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蕭雪禪睜開了眼睛, 看到空慧站在他的面前。他感覺通體舒泰,除了想起前世之事,身上的暗傷竟是都被治愈了。他的修為不僅恢複,還增進了一些。
空華留下的舍利子, 果然神妙非常。不知這一點, 是否也在那位看似悲憫的僧人的算計之中。
空華,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空慧激動地問:“你想起了嗎?”
“我想起來了。”蕭雪禪淡淡地說。
空慧察覺蕭雪禪語氣中的冷漠, 有些疑惑,“你既想起前世之事,那麽你應該記起, 你是被應無真所殺。”
蕭雪禪點了點頭, “是, 我知道。”
“你不想報仇嗎?”空慧問。
自從空華死後,他心心念念, 便是為空華報仇。可應無真修為高深, 這仇如何能報呢?如今蕭雪禪恢複記憶,這血海深仇, 是時候償還了。
“既已是前世, 便已過去,這是空華之仇, 不是我之仇。不過,應無真我還是會殺的,但這是因為我蕭雪禪與應無真之間的仇怨。”蕭雪禪垂眸道。
蕭雪禪說出的話,讓空慧十分意外。
空慧高聲道:“你就是空華啊!”
蕭雪禪冷淡地說:“我不是空華, 我是蕭雪禪。”
“你是我的師弟,空華的轉世。”空慧伸出手,想要抓住蕭雪禪的肩膀。
蕭雪禪後退一步,“我不喜與人肢體接觸,請勿過于靠近,否則我會不客氣。”
空慧的手落了個空,心也往下一沉。他問道:“你為何不承認你自己的身份?”
“縱然是同一顆種子,種在不同的地方,也會長出形态不同的植物。”蕭雪禪頓了頓,“我與空華,是不同的兩個人。縱然我有空華的記憶,但那對于我來說,就像看了一場戲一般。戲中人的悲歡離合,與我何幹。”
“原來你是這麽想的……”空慧神色惘然若失。
走不出過去的人,只有他嗎?只有他,還守着過去的回憶,不肯從這自己打造的牢籠中出來。
“而且,身為般若寺護鏡僧的空華,與血河魔尊應無真相遇,恐怕不是一場巧合吧。”蕭雪禪目光灼灼。
“果然瞞不過你。”空慧澀聲道,“空華的死,都是我的過錯。”
蕭雪禪挑了一下眉,“哦?”
空慧撥了一下佛珠,說:“因為我預言,空華将死在應無真手上,而只有空華的轉世,才能殺應無真,所以空華才會去找應無真。”
蕭雪禪問:“你們又為何偏偏要殺應無真,而不是別人?”
“還是因為我預言,應無真将是魔君之父,所以為了阻止魔君降世,必須殺了應無真。然而令我萬萬沒想到的是,我們的所作所為,反而促成了魔君的誕生。”空慧眉頭緊皺,滿面憂愁。
前世因,今生果,想要阻止未來的人,反而促成了那個不願見的未來。
“竟然是這樣。”蕭雪禪若有所思道。
空慧肅容道:“如今魔君已經現世,能夠對付魔君的,天下間只有你一人了。”
“我要如何對付魔君?”蕭雪禪問。
空慧問道:“你當日是在何處生産?”
蕭雪禪面色一冷,“你為什麽問這個問題?”
空慧解釋道:“世界上沒有無敵的存在,只要是人,就會有破綻。你生産之時流下的血,正是能夠克制魔君之物。”
蕭雪禪雖然心中羞恥,還是回想了一下,說:“我是在一處溪中……”後面他就沒有說下去了。
事情過去太久,他已經不記得那條小溪在何處了,不過找一找,應該是能找到的。
“你可在溪水底部尋找,能夠找到一塊紅石,正是你的血所化。請你務必尋得此物,因為此物對于抗魔大業,十分重要。”空慧囑咐道。
“我會的。”蕭雪禪将這件事記了下來。
空慧說完重要的事,又說起另一件事,“想必你心中疑惑,你剛才看到記憶,其中并沒有優缽羅的身影。”
蕭雪禪聽到優缽羅的名字,就覺得心中一梗,“你還沒有給我看優缽羅就是應無真的證據。”
優缽羅,真的是應無真嗎?
“優缽羅與應無真,其實是同魂異體。你記憶中見到的應無真,才是完整的應無真。而你此世見到的應無真,只是應無真的惡體,而優缽羅則是應無真的善體。”說完,空慧将手按在了蕭雪禪的頭上,這正是般若寺的灌頂之法,能讓他曾經所見,傳到蕭雪禪的腦海之中。
……
玄黃宮。
應無真雙目微閉,以手托頭,坐在一張石制的座椅之上。
忽然,江密領着一位仙風道骨的老人進來了。他恭敬地說:“尊上,此人是修真界有名的神醫,或許能為您醫治頭疾。”
應無真“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自從他殺了空華之後,便時常覺得頭疼。之前已經找了許多個名醫,都束手無策。
老人走到了應無真的身邊,他心中不願為應無真醫治,可家人都在江密的手中,不得不受其脅迫。他說:“請您伸出手。”
應無真看了老人一眼,伸出了手。
老人将手指搭在應無真的手腕上,為他診脈。
江密問:“如何,可有醫治之法?”
老人皺起了眉,說:“您身體健康,并沒有病。”
“我既然無病,為何會時常頭痛?”應無真一向笑裏藏刀,可他受病痛折磨許久,竟是難得流露出不悅之情。
老人說:“這……”
應無真手起刀落,将老人的頭砍了下來,“既然是庸醫,留你無用。”
鮮血狂噴,老人的頭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滾動,随後身體也倒在了地上。
江密半跪在地,“屬下辦事不利,請尊上責罰。”
“既然他們都說我沒病,那我大概是真的沒有病,便是你尋來天下間所有的杏林名手,也沒有辦法。”應無真嘆了口氣,“下去吧。”
“是。”江密退了出去。
應無真坐了一會,頭痛症又發作了起來。這種疼痛,極為劇烈,仿佛整個腦袋要裂開一般。若是旁人,說不定要痛得滿地打滾,但他只是眉頭微皺。
突然,一道紅光從應無真的眉心射出。
那道紅光落在地上,化為了一個人。他身穿白袍,神情悲憫。
應無真的眉心,多了一道紅痕。他本來就邪魅的面容,更顯妖異。他看着那人,問:“你是誰?”
那人微微一笑,說:“我是你。”
……
蕭雪禪睜開眼睛,神情竟有些失魂落魄。這個表情,在他的臉上十分罕見。
剛才他看到的那個白袍人,就是優缽羅。空慧所說,确實是真。優缽羅,就是應無真。
那麽優缽羅之所以對他另眼相待,恐怕是因為他是空華的轉世。
他與優缽羅之間的一切,都是假的。
空慧關心地問:“你怎麽了?一直神思不屬。”
蕭雪禪回過神來,說:“我沒事。”
“你不像是沒事的樣子,你與優缽羅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麽?”空慧問。
“不關你的事。”蕭雪禪冷冷地說。
空慧神情失落,随即強笑道:“你說你不是空華,那麽我就不把你當做空華。你我同為三教弟子,我關心同道,也是理所當然。”
蕭雪禪沉默片刻,說:“優缽羅對我有恩,除此之外,并無其他。”
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心中也做了割舍。從此以後,他和優缽羅,就是無關的兩個人。
“優缽羅雖然是應無真的善體,但他終究是魔類,不可不防。”空慧怕蕭雪禪對優缽羅心軟。
“我知道。”蕭雪禪沉聲道。
空慧淡淡一笑,笑中卻有幾分憂傷,“你若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可以來般若寺尋我。”
他以為蕭雪禪想起前世,他就能尋回自己的師弟。原來失去的東西,就是失去了,不可複得。
“多謝。”蕭雪禪低聲道。
“不用謝。”空慧輕聲道。
“告辭。”蕭雪禪走了出去。
蕭雪禪走後,空慧用無神的眼睛看了舍利子一會,然後将黃布重新蓋在舍利子之上。他發出一聲嘆息,除了他自己,沒人聽見。
……
蕭雪禪走出佛堂,看見外面有個僧人正在掃地,眉眼十分熟悉。他想了一會,想起此人就是空慧的徒弟,悟明。不過對于憶起前世的他,這個人又多了一個身份,因為悟明就是記憶中被應無真殺了全家的那個修真者。
悟明看到蕭雪禪,感覺蕭雪禪與他上次見到相比,氣色好了一些。他神色一喜,“空華大師,您想起來了嗎?”
蕭雪禪搖了搖頭,“我不是空華。”
“難道您沒想起來?”悟明詫異道。
“我記得你,空華将彌須鏡交給你,要你拜入般若寺。”蕭雪禪面無表情地說。
“當初的我,滿心仇恨,但是這麽多年,經過佛法的熏陶,我已将過去放下。在我學會放下之後,我繼承了彌須鏡,成了般若寺新一任的護鏡僧。現在的我想殺應無真,不是為了仇,而是為了衆生。若是讓應無真這樣的魔頭存于世,像我這樣的慘劇還會發生。”悟明雙手合十,他的神情于憂慮之中,又透着悲天憫人。
蕭雪禪沉默了一會,說:“我不如你。”
悟明奇道:“您是空華的轉世,又修為不凡,怎麽會不如我呢?”
“個人的情也罷,恨也罷,愛也罷,怨也罷,都是微末。唯有天下蒼生,才是我輩應該肩擔的。”蕭雪禪感覺眼前仿佛迷霧散去,豁然空明。
“正是應當。”悟明連連點頭。
“多謝。”蕭雪禪鄭重地說。
“為何向我道謝?”悟明不明所以。
蕭雪禪沒有回答,淡然一笑,禦劍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