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紀雅正的屍體, 被放入了棺材之中,四周堆積着木柴。
太清觀弟子們站在一旁,靜默無聲。他們都認識紀雅正,這位觀主的師弟最是好脾氣, 若是犯了錯, 被觀主責罰,可以向他求情。
現在, 他死了。死的不僅是他,還有無數同修,仿佛昨日還在笑語, 今朝就成了泉下亡魂。
血與淚, 變作仇與恨。要用仇人的血, 才能将這份恨意抹消。
沈星文站在太清弟子們的前面,手中舉着一支火把。他步伐緩緩, 走到了棺材邊。
紀雅正躺在棺材中, 身上的血跡已經被擦幹淨了,還換了身嶄新的衣服。此刻的他, 更像只是睡着了, 但他其實永遠也無法醒過來了。
沈星文最後深深地看了紀雅正一眼,将火把扔了上去。
令狐雨信發出一聲低呼, 她對着火把伸出了手,但還是把手放下了。
人已經死了,火焰已經不能使他疼痛,就像他不能再哭, 不能再笑,不能再動,不能再說話一樣。
火舌纏上了紀雅正的衣角,一路順着燃燒上去。最終,他清俊的面容,也被火焰所吞噬。
熊熊烈火,焚化身軀。
待火焰熄滅之後,沈星文親自将骨灰收入了骨灰壇中。
紀雅正活着的時候,是個多麽高挑的青年,但他死去之後,就只有這麽一捧骨灰。
“應無真,應無真,應無真……”令狐雨信看着骨灰壇,字字錐心,聲聲泣血。
她雖說了要為紀雅正報仇,可應無真修為蓋世,這仇要如何才能報呢?
沈星文沉聲道:“你不要找應無真報仇。”
“難道就讓師弟這麽白死了嗎!”令狐雨信高聲道。
“我已經失去了雅正,不想再失去你……”沈星文聲音沉痛。
以令狐雨信的性格,他真怕她一時莽撞,丢了性命。
令狐雨信不說話了,紀雅正的死,不光讓她痛苦,沈星文也是痛苦萬分,若是自己再死于應無真的手下,讓沈星文如何承受呢?
難道真的沒有一個辦法,能為紀雅正報仇?
……
青蓮山。
優缽羅從草藥架上,拿了一些要用的藥材,然後加以稱量,增減分量。
接着,他将藥材放入了藥罐之中,再加上水,生火煎煮。
他看着爐中火焰,不時搖動手中蒲扇。
煎藥這事,做起來十分繁瑣,若沒有足夠的耐心和細心,說不定反而會耽誤病人的病情。不過,優缽羅早就做慣了。
優缽羅救治過許多的病人,不過他為其他人煎藥的時候,心中漠然,但他為蕭雪禪煎藥的時候,心中卻有一份溫柔。
好一會兒,藥終于煎好了。
優缽羅端起藥罐,将藥汁倒入碗中。随後他放下藥罐,端起碗,走入了木屋。
蕭雪禪正在床上打坐,他的傷勢已經好了許多。他聽到腳步聲,睜開了眼睛。
優缽羅溫聲道:“該喝藥了。”
他在床邊坐下,一勺一勺地給蕭雪禪喂藥。
蕭雪禪眼眸低垂,不看優缽羅。他心中尴尬,但若說出來,優缽羅一定有許多種方法說服他。
優缽羅将一碗藥喂完,放下了碗。他想起一件事,說:“這青蓮山中,有一處藥泉,對于內傷頗有好處,你要不要試一試?”
蕭雪禪好潔,幾日不曾洗沐,聽了優缽羅的話,有些意動,“好。”
兩人出了木屋,去了藥泉之處。
幾塊巨石,圍着一汪藍色的泉水,泉水還冒着騰騰熱氣。四周草木環繞,綠意盎然,其中還有一株花樹,枝頭開滿了淡粉色的花朵。風吹過,花朵簌簌而下。
蕭雪禪走到泉邊,便聞到一股藥香,沁人心脾。
“山中并無人跡,你可在此放心沐浴。”說完,優缽羅就走了。
蕭雪禪将身上衣物,一件件脫下,露出白皙的身體。他先是用腳撥了一下水,足尖觸到一片溫熱,才将身體浸在了水中。溫暖的泉水,讓他發出一聲舒适的喟嘆。
水面漂浮着花葉,還有他黑色的長發,也散落在水面上,像是水藻。而他置身水中,烏發雪膚,仿佛山中精魅一般。
忽然,有腳步聲傳來。
蕭雪禪往下一沉,将整個身體浸在水中,只露出頭部。
優缽羅走到了泉水邊,手中拿着一個木盤,木盤上是一個酒壺和兩個酒杯。
蕭雪禪問:“你怎麽回來了?”
優缽羅淡笑道:“我也想泡一泡,剛才是去拿酒,既然有溫泉,怎能無酒。”
他把木盤放入了水中,然後一推,木盤就向蕭雪禪飄去。
蕭雪禪看到木盤飄到自己面前,一股酒香撲鼻而來。
優缽羅脫下衣服,走入了水中。他與蕭雪禪的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蕭雪禪偏過頭,不看優缽羅。他不喜與人共浴,但他與優缽羅都是男子,共浴也無妨,說出來,反倒顯得他斤斤計較。
優缽羅看向木盤,“這酒名叫‘神仙醉’,說是神仙喝了也會醉,你要不要喝一杯?”
蕭雪禪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他愛酒,也喝過無數種酒,其中不乏極其珍稀之酒。這“神仙醉”的名頭,他聽過,但是沒有喝過。在傳言中,這種酒是作仙宮待客之用。今日一飲,确實是佳釀。
優缽羅也拿起酒杯,一邊看着蕭雪禪,一邊喝酒。
蕭雪禪泡着溫泉,喝着美酒,眉眼舒展開來。他雪白的兩頰,染上了紅暈,猶如雪地紅梅一般。
優缽羅看着這樣的蕭雪禪,感覺心跳得有些快。
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将一壺酒都喝完了。
優缽羅覺得自己醉了,又好像沒醉。他眼中的蕭雪禪,美得驚心動魄。他走向了蕭雪禪,将蕭雪禪壓在了岸邊。
蕭雪禪想要推開優缽羅,但是手足酸軟無力。那神仙醉入口不覺酒烈,後勁竟然這般大。
優缽羅的身體,比泉水還要滾燙。他向來淡漠的眼神,此刻熾熱無比。他看着蕭雪禪,只看着蕭雪禪,仿佛世間萬物,都比不過眼前這一人。
蕭雪禪睜大了眼睛,看見粉色的花朵落下。
……
魔界,魔天宮。
平安在紀雅正住過的房間,躺在紀雅正曾經睡過的床上,但是時間太長了,這上面已經沒了師父的味道。
他很少做夢,不過前幾天竟然做了一個夢,夢見了紀雅正。夢裏的紀雅正沒有說話,看了他一眼,就轉身離去。他追啊追,卻怎麽也追不上自己的師父。夢裏的他對着紀雅正的背影喊道——“師父,等等我啊。”
突然,敲門聲響起。
平安坐了起來,“進來吧。”
他姿勢很随意,曲着腿,一只腳在床上,另一只腳在床下。
豐澤走了進來,恭敬地說:“君上,下面的人抓到一個想要潛入的魔天宮的修真者,此人自稱是……紀雅正的師姐。我看她的打扮,也确實是太清觀人,不敢處置,所以禀報君上。”
“将她帶過來吧。”平安淡淡道。
豐澤走了出去,過了一會,他将令狐雨信帶了過來。
令狐雨信身上綁着捆仙鎖,神色複雜。她本想潛入魔天宮中,與平安見面,誰料魔天宮戒備十分森嚴,她竟是失手被擒。
平安看着令狐雨信說:“你來魔天宮,想要做什麽?”
“你們将我的東西搜走了,還給我。”令狐雨信冷冷地說。
平安對豐澤說:“把東西還給她,将她身上捆仙鎖也解了吧。”
豐澤面現猶豫之色,“這……”
平安嗤笑道:“你難道還擔心她能傷了我嗎。”
他堂堂魔君,普天之下,誰能傷得了他?別說一個令狐雨信,就是正道三大掌門聯手,也不是他的對手。
“屬下遵命。”豐澤低頭道。
他又走了出去,然後拿着一個儲物袋回來了。接着,他将令狐雨信身上的捆仙鎖解開,将儲物袋還給了她。
平安冷淡地說:“現在可以說了吧,你的來意究竟是什麽?”
令狐雨信看着失而複得的儲物袋,從袋中拿出了骨灰壇。她捧着骨灰壇,走向了平安,步伐緩慢,神情肅穆。
平安看向了骨灰壇,疑惑地問:“這是什麽?”
這是個骨灰壇,毫無疑問,但是,令狐雨信為什麽要拿着一個骨灰壇呢?骨灰壇裏面,又是誰的骨灰?
令狐雨信雙目通紅,悲聲道:“這是紀雅正。”
平安感覺自己的腦袋好像出了問題,他完全不能理解令狐雨信剛剛說的那句話,“你說什麽?”
“紀雅正死了。”令狐雨信也看向了手中的骨灰壇,那麽潔白,那麽冰冷。就是這麽一個小小的骨灰壇,裝着她的師弟,平安的師父。
“你騙我!”平安說出這三個字,發出一聲仿佛野獸失偶的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