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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機械的擡上車,拉過去,放下來;機械的挖坑,整理逝者儀容,填土。即使手掌上的血泡磨破了又重新磨出來,已經麻木了的常有財也沒有絲毫疼痛的感覺。

他從未像現在這般深刻的理解,國人葉落歸根、入土為安是怎樣的執念。

饒是沒有絲毫停歇,天光大亮的時候,常有財也才掩埋了幾戶人家而已。

他開始憤恨自己力氣不夠;憤恨自己自私自利;憤恨自己沒有好好學習,不能用現代的知識投軍報國驅除鞑虜......他恨自己,為什麽一無是處。

腿軟的常有財一個不慎,跌坐在地上。努力半天沒有爬起來之後,嚎啕大哭起來。

為什麽啊?!憑什麽啊?!生而為人,為什麽就能輕易的對同類揮動武器?!

那些孩子和老人,那些少女和婦人!

常有財憋着一口氣,沖回其中一戶青磚高牆的人家裏,掄起斧子,朝地上的一具蠻人屍體上用力的砍去!直到那屍體面目全非才住手。

他們不是沒有反抗過,他們也曾拿起柴刀農具,憤怒的朝這群畜生揮砍,祈求能為身後的家人争得一線生機。這具身穿蠻人軍服的屍體就是最好的證明!

只是他們努力過,拼搏過,到底是沒能守護住這裏。他們的妻子,兒女,父母,兄姊,無一幸免。

常有財抱起地上的兩個小女孩,用從屋子裏翻找出來的衣物罩住她們**的身體,扭曲的手指上血肉模糊,昭示着生前這兩個無辜的生命遭受了多大的痛苦。

世上有鬼吧!有厲鬼吧!生的時候沒法保護自己,死後化作厲鬼也将命索回來也是可以的吧?!

擦掉臉上無用的眼淚,常有財學着劉蘭花那樣,小心的給兩個孩子梳好乖巧的丫髻,又撕下外袍下擺的朱紅色包邊作為紅頭绫綁在上面,這才将她們和一對年老的夫婦一起放到車上,拉着往外走。

想來有年紀大的祖父祖母陪着,路上也會少些不懷好意的孤魂野鬼吧。

常有財拖着車蹒跚着往前走,路過其間一戶人家時,好似幻聽一般,聽到有孩童的哭泣聲。

似乎已經哭了很久,聲音有些嘶啞,悲切得像極了春天時候的野貓。

常有財怔愣半晌,确認自己沒聽錯後,小心翼翼的走到那院子門口,順着門縫往裏面看。

只見裏面一個身穿紅色罩衣的小孩子,蹲坐在地上,搖晃着一個趴在地上的婦人。那婦人後背上,一柄斧子深深的嵌在裏面,只留一絲青黑色的邊兒,泛着幽暗的金屬光澤。

小孩腳邊團着一只黑色的小奶狗,哼唧着如同哭泣一般。

“孩子..”常有財張了張嘴,但卻沒發出任何聲音。用力咽了咽吐沫,潤了潤發幹的嗓子,這才叫了出來。

小孩緩緩擡頭,看了看渾身是血的陌生人一眼,吓得尖叫起來,而後紮到已經沒什麽溫度的母親的懷裏,更大聲的喚起娘來。

小狗似乎覺得眼前人對小主人有威脅,直起身子壯着膽子,就沖常有財“汪汪汪”地叫了起來。

常有財往前邁了兩步,到底還是沒有進院子裏去。只是退回門口,高聲喊着:“還有人嗎?還有人活着嗎?這有個孩子!”

村子很大,聲音随着空氣就飄遠了。常有財苦笑兩聲,臺步進去,抱起那孩子,順便拎起小狗,變放到了車上。

小孩子被突然抱了起來,吓得忘了哭泣,只是顫抖的身體,誠實的告訴眼前的人他有多麽的害怕。

常有財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嘶啞的嗓子裏冒出兩個字:“別怕。”

進院子裏用力的将那壯年男子拖到車上,又費力的将那女子翻個身,正準備抱起來時,常有財這才發現,那女子身下還有一個才月餘的小嬰兒。那嬰孩身上連個包被都沒有,脖子上的手印和青黑的臉色,昭示着他的死亡方式。

常有財試了兩次,均無法将那小嬰兒從女子懷裏抱出來,便也作罷,将這母子二人一起抱到車上去。

小孩兒一見自己家人,哭的更大聲了,一會兒喊爹爹,一會兒喊娘親,一會兒喊弟弟,懷裏的小黑狗被他緊緊的勒住,彷佛這就是僅剩的全世界。

常有財默默的拉着車往前走,他覺得那已經流幹了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安葬好這倆家人,那孩子早就哭累了,抱着小狗睡在一旁的草地上。

常有財蹲在那默默的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将外袍脫了下來,連人帶狗包好綁到自己身前。拉着板車默默往村裏趕去。

他不怕累,他有的是力氣。今天安葬不了所有人就明天繼續,總會讓他們都有地方去的。

“叔叔,你放下我和黑麥吧,我們能走。”小男孩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被人攬在懷裏,小夥伴早已清醒,正伸舌頭舔着自己的臉。

“好,天要黑了,你和你的狗跟緊叔叔。”常有財将車放到一邊,伸着顫抖的手去身後解着綁在一起的袖子。“咱們安葬完這家的爺爺,就去找東西給你做吃的。”

“叔叔,我認得你了,你之前來找過三叔公。”小孩子站到常有財面前,雙眼紅腫的只能看到一條細縫。“我三叔公可厲害了,是我們村兒的郎中。”說着,驕傲的挺了挺小胸脯,這才顯出些許孩子氣來。

“對,李郎中很厲害,我受過他的恩惠。”常有財摸了摸小孩的頭頂,拉汽車默默往前走。

“叔叔,我叫李保住,你叫什麽?”李保住邁着小短腿,毫不費力的跟着常有財。身邊的小黑狗同樣,搖搖晃晃的跟着跑着。

“叔叔,咱們一會兒能去找将離和空青姐姐嗎?他們家去找三叔公了。”李保住低着頭,認真的幫着常有財往坑裏填土。剛剛他夢到爹娘和弟弟了,娘說他們要先去別的地方了,讓他好好跟着哥哥姐姐活下去。那地方可好了,沒有饑餓寒冷,也沒有壞人,等他長大了,變老了,就能去找爹娘了。

“将離?空青?”常有財鏟土的動作一頓,“除了你,還有別人?”

李保住點了點頭,眼淚卻不自覺的掉了下來。用那沾滿泥土的手一擦,瞬間成了了小髒貓。“都怪我不聽話,昨天聽山娃子說山上有寶物,才跟着将離帶着黑麥一起去找的。空青姐姐為了找我們,還從山上摔了下來。不然如果我們在,一定能把壞人打跑的。黑麥雖然小,但是可厲害了。”

“嗚嗚,都怪我不聽娘的話,如果昨天不偷偷跑出去,我們就在家了,肯定能把壞人打跑的!爹娘就不用丢下我,帶着弟弟去那個好地方了。”李保住越說越傷心,哭的越發不能自己起來。

常有財将最後一鐵鍬土填上,這才蹲下身來,用還算幹淨的裏衣袖子給小男孩擦了擦臉,“別哭,當心壞了眼睛。咱們現在去找你的朋友和空青姐姐。”

将離和空青,常有財聽李長庚說過好幾次這兩個名字。想起李郎中說起自己這一雙孫子孫女時候的慈祥驕傲,常有財心裏有一點點的放松。想來那麽愛自己的孫輩的李長庚,知道他們活下來了,也是會高興的吧?

跟着李保住拐了幾個彎兒,常有財這才到了村中一戶人家站定。

這戶人家與旁的并沒有什麽區別,一樣的矮牆,一樣的籬笆杖子,只是院子裏空曠的多。畢竟經過一群豺狼強盜的洗劫,大概是用來晾曬藥材的架子、簸籮散落一地。

常有財二人還未進院子,就被裏面警覺的女孩用柴刀和一柄長叉攔在了外面。天越來越暗了,常有財看不清對方的面色,但卻能感覺到從對方身上傳來的森森寒意。

“空青姐姐,是小柱子啊。我領常叔過來的。”李保住往前走了一步。

李空青卻沒有搭話,那叉子的尖銳處仍舊對着兩個人。

常有財嘆了口氣,開口說道:“李姑娘,我們見過的。那日我來和先生求藥,曾與你有一面之緣。”說罷又像是怕李空青沒想起來一般,繼續描述:“就是在上山乘涼的平臺那,那天還有好些孩子在。”

“是你?”李空青的聲音有些沙啞,不知是生來如此,還是因為親人離世太過傷心的緣故。

“将門關上,進來吧。”緩緩将手裏的東西收了起來,也不管外面的二人,李空青轉身進了屋子了去。不一會兒,就見裏面有燈光亮起。

常有財将大門關上,猶自不放心的用門闩拴好,這才跟着李保住和小黑狗黑麥,往李家屋子裏走去。

一進堂屋,就看到那姐弟二人跪在地上,面前的門板上,赫然就是已經離世了的李長庚。

常有財打量一番,見李郎中身上并未見到明顯的傷口,只額頭上有一塊兒傷處,想來走的時候并未遭什麽大罪。走上前去深深鞠了三個躬,這才走到姐弟二人身邊,跪坐下來。

節哀順變。這麽一句蒼白的話怎麽可能給對方帶去多少安慰呢?

“以後,有什麽計劃嗎?”常有財斟酌半晌,緩緩開口說道。

“爺爺走了,給爺爺守完頭七,報仇去!”李将離年紀雖小,但說出來的話铿锵有力,仇恨滿滿。

“帶着弟弟活下去。爺爺在的時候就希望我們倆好好長大的。”李空青看了眼常有財,又面無表情的轉了回去,伸手在弟弟的腦袋上摩梭兩下,“還小呢,報仇等你長大點,也不遲。”

“我受過老先生的恩惠,必然是要回報的。現在先生走了,你們姐弟以後若有什麽事,我義不容辭。”常有財盯着面前的李長庚,“我明日定然是要将村裏過世的全部掩埋的,等我忙好了,還要去附近的幾個村子看看,如果你們願意的話,不若等我兩三日,收拾些東西,随我進山吧。”

常有財轉頭看向姐弟倆,鄭重承諾道:“我這人雖沒有什麽本事,但總是能保證以後待你們就跟待我自己的親弟妹一般,我親弟妹吃什麽,自然是給你們吃什麽,只要我常有財在一天,就保證你們安穩一天。”

“容我們考慮考慮。”李空青直視常有財,臉上的胎記在不算明亮的油燈下暴露無疑。

“空青姐姐。”李保住有些不安,走到李空青身邊,依偎過去。

“保住也一樣,我說話算話。”常有財直視李空青的眼睛。該怎麽形容這雙眼睛呢?清明,洞察一切?似乎更像是歷經滄桑後的平靜從容,這好像跟本不是一個十來歲孩子該有的眼睛。

陪着三個孩子在簡陋的靈堂裏守了一夜,常有財并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第二天醒來後,卻覺得兩條胳膊生疼,連擡起都費力。

吃力的直起身來,生怕碰醒靠在自己身邊睡得正香的兩個小男孩,常有財推開堂屋門,往外走去。

“常大哥起身來了。”李空青站在院子裏,聽見身後的動靜也未回身,仍舊收拾着院子裏的東西。“家裏的糧食都被搶走了,我用葛根和茯苓做了點糊糊,就在那石桌上,将就着喝點吧。”

常有財轉頭看向院子裏的石桌,之間上面擺了幾個木頭碗,正緩緩的冒着稀薄的熱氣。

“待吃完了,我們和常大哥一起去處理村裏人的遺體。”李空青将收拾好的東西重新擺到架子上晾曬,“我爺爺總說,人畜都一樣,死後一定要盡快處理好,不然容易帶出病來。這病的範圍若是廣了,就成了瘟疫。”

常有財從碗中艱難的擡起頭來,看向站在院子裏的單薄女孩。

“如今我們幾個小的小,弱得弱,卻不能幫到大哥許多。不若就将村人集到一起,澆上燈油,火葬了吧。”李空青擡頭看向有些陰沉的天空,是天老爺終于看不下去了,也要為他們哭一哭了吧?“咱們這自來就有火葬海葬的習慣,倒也不用在意許多。”

“好,只是你們.....”常有財将碗放下,認真的盯着眼前單薄瘦削的背影。

“等做完了這些,大哥自是先去忙自己的,我們姐弟三人在村裏等着,這麽大的災禍,想來朝廷總是會派下人來的。我爺爺總說,有事兒不要慌張害怕,到時候自有官家上來解決的。”

常有財沒說話,他不确定人和縣是不是安好。一天一宿,足夠那些畜生走到人和縣去了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朝廷并沒有派人來呢?”

“那我們也得整合收拾好東西不是嗎我們姐弟,還是要活下去的。”李空青轉過身來,虛虛的看着常有財的方向。

常有財這才發現,這姑娘昨天不知道哭了多久,雙眼紅腫的跟個桃子似的,襯得臉上的胎記越發的恐怖起來。常有財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看出來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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