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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蕭雪禪在青蓮山上待了幾日, 日日與優缽羅相對。有時候,他會忘卻凡塵之事,以為自己就是這山中隐士。可這樣的無憂的時光總是很短暫,那些沉甸甸的東西, 又會重新壓在他的心頭。

天下處于水深火熱之中, 他又怎能茍安?

他傷好之後,便想離開青蓮山。

優缽羅将蕭雪禪送下了山, 一路上,他的腳步很慢,可腳步再慢, 這段路還是走完了。他說:“自此一別, 不知何日再相見。”

蕭雪禪淡淡一笑, “總會有再見之期。”

“我再送你一段路吧。”優缽羅聲音輕柔,心中眼中都是不舍。

“好。”蕭雪禪低聲道。

兩人肩并肩, 又走了一段路。這二人容貌都十分出衆, 走在一起,便如良金伴美玉一般。

此時正值秋季, 秋風蕭瑟, 沿路楓紅如火,落葉滿地。腳踩在落葉之上, 發出細微的聲響。偶爾有動物穿梭在林間,倏忽不見。

兩人走到一處橋上,橋下是一條河。河水清澈,山的影子, 樹的影子,還有人的影子,都映在河面上。

橋上人成雙,橋下影成對。

蕭雪禪看了看眼前的景色,又看向優缽羅,輕聲道:“送到這裏就可以了。”

優缽羅強笑道:“我再送送你吧。”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走到了一處茶棚。

這茶棚以木頭搭成,四面皆空,頂上是草編的棚頂。茶棚中茶香滿溢,人聲鼎沸,有許多販夫走卒在此歇腳。

優缽羅提議道:“喝口茶再走吧。”

蕭雪禪猶豫一下,答應了。

兩人走入茶棚,找了張桌子坐下。茶棚中俱是凡人,他們置身此處,猶如鶴立雞群。

茶棚中人偷眼看這二人,連說話的聲音都小了。

小二走了過來,緊張地搓了搓手,“二位客官要點什麽?小店只有些粗茶淡飯,望二位海涵。”

優缽羅看了蕭雪禪一眼說:“一壺茶即可。”

小二應了聲,沒過多久就提着一壺茶過來了。他将茶放在桌子上,就繼續去招待其他客人去了。

優缽羅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給蕭雪禪倒了一杯茶。

蕭雪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茶也粗茶都算不上,是用茶葉梗子泡的,淡而無味,不過他并不在意。他懂得欣賞好茶,但是也不介意喝劣茶。

優缽羅也端起了茶杯,他喝了一口,就皺起了眉,将茶杯放下。

兩人面對面,只喝茶,誰也不說話。

蕭雪禪将一杯茶喝完之後,說:“我要走了,你不必送了。”

“可是……”優缽羅不想蕭雪禪走,可又說不出挽留的理由。

“再送,你就要将我送回太清觀了。”蕭雪禪微微一笑。

優缽羅低下頭,又擡起頭。他看着蕭雪禪,目光中有傷感,“被你看穿了,我就是舍不得你。”

蕭雪禪勸道:“分別只是暫時的,總會再見,何必不舍。”

“是啊,總會再見。”優缽羅雖然在笑,卻難掩悵然。

蕭雪禪站了起來,走了。

優缽羅注視着蕭雪禪的背影,一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

蕭雪禪駕馭飛劍,回到太清觀。

太清觀與之前相比,寥落了許多。不少太清觀弟子,死在了魔城一戰中。剩下一些老弱病殘,已經無力對抗魔族了。若是哪日魔族到此,恐怕這千年道觀,也要付之一炬。

蕭雪禪看着太清觀中景象,不禁嘆了口氣。他攔住了一名太清觀弟子,問:“觀主在何處?”

太清弟子說:“回禀師叔祖,觀主在大殿之中。”

蕭雪禪走入了大殿,果然看見了沈星文。

沈星文身穿道袍,渾身上下一絲不茍。他面對着三清像,雙手負在身後,心事重重,身影寥落。

蕭雪禪沉聲道:“師弟。”

沈星文轉過身,“師兄。”

蕭雪禪沉默了一會,說:“與上次見面相比,你似乎清減了一些。”

“你暈倒之後,被一道黑影掠走。我追之不及,十分擔心。現在見你安然無恙,我就放心了。”沈星文笑得有些勉強。

他沒問那道黑影是誰,也沒問這段日子蕭雪禪在哪裏。他信任蕭雪禪,蕭雪禪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

蕭雪禪又是一陣沉默,問:“你是否在憂心魔君之事?”

“是。”沈星文眉頭緊鎖,滿面愁容,“連你也敗于魔君之手,天下之大,還有誰是魔君的對手呢,難道人間真的要淪為魔土?”

光想一想人間淪喪的景象,他就覺得愧對三清祖師。他雖然諸般籌謀,還是無力改變現狀。再高明的智計,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魔君,太強大了。

“我輸給他一次,未必會輸給他第二次。”蕭雪禪語氣淡淡,但他的眼睛很亮。

沈星文問:“你的意思是?”

蕭雪禪擲地有聲道:“我要約戰魔君。”

沈星文聽了,心中一驚,連忙勸道:“這……你不是魔君對手,約戰魔君,豈不是枉送了性命。此事,還是從長計議吧。”

“沒有時間了,正道等不起,天下人也等不起了。”蕭雪禪嘆息道。

沈星文如何不知,自從魔君率大軍來到人間,便有無數的村落和城鎮被毀滅于魔族的鐵蹄下,無數的人失去了性命,可是,他也不願意看到蕭雪禪成為死去的人中的一人。他繼續勸道:“活着便有希望,若是死了,就什麽也沒有了。”

蕭雪禪垂下眼眸,“我未必會死。”

沈星文問道:“你有幾成把握?”

蕭雪禪答:“三成。”

沈星文又問:“只有三成把握,你就敢挑戰魔君?”

“為了天下人,我不得不為。”蕭雪禪聲音很輕,又很堅決。

沈星文知道無論自己怎麽勸,蕭雪禪都不會改變決定。他嘆了口氣,說:“你一向是個有主意的,我說什麽,你估計也不會聽,我只希望你能活着回來。”

蕭雪禪拍了拍沈星文的肩膀,承諾道:“我會活着回來的。”

沈星文将手覆在蕭雪禪的手上,“你一定要活着回來。”

……

魔城。

平安坐在宮殿的王座上,以手托腮,雙目微閉。他維持這個動作很久了,一動不動,好像一尊塑像。

豐澤走了進來,腳步很輕。他誠惶誠恐道:“君上。”

平安睜開眼睛,目光如電,“何事?”

豐澤低下了頭,将手中書信高高舉起,“啓禀君上,飛鴿送來……蕭雪禪的書信。”

平安拿過書信,信封上寫着“魔君親啓”四個字。他将信拆開一看,只見信中寫着一行字——“九月初九,與君約戰不歸谷,望勿失約。蕭雪禪字。”字跡潇灑,确實是蕭雪禪的筆跡。

他大笑,“蕭雪禪啊蕭雪禪,你好,你很好。”

他現在過得太乏味,太無趣了,而蕭雪禪給了他驚喜。蕭雪禪在成為他的手下敗将之後,居然還想要與他一戰。

豐澤問:“信中寫了什麽?”

平安随手将信扔在地上,“蕭雪禪要在不歸谷與我決戰。”

豐澤思索片刻,說:“我魔族有大軍無數,而正道疲弱。蕭雪禪要與君上決戰,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正道已經無力抗衡魔族。若說天下是棋盤,那麽正道已步入死局,只有蕭雪禪勝過君上,才有一線生機。但是,蕭雪禪想要戰,我魔族卻未必要答應他。”

“我若不應戰,別人豈不是以為我怕了蕭雪禪。”平安冷冷地說。

豐澤擡頭看了一眼平安臉上表情,又低下了頭,“蕭雪禪上次敗于君上之手,世人都知道他不是您的對手,何人敢輕視您。您大可以拒絕此次約戰,不必冒險。”

平安的手指敲了敲扶手,顯出不耐來,“你也說了,蕭雪禪不是我的對手,我為何要拒絕。若是蕭雪禪死了,正道便連最後的籌碼也失去了。這天下,便是魔族的天下了。”

豐澤遲疑道:“可是……”

平安問:“可是什麽?”

“屬下心中總有一股不安之意。”豐澤将頭埋得更低。

他知道他的這個理由,說出來有點可笑,是無法說服平安的。可他胸膛裏的那顆心,又在不安地跳動。

平安嗤笑道:“杞人憂天。”

豐澤壓下心中不安,笑道:“也是,君上修為蓋世,蕭雪禪不足為懼。我就在魔城之中,靜待君上凱旋。”

平安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後握成拳,“蕭雪禪,你說這一次,我要不要殺了你呢?”

他與蕭雪禪之間的糾葛,或許是做個了斷的時候了。就讓他用蕭雪禪的鮮血,宣告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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