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從大石頭後面悄咪咪的伸出腦袋,常有財自認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打量着前方不遠處的一幫人。
看樣子都挺開心的,一個個小臉兒紅撲撲的,眼睛明亮得好像發着光,沒見一個人臉上有疲憊或者不耐煩的神色。只是這身上稍微狼狽些,幾個穿着深色衣服的倒是還好,偏偏最小的常家寶卻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罩衣,眼下那罩衣上除了不知道在哪蹭得黑灰外,還紅一道綠一道的格外明顯。那綠色的倒是好解釋,就是不經意間染上的草汁,但那紅色的,又是在哪蹭得呢?
“大哥!”小家寶雖然人小,但卻是眼神兒卻是一等一的好,看到站在不遠處背着籮筐的自家大哥後,急忙掙脫被空青拉着的小手,樂颠颠的朝着常有財跑了過去。身後的小蘿筐随着跑動上下左右的颠簸着,腦袋上一左一右紮着的小丸子,趁着這難得的機會也松散開來。
小姑娘雖然身上稍顯狼狽,但精神卻是好的不得了,笑眯眯的露出臉頰上兩個深深的大酒窩。
常有財微微蹲下身子,擺出最親和的姿态,準備去迎接這個奔向自己的大寶貝兒。
可小姑娘卻在跑到自家大哥身前的時候,堪堪停住了腳步。繼而将自己握着拳頭的右手攤開,就想将手裏已經看不出囫囵個兒的紫紅色東西往自家大哥嘴裏填。一邊往前湊一邊歡快的說着:“大哥快吃,可甜可甜了!”
叽叽喳喳的,像是只歸巢的小鳥。
常有財左躲右藏,也沒有躲過小丫頭的物理攻擊加法術攻擊,最終還是拗不過小姑娘,将那看上去髒兮兮的一團兒東西吃進了嘴裏。早知道最後還是要吃,還不如當時不躲。除了臉頰上被抹得可哪都是外,并沒有收獲什麽不是嗎。
小丫頭塞進他嘴裏的東西是桑葚。
常有財本以為這山上沒了櫻桃後,幾人最多也就是挖些菜或者采些樹莓什麽的,誰知道他們倒是運氣不錯,還找到了桑葚。如果是這樣的話,常有財完全有理由确定,未來的某一天他們一家子會找到蠶繭。畢竟按照萬物相生相克的理論來看的話,有了桑樹,那周圍能找到以它為食的野蠶,一點都不奇怪。
“好不好吃?是不是可好吃了?三哥找到的!”常家寶看着無動于衷的自家大哥,攀着自家大哥腰間系着的汗巾,一竄一竄的跳起來。大有你不好好附和我我就要上天的架勢。
常有財點了點頭,看了看自家妹妹像個小花貓的小圓臉,伸手搓了搓她臉頰上的髒東西,卻并沒有搓掉。“這是幹啥去了,是不是給耗子看孩子去了?弄這麽髒。”
常家寶被自家大哥逗得“呵呵”笑了起來,而後又像是想起什麽一般,從自己腰間的小荷包裏小心的掏出兩個東西,一臉得意的盯着常有財,示意對方伸手接着。
十分配合的常有才将雙手合在一起做托舉狀,十分虔誠且期待的等着小姑娘将藏在手心裏的寶貝展示出來。
常家寶顯然是被自家大哥現在的樣子取悅到了,一邊小心的将手裏的東西放到自家大哥手裏,一邊解釋道:“空青姐姐說這個蟲子可好了,吃樹葉子能吐出做衣服的料子,等它長大了還可以吃。她家的親戚以前總抓這個回去炸了下酒。”
常有財頗為一言難盡的看着在自己手掌心裏蠕動的兩只灰白色肉蟲子,惡心感從尾椎骨直達天靈蓋。算了,都算了,就算這蠶繭再有用,也算了。
他當然沒有怕,他只是覺得很惡心罷了。
“還要嗎?”常有財僵直着手掌,笑容僵硬的問常家寶。
“唉!”小姑娘有些難過的搖了搖頭,語氣低落的說道:“空青姐姐說這蟲子是要吃樹葉子的,咱們家那沒有那種樹,怕是要養不活的。”
常有財如蒙大赦,飛快的将那兩只蟲子扔到了地上。
潮水雖然未漲上來,但岸邊這裏石頭較多,退下去的潮水還有些仍舊留在石塊兒的縫隙間。
兩只野蠶落到鹹濕的海水坑裏,肉乎乎的身子越扭動越快,像是急于逃脫繩索的兔子,卻最終仍舊是徒勞。
常家寶低頭看着,直到那蟲子扭動的速度滿了下來,這才擡頭看着常有財,認真的說道:“大哥,你把它們抓起來帶回去吧?給三花他們吃,吃完了下多多的雞蛋!”
“你可放了他們吧。”常有財不自覺的咽了下口水,好不容易在海水裏快被鹹死了,再撈出來給它們一線生機?然後回去以更慘烈的方式死亡?
怕自家這個傻妹妹又起什麽幺蛾子,常有財也不等她,擡腳就往自家媳婦的方向走去。
腳步匆匆的常有財并沒發現,他那個曾經連走路都能用尺子丈量的淑女妹妹,此時正蹲在那小水坑旁邊,一臉興奮的伸出手指,戳着有些瘦的蠶寶寶的柔軟身體,躍躍欲試的撈着。
常有財剛剛就看到被衆人圍在中間的陌生男孩了。
那孩子穿的極其破舊,灰黑色的衣服上打滿了補丁,一層鋪着一層,饒是這樣,那衣擺和袖子處仍舊撕得破破爛爛。此刻的他正萎靡的微微低着頭,長時間未打理的頭發毫無光澤,打着绺的貼合在頭皮上。臉上倒是沒什麽髒東西,只是瘦削的臉頰上,泛着與身邊衆人不同的、不正常的潮紅。
劉蘭花沖常有財笑了笑,複而對那孩子說了句什麽。
只見那孩子勉強揚起一抹微笑,眼神沒什麽焦距的朝常有財的方向看了過來。
常有財剛剛就覺得自己應該是見過這個小孩的,當看到這孩子的正臉兒的時候,他确定自己的确是見過他的。
這就是那個在後灣灘賣自己貝類的小孩子。當時,他被後灣灘的村長扶着肩膀,承保護狀的推舉到常有財的面前,說他有多堅強,多自立,多倔強。
常有財本以為後灣灘已經沒人了,這孩子的出現,突然給了他一種本該如此的感覺。
都說天道殘忍,但殘忍之中,總會留下一絲生機。
這孩子叫什麽來着?狗剩?石頭?鐵柱?還是富貴、水生、二蛋?常有財記人倒是記得挺清楚的,但卻未将人與名字給對上號。
“夫君怎地來了?還背了這許多東西?”劉蘭花溫柔的問常有財,見他身後的背簍裏背着許多東西,便準備伸手去接。
常有財一個閃身躲了過去,扶住劉蘭花的雙手問到:“可是累了?我忙活的差不多了,便想着出來尋尋你們,怎地都中午了也沒回去用飯。”
“本想着沒找到櫻桃,采些野菜就回去的。但後來有銀發現了桑子,大夥兒便又去那邊了。這邊吃邊摘倒是忘了時辰。”劉蘭花有些懊惱,關切的問道:“夫君可有用過午飯?”
“怎麽還能餓着我?”常有財安撫的拍了拍劉蘭花的手背。他的确是沒吃,但忙忙活活在海邊折騰這麽久,也沒覺得餓。
探頭看了看被幾個孩子背在身上的背簍,力氣大的如有金,背簍裏面裝得滿滿當當的,野菜桑葚什麽的都有;力氣小的将離和保住,适合孩子們背的小背簍裏也松散的放了些東西。倒是劉蘭花的背簍裏,空空如也,沒有任何東西。
心裏暗暗滿意幾個孩子識相、懂得體貼人。常有財眼含贊許的一一掃過幾個孩子,直看得幾人不好意思的翻翻白眼低下頭,這才作罷。
視線不經意的對上被簇擁在中間的小男孩忐忑不安的雙眼,常有財擺出和善的笑容,語帶笑意的說道:“阿牛也跟着來了?今兒個托阿牛的福,倒是能再吃一頓好的啦。”
“撲哧-”常有金毫不掩飾的嗤笑一聲,“大哥就會唬人,沒得不認識人家還要強裝熟悉,連名字都喚錯了。”
常有財不滿的瞪着自家二弟,随即氣呼呼的看向劉蘭花,十分不要臉的向自家媳婦告狀。
劉蘭花眼帶笑意的伸手輕輕拍了拍有金的肩膀,“怎地這樣與你大哥說話,該打。”
忽而又看向常有財,聲音裏帶着明顯的笑意,“夫君認識虎子嗎?以前許是見過?”
常有財點了點頭,猛然想起了這孩子叫什麽。“上次去買魚,那些貝殼什麽的就是這從這孩子手裏買的。東西收拾的幹淨,回來你不是極其歡喜嗎?”
“不是叫二虎子嗎?我記得當時那張老爺子是這麽喚你的。”
虎子點了點頭,“我原先爹娘是叫我小老虎的,只是村裏有家的大兒子也喚作虎子,村裏人這才管我叫二虎子。”
常有財了然,想來這也是村裏人為了方便區分才這麽喊的。只是小老虎和虎子,仔細分別的話,也并沒有那麽不容易區分吧?
常有財伸手摸了摸虎子的額頭,沒有那麽燙,只是比他自己的體溫稍微高一些。可卻不敢放松,轉頭看了眼立在旁邊沒有做聲的空青,得到這個小大夫一個肯定的點頭後,這才說道:“咱們也別在這站着了,有什麽事兒都回去再說。你們出來這天,想來也累了。”
“家寶!家寶!”常有財轉頭,沖仍舊蹲在那的小丫頭高聲喊着,“再不過來大哥就走了,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裏了啊!”
常家寶一聽自家大哥叫自己,急忙從那坑了縮回手,将東西往自己荷包裏一塞,連蹦帶跳的往這邊跑來。
作者有話要說:
總算在16號之前完成了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