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應無真又上了路, 有時走,有時飛,有時停下看風景。興致來了,他還會吟詩一首。
空華也随着應無真走走停停, 他不知道應無真要到哪裏去——其實就連應無真, 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裏去。
應無真在雲端看到了一座山,青翠蓊郁, 形如蓮花。他心中一動,落在了這座山上。
空華也落了下來,“你又有什麽奇思妙想?”
應無真掃視四周, 說:“這座山不知道有沒有名字, 不過, 從此以後,它就叫做青蓮山了。”
“青蓮山, 不錯的名字。”空華淡淡道。
應無真手一揮, 手中出現天河刀。雪亮的刀鋒,帶着凜然的殺氣。
空華疑惑地問:“你要做什麽?”
“砍樹。”應無真揮舞天河刀, 幾棵樹倒了下來。
空華有點吃驚, “這樹生得好好的,你為何要砍它?”
“看它不順眼。”應無真身影一轉, 刀光飛舞。伴随着轟然之聲,他身邊的樹木盡皆倒下,驚起飛鳥無數。
“你真是奇怪。”空華見此場景,哭笑不得。
應無真對着這堆木頭, 施了個術法,然後這堆木頭竟是自己動了起來,搭建成了一座木屋。
他看着木屋,托着下巴,“好像還缺了什麽?”
空華也看向了木屋,說:“木屋雖已能遮蔽風雨,但裏面什麽也沒有,不便居住。”
“你說得對。”應無真又砍了幾棵樹,施以法術。
這些木頭變作木桌、木椅、木床和木櫃等等家具,然後自己挪進了木屋之中。
應無真收起天河刀,拍了一下手,“如此,便大功告成了。”
“你到底想做什麽?”空華問道。
“你們這些正道人士,不是經常說待武林風波平息之後,就退隐江湖,我提前帶你感受一下退隐的感覺。”應無真笑道。
空華聽了應無真的話,沉默了一會,說:“可是武林的風波,從來沒有平息之日。”
“不過,‘等我做了什麽什麽事之後,就退隐江湖’,這句話不能說。”應無真古怪一笑。
空華奇怪地問:“為什麽不能說?”
“因為說了這句話的人,通常很快就死了。”應無真神情陰森,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你總是有很多奇怪的想法。”空華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都沒見過比應無真更奇怪的人。
說應無真殘忍,他又有幾分天真;說他天真,他又着實殘忍。這個男子,可以用許多矛盾的詞語來形容。
應無真挑眉道:“是你們這些正道人士,沒有幽默感。”
空華不語,垂下了眼眸。
“我累了,要休息了。”應無真走入了木屋之中,在木床上躺下。
空華也走進了木屋,坐在了木椅上。
應無真橫卧在床上,一只手托着頭,另一只手對着空華勾了勾手指,“床很大,大師要不要和我一同入眠?我火熱的軀體,可以給大師溫暖。”
“從你的嘴裏說出‘大師’,總讓我覺得奇怪。”空華撥了一下佛珠。
應無真本是以手心托着頭,換成了以手背托頭,“難道我叫你‘禿驢’,你會比較開心嗎?”
空華淡然道:“我有頭發。”
“只要是和尚,就是禿驢。”應無真輕聲一笑。
空華不再與應無真說話,閉上了眼睛。
“大師,佛者,和尚,禿驢……”應無真一聲聲騷擾着空華,“……空華。”
當他喊出空華的名字,他意識到他好像是第一次這麽叫這個人。而且他的語氣,竟然聽起來很溫柔。
……
第二天,應無真醒來的時候,感到了一陣寒意。
他下了床,從窗戶向外望去,外面竟是下了一場大雪,而他昨夜一點感覺都沒有,在空華身邊居然睡得那麽熟,如果空華想殺他呢?他到底什麽時候,對空華卸下了防備。
空華也睜開了眼睛,“下雪了。”
兩人走出了木屋,外面已變作一片銀白世界,地上是厚厚的積雪,樹木也裹上了銀裝,甚至被厚雪壓彎了枝條。
應無真問:“下雪天,應該做什麽嗎?”
空華答:“寺中下雪的時候,與平時無異。”
兩人說話間,口中吐出白霧。
“真是沒有情趣。”應無真一揮衣袖,雪地中就出現了一張石桌和兩個石椅。
石桌之上,放着一個小火爐,爐上有一壺酒,旁邊有兩個酒杯。
應無真走了過去,在石椅上坐下。他嗅着酒香,神情陶醉。
空華也過去了,在應無真對面坐下。
應無真看着對面的空華,肌膚瑩潤,仿佛散發着淡淡的光暈,至美又至聖。他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給空華倒了一杯酒,“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我不飲酒。”空華搖了搖頭。
“此情此景,怎能無酒作伴,你真的不喝嗎?”應無真微笑道。
“我不飲酒。”空華又說了一遍。
應無真舉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湊過去,吻住了空華。
空華猝不及防,竟是把這一口酒吞了下去。
應無真坐回原位,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好喝嗎?”
“你!”空華想要把這一口酒吐出來,可哪裏還吐得出。
應無真拿起酒杯,卻不喝,在手中轉動了一下,“或許是有美人的芳唇為伴,這一口酒,竟是勝過以前我喝過的所有的酒。”
空華冷下了臉,“應無真,你越界了。”
“我們之間的界限是你定的,那麽只有你越過去,才叫越界,我越過去,不叫越界,因為對我來說,這個界限根本不存在。”應無真喝了一口酒。
“你總是有許多的歪理。”空華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唇,然而那份觸感,仿佛還停留在唇上。
“我說的話,都是金玉良言,只是世人不愛聽罷了。”應無真看着酒杯說。
“你太輕狂了。”空華冷漠之中,又透着無奈。
應無真将杯中酒一飲而盡,說:“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空華站了起來,“今日,我恐怕不能奉陪了。”
“請便。”應無真放下酒杯。
空華走入了木屋之中,只留給應無真一個清冷的背影。
酒壺裏的酒還剩了大半,不過應無真卻沒有喝的心思了,但他仍在笑,開始聲音很低,漸漸大聲起來。空曠的山頂,都回蕩着他的笑聲。
……
到了晚上,打坐的空華,忽然聽到了“嘭嘭”的聲音。
他走出木屋,便看到一朵朵煙花,在夜空中綻放,五光十色,璀璨奪目。
應無真走到空華的身後,輕聲道:“喜歡嗎?”
空華沒有說話,只看着煙花。
應無真自顧自地說:“之前我和你看煙火的時候,我就在想,煙花,不就是空華嗎?于是,我就命人準備了這場煙花。”
空華終于開口道:“我的名字,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應無真輕笑道。
空華垂眸道:“用此思惟,辨于佛境,猶如空華,複結空果。”
應無真低聲道:“其實比起你的法號,我更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我同你說過,我以前的名字,我已經不記得了。”空華淡然道。
“那真不公平,你知道我以前叫應頤真,我卻不知道你以前叫什麽。”應無真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笑着的,眼神卻很複雜。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空華頓了頓,“你應無真,也不是一個沉溺過去的人。”
應無真看向煙花,說:“煙花雖美,卻轉瞬即逝。凡人的性命也是一樣,不過短短百年。我等修真者,雖然追求長生大道,卻罕有人能夠飛升成仙,多是死在了求仙的半途。”
兩人靜靜地看着煙花,流光溢彩,耀人眼目。
突然,一把刀刺向了空華的後心。
空華感覺心口一痛,他低下頭,看到一截雪亮的刀鋒,從他的身體中透出,“原來七天……已經到了……”
若是旁人受了這麽一刀,恐怕已經死了,但他修為高深,竟是沒有馬上死去——這一場他和應無真的七日之約,終究是他輸了。
應無真在空華的耳邊說:“為什麽,明明是我刺穿了你的心,我的心卻會痛呢?”
他感覺一種難以名狀的痛苦,占據了他的心髒。這是他自出生以來,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滋味。冷血冷性的應無真,也會心痛嗎?
空華微微一笑,說:“只痛這麽一會,以後都不會痛了。”
“真的嗎?”應無真拔出了天河刀。
空華沒有天河刀的支撐,身體一晃,倒在了雪地中,鮮血染紅了一大片白雪,像是雪中盛放的紅梅。
應無真跪倒在了雪地上,他對着空華伸出了手,卻又不敢碰觸這個人。
他殺過許許多多的人,但此刻,他終于明白了死亡的真谛。一個人死了,就是從這個世上消失了,再也回不來了,原來死亡是這麽沉重的一件事。以前的他,把人命看得太輕忽了。
空華躺在雪中,念了一聲佛號,然後永永遠遠地閉上了眼睛。
煙花已經停歇了,寂寥的山頂,只聽到風雪的呼嘯。
作者有話要說:注1:“綠蟻新醅酒……”出自白居易《問劉十九》
注2:“直道相思了無益……”出自李商隐《無題》
注3:“用此思惟……”出自《圓覺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