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魔潮, 來了。
天上的太陽不知何時隐去,變作一輪紅月,将這人間也變作了魔土。
黑壓壓的魔獸從魔界之門中湧出,似乎無窮無盡。它們與人間獸類不同, 一個個生得奇形怪狀, 面目猙獰。
不多時,它們就沖到了城牆前面, 撞擊着牆面。随着它們的撞擊,整座城池都似乎震動了起來。
正道衆人站在城牆上,不斷往下投擲法術。
然而殺了一只魔獸, 就有更多的魔獸湧來上來。沒過多久, 護城河裏就堆滿了魔獸的屍體, 清澈的河水也被血染。
站在城牆上的正道用盡了真氣,換成了另一班人。換下去的人, 終于可以休息了。
沈星文站在城牆上, 神色凝重,“這樣下去不行, 若是魔獸的屍體繼續堆積, 那麽就會堆得和城牆一樣高,魔獸就可以直接攻擊到我們, 必須要有人出去清理獸屍。”
“可是外面魔獸這麽多,要是出去,很可能有去無回。”谷明遠皺眉道。
“若是城破了,衆人才是要盡皆葬身于此。”悟真沉聲道。
蕭雪禪開口道:“我去吧。”
“這……”谷明遠本因為蘇瓊樓之死, 遷怒蕭雪禪,見衆人危急之時,蕭雪禪卻奮不顧身,一時羞愧。
蘇瓊樓确實不是蕭雪禪所殺,但他卻覺得若不是溫綸與蕭雪禪有仇,溫綸也不會殺了蘇瓊樓,嫁禍蕭雪禪——這份心結,見蕭雪禪如此高風亮節,終于消除了。與蕭雪禪相比,他何等小人。
沈星文對蕭雪禪說:“你一個人恐怕不夠,我再派幾個人與你一起去吧。”
雖然知道此去危險,但是蕭雪禪去,确實比其他人去更好,因為蕭雪禪不僅能自己活着回來,還能帶着別人活着回來。
“好。”蕭雪禪點了點頭。
沈星文便點了十幾個太清觀弟子,與蕭雪禪一起出去。
太清觀弟子知道其中兇險,但被沈星文點名,都沒有退縮之色。不過,他們與蕭雪禪一起,有些心情複雜。
蕭雪禪久居歲寒山,聲名不為人知。他們初見蕭雪禪,是在正魔大戰,見他風華傾世,生出了仰慕之心。後來蕭雪禪前往魔界刺殺魔君,雖然失敗,但也是英雄人物。再後來傳出蕭雪禪誕魔的消息,不少人大為失望,暗中唾棄。可值魔潮之際,蕭雪禪又挺身而出。
蕭雪禪,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呢?
……
城門打開,魔獸們想要沖進城去,然而銀光一閃,這些魔獸竟是都死了。
一人手持快雪劍,緩緩從城中走出。他烏發白衣,缥缈出塵。
太清觀弟子們愣了一會,才跟了上去。
其他不論,蕭雪禪的劍法,确實是獨步天下。
魔獸們畏于這一劍之威,竟也是停了一會,才繼續向前沖去。
蕭雪禪身姿化為一道虛影,身影閃過之處,便倒下一片魔獸。他雖然殺了這麽多魔獸,但是衣上、劍上,竟是一滴鮮血也沒有染上。
太清觀弟子們趁着蕭雪禪屠殺魔獸,搬運堆在城牆附近的魔獸屍體。他們本來身為三教弟子,十分清貴,何時做過這種活計,但此刻并無一句怨言。
突然,一人駕馬車從魔界之門中駛出,背後跟着魔族大軍——此人正是“幽冥魔尊”荊傲。
城牆上的沈星文變了臉色,“不好!”
蕭雪禪轉頭對太清弟子們說:“你們快回去。”
然而他自己卻是立于原地,身姿凜然。
太清觀弟子又對蕭雪禪生出了敬佩之心,他們雖然不想抛下蕭雪禪,卻也知道自己留下來,反而是蕭雪禪的累贅。城門打開,他們走入了城中。等他們全部入城,城門又關閉了起來。
城門外,只剩下蕭雪禪一人。那一道潔白身影,手持長劍,立于獸屍之中。
荊傲駕着馬車,駛到了蕭雪禪面前。他俯視蕭雪禪,目光古怪,“聽聞你喜得貴子,要與你道一聲恭喜。”
“要打便打,何必逞口舌之快。”蕭雪禪冷冷地說。
荊傲笑道:“不知道那應無真何處得了你的青眼,讓你同他生了兒子,你不如考慮一下我。我在床上,說不定比那應無真厲害。”
他心中對蕭雪禪并無情意,如此說話,不過是為了羞辱蕭雪禪。
蕭雪禪面色更冷,快雪劍刺向荊傲。
荊傲也拔出了百鬼刀,刀劍相交,發出清脆響聲。
他與蕭雪禪過了幾招,不禁“咦”了一聲。若是以往,他肯定不是蕭雪禪的對手,但他竟與蕭雪禪鬥了個旗鼓相當。不是他進步,就是蕭雪禪退步了。
就在荊傲與蕭雪禪打鬥的同時,魔族大軍正在攻城。他們與魔獸相比,更強,也更有秩序。
沈星文看着面前場景,眉頭緊鎖。如此下去,情勢恐怕對正道不利。然而要如何破解眼前局面,他又想不出。
這時,一個滿身血污的人登上了城牆,“不好了!”
谷明遠連忙問道:“什麽不好了?說清楚。”
“就在東方三十裏處,又開了一道魔界之門。”
“什麽!”谷明遠震驚道。
悟真愁眉緊鎖,說:“魔潮之時,魔界與人界的壁壘十分薄弱,再開一道魔界之門,也是有可能的。”
沈星文憂心忡忡道:“一道魔界之門,已是難以處理,又開了一道魔界之門,這該如何是好?”
道消魔長,難怪真的是天要亡正道?
“總不能放着不管,我帶春秋書院的弟子過去吧。”谷明遠嘆息道。
“只能如此了。”沈星文看向紀雅正和令狐雨信,“你們也同谷山長去吧。”
他們這邊尚有城牆支撐,谷明遠那邊,只會更艱難。
紀雅正和令狐雨信齊聲道:“是。”
……
待谷明遠、紀雅正和令狐雨信帶着春秋書院弟子趕到東方三十裏處,魔獸已是傾巢而出。
在獸群之中,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應無真,領着魔族大軍。
谷明遠喝道:“擒賊先擒王!”
說完,他就向應無真飛去。他如此作為,實是無奈之舉。他帶來的正道弟子,明顯不是應無真手下魔族的對手,只有擒下應無真,才有一線生機。哪怕他一人并不是應無真的對手,不過他們這邊還有紀雅正和令狐雨信,都是太清觀的高手,說不定與應無真有一戰之力。
紀雅正和令狐雨信怕谷明遠遭到應無真的毒手,只得跟去。
應無真輕笑一聲,“不自量力。”
谷明遠、紀雅正和令狐雨信,齊戰應無真。這三人都是劍中高手,三把劍,從不同的方位,向應無真襲去。
應無真面對三人夾擊,毫無懼色,天河刀出鞘。
刀與劍,交織成迫命的殺曲。
春秋書院的弟子也與魔族和魔獸戰了起來,厮殺聲起,血流成河。每過一刻,都有無數人或魔丢了性命。
應無真手持天河刀,以一敵三,猶占上風。
谷明遠、紀雅正和令狐雨信心中俱是驚懼,雖知道應無真是魔界三尊之中的最強者,但也沒想到強到了這個地步。
應無真與三人打了一會,心生不耐。他的時間,可不是浪費在這裏。
此次魔潮,魔界三尊都來了人界,便是存了比試之意,看誰能奪得更多的人界土地。雖然平安已成了魔君,但魔界向來弱肉強食。若是實力更強,在魔界之中聲望更高,未必不能從平安手中奪得魔君之位。
應無真手中天河刀上魔氣沸騰,化為三條黑色魔龍,向三人飛去。
三人被魔龍擊中,頓時口中嘔紅,倒飛了出去。
應無真沒有趕盡殺絕之意,這三人中了他的絕招,能不能活下來,就看各自的命數了。他帶着魔族和魔獸,浩浩蕩蕩而過。
……
小樹林中,昏迷的紀雅正醒了過來。
他不斷地吐血,吐出來的血中,甚至有內髒的碎片。他知道自己若是得不到救治,可能就要死了。
他想要站起來,可是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他只能向前爬去,一邊爬,一邊在地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連他自己都驚訝,原來他有這麽強烈的求生意志。雖然早就做好了捐軀的準備,但當死亡真正來臨,他發現他一點都不想死。
他不想死,不能死,若是他死了,留平安一個人孤零零在世上,多可憐啊……
平安一出生就沒了父母,也沒什麽朋友。這世上除了他,沒人會愛平安,魔族畏懼平安,正道仇恨平安。
所以他才要活下去,既然世上沒有人愛這個孩子,那麽就由他來愛這個孩子。
如果能活下去,他就放下道魔之分,和平安在一起。
活着的時候,總是把很多東西,看得比平安更重要。死到臨頭才發現,他心中所想,竟然只有平安一人。
忽然,他眼前出現了一只紅色的靴子。
斛律春低頭看着紀雅正,“要怪,就怪你的徒弟是魔君吧。”
說完,他一掌向紀雅正頭上拍去。
紀雅正天靈破碎,血流滿面,氣絕身亡。
與此同時,遠在魔天宮的平安,手抖了一下。他正在寫字,一大團墨色在紙上暈開。
他自言自語道:“怎會無故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