,弟弟竟然還是排行老六。他一直以為穆川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無父無母無兄無妹。沒想到還有堂弟,而且關系相當親近。把他趕了出來,明顯是關門訓弟的節奏。

真好,倒是有幾分兄長的風範。

哪裏像他,幼稚,晚熟,天真,可笑。身為家中長子長兄,卻從未承擔過責任。少時輕狂無知,錯把放蕩當作成熟。頭發燙染的花花綠綠穿着緊繃身的牛仔褲渾身鏈子金屬環,玩遍各種不良場所,打架,鬥毆,蹦迪,飙車,喝酒,泡妞。幾種藥混在一起磕,磕完吃偉哥,一夜七次郎,炮打蓮花城,享受着爆炸式遞增的快感。消耗透支自己年輕的身體,到最後頂着黑眼圈打拳都使不上力。每天混混沌沌,無目标無追求,糟蹋着人生蹉跎着歲月,自己是什麽都不知道。

打架捅了人兩刀進了局子,爸爸出錢擺平受害者家屬跟上頭找關系又把他從局子裏撈出來。他躺在病床上吊着受傷的手臂,不理睬站在旁邊的父親。

叛逆和不孝已經成為常态,出言頂撞又怕被家中妹妹敏感的聽覺發現,在小樹林裏面無聲的和父親執拗動手。他爸對這個兒子相當無奈,不能打,小夥子個頭抽條一般竄高而且學的就是這個。不能罵,根本不把你當回事,眼睛死死盯着你嘴唇緊抿不說話。

他想應該在子安很小的時候就找一個後媽——因為怕對不起深愛的妻子,辜負留下來的兩個孩子,始終堅持獨身。如果有一個傳說中的後媽,是不是子安也能稍微會察人眼色,體諒父親在外工作在內又考慮家事的不易,也會努力成長獨擋一面,而不是像現在無法無天吊兒郎當竟然十分混賬!

病房裏,靜默無言。

半晌,他父親開口,聲音滄桑衰老的不像四十多歲的人。

“子安。我現在眼睛看東西又開始有些模糊了。”

他将頭偏在一邊,漫不經心:“喔。”

“小然在家裏很擔心你,你還是個哥哥。”

他呆住,默然,然後低聲:“對不起。”

回家後妹妹睜着一雙無神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問:“哥哥,你又去哪裏了呀。”

心裏念着疼她寵她愛她護她,卻讓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擔心。用沾着脂粉味道的手碰觸妹妹幹淨的臉。雖然後悔自責,對着妹妹收斂,克制,保證,但還是忍不住偶爾背着她出去玩。

當初為何會恬不知恥的認為自己能守護妹妹一輩子。

86版紅樓夢裏賈寶玉面若桃花,淫遍賈府內外男男女女,肉體暧昧齊飛卻不願意負起半點責任。他對這個娘娘腔相當不齒。可是賈寶玉有句話說的好,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

這話确實不假。他阮子安被人玩爛了,踏碎了,揉扁了,作踐夠了,用水一和稀泥,再重新捏捏曬曬又是一個泥人。抗打抗折騰抗禍害得要命,緩一陣又是一條弄不死的好漢。

可是他妹妹不一樣。女孩子行差步錯就是萬丈深淵。柔弱的就像一汪水,若是被人糟蹋了只能是臭了爛了最後由清清洌洌變成臭水溝。

親妹妹,同父同母同骨同肉的親妹妹,甚至同床共枕同寝同眠的親妹妹。就這樣,竟然被他弄的音信全無生死不知。

她若死了也好,陪她一起去死。她若沒有死,幹脆魚死網破,大家一起去死。

想到這裏子安暗罵自己。

無能,無恥,不是人。因為生活太殘酷,就想拉着妹妹一起逃避。 作人兒子去做婊子讓人嫖,為人兄長卻擔不起責任。軟弱的,怯懦的,渾渾噩噩的,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間只能戰戰兢兢的茍且偷生!

髒污卑下忍讓退縮,蠅營狗茍渾渾噩噩。

站着挨打,所以要跪着讨生活。

他為自己惡心!

生命裏剩下的唯一一個人了,卻對她無能為力。他媽的——自己到底算什麽東西!

子安将叉子捅進戳着瓷盤吱吱響,把臉埋在手心裏。

妹妹現在的處境,不敢想,不能想,不願想。

保護不了別人,保護不了自己。任人宰割魚肉,真是夠了。

趴了一會又起來,覺得這樣實在不好,一副死了爹媽的樣子被穆川看見又該不高興。活在當下最要緊,公子哥兒式的傷春悲秋不适合現在的他,接下來面對穆川才是最重要的。

穆川不高興,分分鐘搞死他不是問題。

你看,穆川有多成功。擠進了他的生活世界。穆川,妹妹。妹妹,穆川。時刻快要弄瘋他的兩個人。

一個朝思暮想卻不能相見,一個避之不及卻又要強迫自己面對。

上帝真會開玩笑,拿着牛皮小鞭子調教世人,看着愚民的苦惱卻自己發笑。

被上帝這個大s調教的子安內心激烈,天人交戰。在桌子上起起伏伏,神思恍惚,想的越來越多,想得越多他越痛苦,越痛苦他就忍不住癫狂難以自抑。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內心煩躁不安帶着怒氣,趴在桌子上的子安猝然彈身,冷目相對,亮又利的銀叉子直指來人。

是穆川。

黑瞳在燃燒,恨意在翻湧。

殺機四溢,殺心四起。

穆川笑了,子安這副樣子可真夠招人。

像困境中垂死掙紮的小狼崽,恨意凜然處境兇險,磨牙霍霍時刻準備吃人入腹。這樣鮮活兇悍的眼睛,他想剜下來吃下。這樣警戒緊繃的身體,他想把外面的肌膚一寸寸割離剝下齧咬裏面鮮血淋漓的嫩肉。

他馴過馬,熬過鷹。時刻準備被這樣兇悍的動物踏碎,吃掉,啄瞎。不享受馴化成功後的臣服與忠誠,他愛的只是其中刺激激烈的過程。

痛苦,掙紮,嘶吼,嚎叫。

退縮,隐忍,顫抖,屈從。

是他給他痛,令他忍,命他沉,允他浮。

将他全盤操控,看他靈與肉的背道而馳,在受人擺布的舞臺上醜态百出,原形畢露。

四下無光,看你翻騰。未來無路,逼你前行!

一舉一動,恍若他當年。

穆川摸着子安的頭發,輕輕抓緊又松開,他閉上眼睛壓抑胸中的狂熱興奮。手執火杖,提防燒人燒己。太過極端不适合自己,中庸之道才最适合娛樂身心。

“主人。”子安悄悄收起了手中的叉子,低下頭去。

“嗯。還疼嗎?”

“不疼。”

“那我們走吧。”

“嗯。”

穆川牽起子安的手,彎下腰,貼上他的面頰,站起來拉他緩緩起身,仿佛親密戀人。子安配合甚至主動的将相連的手翻轉對在一起,十指交叉,十指相扣。彼此的鼻尖對着耳畔,感受細微的呼吸和氣體摩擦的酥癢。

假面下的溫情,彼此各懷心思,各自隐瞞。

靜谧之後必然又恢複原本,該施予的依舊不曾手軟,有恨意的依舊恨意凜然。溫情脈脈的面紗不适合存在于他們之間,片刻之後必然撕扯的不剩半片。跪下的不會站起,站起的不會低頭,一切恢複原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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