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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那火燒得極旺,焦糊味彌漫了整個村莊。

常有財看了眼守在一旁的姐弟三人,扭頭往後灣灘走去。

後灣灘比之靈溪村,似乎更像是被魔鬼光臨過。燒塌了的房屋,漆黑的屍體,暗紅的血漬......常有財突然後悔早上吃了那碗糊糊。

村裏唯一一條壓實的大路還在,可路兩邊低矮的草房卻成了一片廢墟。站在村頭的常有財,很輕易就發現了停靠在岸邊的一艘大船。

那船又高又長,船身外面刷着刺目的紅漆,即使相距甚遠,也稱得上一句龐然大物。這大概是那蠻人的戰艦。也不知經歷了什麽,青白的船帆破敗不堪,仍舊挂在桅杆上,微微的海風吹過,帶得它如隆冬的霜草一般,無力的招搖着。船槳雜亂無章的自然落在船舷外邊,由此可見登陸時候那些畜生有多麽的興奮和急不可耐。

常有財想,他們大約是跟大部隊走散。不然如何解釋,只有這一艘着陸到了這裏?

也許前兩天的那場風雨,并不是什麽春耕前大自然的饋贈,就是海上生成的臺風也未可知。而他們所在的地域,只是被臺風尾掃到了,沒有那麽嚴重罷了。

可這些喪盡天良的畜生,卻沒有那麽好運。

也許他們派遣了一整個艦隊,可好巧不巧的遇到了這股替天行道的臺風,多數戰艦沉到了海底,只有它,誤打誤撞地逃脫了制裁,來到了這後灣灘,犯下了滔天的罪行。

如果事情真的像是常有財腦補的這樣的話,他不知道,這算是幸,還是不幸。

幸運的是它們沒有到達既定的登陸點,更多的人活了下來;不幸的是,他現在到的兩個村子,被屠殺了幹淨。

這從來都是一道無解的題。就好比曾經有個喪盡天良的提問:你是選擇那五個孩子,還是那個遵守規則的一個小生命。

紙上談兵的時候,人總是很理智。他們會拒絕說我不選,會選擇犧牲一小部分,會反駁說破壞規則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可當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從來沒有給過人假設和選擇的機會。

更壞的結果,就是沒有臺風,沒有沉船,沒有替天行道,只是眼前的這艘船,走散了。

悄無聲息的将手摸到腰後,常有財咬了咬牙,他要去會一會這艘索命的幽冥。

一早上李空青遞給常有財一把柴刀和一柄匕首,她說,這匕首上抹了爺爺以前收集的蛇毒,本來是要煉制解毒丸的,而此刻正好,能當作保命的東西。

她聽說南邊有種樹的樹汁,粘到傷口上人就會斃命,便有人把它叫做見血封喉。她這毒藥正好,雖則不能讓壞人馬上就死去,但渾身麻痹動彈不了,感受生命一點點從身體裏溜走,那豈不是更好?不如就叫一刀斃命吧。

常有財那時候聽得渾身發涼,總覺得這孩子因為爺爺的慘死,就此黑化了。可如今,看着眼前的滿目瘡痍,他覺得,這藥應該叫報應不爽。

那戰艦吃水很重,并未往前停靠,離着海岸邊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常有財不會劃船,只得活動活動身體,只身下海,往那邊游去。好在只是陰天,并未起風,海面還算是風平浪靜,并未費他太多力氣。

待游得近些,那戰艦比之前看到的還要打上不少。從船身處伸出來的船槳,一側就有五十個之多。常有財游了兩圈,也沒找到如何上去的方法。只得浮在海面上,無奈的盯着船身看。這一看,倒是讓人找出來了些許門路。

那船身兩側垂下來的綁船錨的繩子,倒是粗長結實的很,或許,他可以從這上去也說不定。

将身上的東西都轉移到空間裏,常有財脫下浮在水面上的外袍,撕開後纏到雙手上。只希望自己的胳膊能給點力,也希望這段時間的夥計沒白幹,讓他不至于在好不容易找到的方法前,無計可施。

那繩子雖不算是與船身垂直,但也是越靠近船身越不好爬。常有財歇了好幾氣兒,這才扒住船舷,氣喘籲籲的翻身上去。

顧不得其他,常有財到甲板上的一瞬間,就閃身進了空間裏。直到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這才試探着出來。

提着氣小心在最上層的甲板上走了一圈兒,沒發現有人的蹤跡後,常有財深吸幾口氣,準備下到船艙去看看。

這船似乎用來很多年了,即使常有財再小心,腳下的樓梯也不可避免的‘咯吱咯吱’得響了起來。被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的常有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快步走了下去。

船艙裏的味道極其難聞,除了長期泡在海水裏的鹹腥腐臭,還有股長時間不換衣服不洗澡的難聞氣味。常有財屏住呼吸,握緊手裏的匕首,嚴陣以待。

他想,如果有個人突然跳過來來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把手中的匕首朝他揮過去,不留一絲餘地。畢竟,他們就是這樣對待自己的同胞的。

可是,直等他把船艙裏所有的房間都找了個遍,也沒有發現一個人。想來長時間的航海給了這群人渣極大的壓力,這才在發現陸地的時候,一股腦全部沖上岸去。沒有留守的蠻人,倒是給了常有財可乘之機。

微微放下心來,常有財開始在幾個明顯幹淨整潔些的房間裏搜索起來。筆墨紙硯、衣物飾品、床單被褥統統收到空間裏去,就連桌椅板凳也不準備放過。他甚至在某個明顯是大官兒住的屋子裏,找到了一柄長刀。刀身上鑲嵌了各色寶石,華麗得很。

走到最裏間的廚房,常有財更是一心一意的挑揀起來。這蠻人的夥食不怎麽樣,這半天除了栗子、土豆和極少的大米,常有財還真沒看到其他的什麽。倒是瓶瓶罐罐的腌菜不少。大手筆的将這些全部收走,常有財這才找對方的鍋具和調味品。其實除了油鹽,其他的他還真的不認識。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收走之後,常有財這才返回甲板上,準備重新游回後灣灘。

李空青說他們這自來就有海葬和火葬的習慣,那就讓大海,成為後灣灘村民最後的歸宿吧。

将船上的船帆升滿,船錨用柴刀一點點割斷,常有財這才游回岸邊。這樣的龐然大物,就不應該出現在後灣村的這片海域上,随着洋流,有多遠走多遠吧,

人都燒焦了,收殓起來比靈溪村的村民要難上許多。常有財忍着內心的不适,一具一具用曬在海邊的漁網兜住,運到他們曾經賴以生存的小船上。如同在公園裏劃船那般,原地打轉很久,常有財才勉強将船劃出老遠。沉默着将曾經鮮活的後灣灘村民一個個送到海神的懷抱,常有財這才搖着船槳,慢慢的回到岸邊。

死亡,從來都是一個沉重的話題。沉默的看着透過烏雲照射到海面上的陽光,常有財從柔軟的沙灘上爬起來,沿着那條平整夯實的官道,一步一步往人和縣走去。

李郎中曾經驕傲的指着那條官路告訴他,靈溪村也是個四通八達的重地,也不知到了如今,他是悔是不悔。

正式這個四通八達的重地,要了兩個村子的認命。更可能,去往人和縣的沿途村落,也将無一幸免。

直走得兩條腿都擡不起來了,常有財這才遠遠看到縣城高高的城門。城門處官差衙役正忙忙碌碌的搬運沖洗着什麽。

常有財看了半晌,确定沒有人和危險後,才高興的往前走去。人和縣沒事,那是不是說,蠻人已經被消滅了?

可還沒走到城門處,常有財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後,腿一軟,跪到了地上。

那衙役們清理搬運的,不僅僅有蠻人的屍體,還有無數大包小裹的興周百姓!!!

“來者何人?!”一身着藏黑色官府的衙役一看到常有財,抽出腰間的佩刀,厲聲質問。

常有財嗫嚅着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明明是溫度最高的午後,他卻覺得渾身冰冷。

那官差見此,與左右低聲交談幾聲,只見此前正忙碌的衙役,紛紛放下手裏的‘活計’,抽出腰間的佩刀,将常有財圍了起來。

見常有財渾身濕漉漉的,還染着不少血污,那官差也沒客氣,擰過他的胳膊,便壓到進了城門。

常有財眼睛死死的盯着不遠處背着包袱的一具身着淡灰色衣裳的屍體,那是丁老三的兒媳婦。她曾在竈間忙活半晌,就為了準備一桌像樣的茶飯,招待他這個前來買糧的‘虛假’先生。

他說為何拐到丁老三家的時候,整個村子裏雖也被洗劫一空,卻沒見一個死去的村民。原來,他們在知道出事兒後,曾經往縣城來求救嗎?那城裏的官家老爺呢?為什麽沒有給這些無辜的鄉民,留一個生門,一條活路呢?

被狠狠推搡得跪到地上,常有財仍舊是一副麻木不仁的姿态。直到被身邊的衙役一腳踹到地上,才回過神來。

你看,這就是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爺,他此刻正穿着官服,悠哉悠哉的坐在高位上,品着茶壺裏的茶水,睥睨一切;你瞧,這就是百姓眼中雄姿飒爽的衙役,他們此刻手握佩刀,橫木而視的瞪着你,磨刀霍霍,頃刻便能将你斬殺。

常有財趴到地上,嚎啕道:“靈溪村沒了,全村兒老老少少,都沒了,一個沒剩!”聲音泣血,聞者悲切。

可外人看不到,此時的常有財,雙目睜得大大的,裏面沒有一滴眼淚。眼前的,從不是他的同胞,他們是視人命如草芥的上位者。

“哦,靈溪村來的。”站在那官老爺身後的一個精明老人掃了趴在躺下哭得一抽一抽的男子,狀似無意的問道:“全村兒人無一幸免,那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常有財微微擡起頭,卻不敢将手臂從面前移開,抽抽嗒嗒的說道:“小人昨夜跟着兄弟去後灣灘那捕魚,半夜賊人上岸時候,躲到海邊礁石後面,躲過了一劫。奈何我那兄長卻非要去沿途報信。今日小人未等回兄長,只能家去,誰知,誰知.......”

想起兩個村子村民們的慘狀,常有財眼睛一紅,眼淚真的掉了出來。狠狠的擦幹臉上的淚水,常有財繼續說道:“家裏什麽都沒了,親人鄰居,均被那賊人砍死,凄慘無比!還望青天大老爺為小人做主哇........”

說罷,不能自己的趴在地上,繼續哭了起來。

“行了!”那精明的老頭還欲再問些什麽,就被一旁坐着的高官打斷。只見那官老爺站起身來,大腹便便,撐的官服都差點裂開。“沒得掃興。把這人扔出去!”

常有財目瞪口呆的盯着那矮胖的官老爺,直到其一步三晃的走到後面去,仍舊沒有回過身來。倒是那精明老頭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沖一旁的衙役擺了擺手,同樣閑庭信步的走了出去。

“看什麽看!再看把你眼珠子給挖了!”那衙役沒甚好氣,拎起常有財就扔到了衙門外面。“速速出城離開,多事之秋,沒得還要人分神管你。”

常有財木楞楞的看着城裏的百姓。他們有的一片愁苦的拎着包袱,步履匆忙的不知要往哪去;有的卻好像平常一樣,三兩人走到一起,滿臉笑意的攀談着。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這是國難,怎麽他們就跟事不關己一樣呢?

撐着地面爬起身來,常有財從空間裏偷偷拿出來放到金盤自旁邊的銀錠子。本想着等下次交易開放的時候換些東西的,誰知道今天正好就能派上用場。

常有財如丢了魂一般,漫無目的在街上亂晃,實則暗暗觀察着周圍的環境。他想找布莊和藥鋪,置辦好了物品,就呆着上山不下來了。

狼雖恐怖,但狽也從來不是什麽好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要陪母上大人去逛街,你們曉得陪人逛街有多累嗎?我其實是抗拒的,奈何卻沒有拒絕的了。

現在先更了,明天白天應該就沒什麽時間了,晚上看看我幾點回來吧,如果回來的早,我就再碼一章,晚了就沒辦法了。

下章争取把最後一個算是邊緣的配角寫進來。這一家子有點太順當了,我準備安插個攪屎棍子,額,其實也不能這麽說,就是來個後期可能生出一絲絲波折吧。你們猜猜是誰。

小夥伴們晚安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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