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常有財将棍子往身邊的石壁上立住,笑呵呵的說道:“瞅瞅,瞅瞅,都瞅見沒,這不是就有了知情者了嗎?”
随意的搭了個二郎腿兒,胳膊往腿上一搭。常有財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保持住臉上的微笑:“那就說說吧,”伸手在受了傷的幾個男孩子身上一一點過,“這都是因為什麽啊?”
“虎子拉我和保住說話,說得盡是大哥你的不是,我不愛聽,拉着保住走,他不幹。”李将離氣沖沖的伸手指着蹲在那低頭不語的虎子,“他不僅不樂意我和保住走,還拉疼了保住,我這才和他吵起來的。”
李空青張了張嘴,半晌輕輕推了下義憤填膺的弟弟,小聲囑咐:“要叫哥哥,要懂禮貌呀。”
李将離有些生氣的看了眼自家阿姐,卻沒有反駁。磚頭繼續指着虎子,大聲說道:“有金哥和有銀哥過來勸架,虎子哥哥不僅不認錯,還推了有銀哥!”似乎是覺得自己這般說辭很沒有氣勢,李将離頓了頓繼續控訴,“我才不要叫他哥,他壞!我才不叫他哥!”
像是跟阿姐如此叫嚷才能表明心跡一般,李将離連續重複了好幾次不願意再叫虎子為哥哥。空青顯然是被自家弟弟的固執為難到了,一臉無奈的扶住額頭,擺擺手示意自己不管了。
李将離這才滿意的轉過頭對着大家夥兒,“我跟有金哥說了怎麽回事兒,他還耍賴,說是他沒說,是我和保住說的!阿姐早就跟我們講過了,常大哥早就給爺爺說過有壞人會來的事兒,爺爺也告訴了村裏人,大家防範了好久,壞人沒來這才懈怠了,以至于在壞人來的時候,沒能第一時間做出反抗,才會有那樣的結果!”
“阿姐說,不是誰都能把這消息透出來的。即使大家最後沒能都逃出來,但那都是命!常大哥是好人!才不是故意要讓我們家破人亡的壞蛋!”
将離的聲音很用力,用力到自己滿臉通紅,連眼睛都染上了濃郁的色彩;将離的聲音也很大,大到劉蘭花聽到後滿臉不可置信的震驚!
“啪!”
常有財正準備安慰有些傷心的媳婦兒,就被這清脆的一聲奪去了注意力。
李空青一巴掌狠狠的扇到虎子的臉上,猶自不出氣一般,又一腳将虎子狠狠踹倒在地上。“你昨兒個跟我說這些,我解釋過你不聽,我便權當你是在放屁。但你現在是在做什麽?蠱惑我兩個年幼無知的弟弟,跟你一樣是非不分,不識好歹嗎?”
說罷,李空青轉身朝常有財和劉蘭花的方向跪了下來,劉蘭花急忙伸手要扶,卻被她握住雙手,不能動彈。
“嫂子,我爺爺活着的時候就将這事兒掰碎了說予我聽了。常大哥是好人,冒着大風險來我們村兒遞消息,就是為了村裏人都能早日做個防範,這于我們是大恩。但那賊寇一直沒來,村裏人松懈了下來,也是我爺爺無能為力的。”李空青哽咽道:“我爺爺說,若是那消息有誤最好,若是那消息是真的,村裏人就此出了事兒,也是命了!”
“大哥先有恩于我靈溪村,後更是對我們姐弟三人恩同再造。嫂子和弟弟妹妹也待我們三人如至親,我們怎能如這狼心狗肺的一般,對恩人心存怨怼?昨兒個這厮便偷偷與我說大哥包藏禍心,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便沒将此時說出來,誰料今日,他竟能如此引誘保住和将離。”
似乎越說憤怒值越高,李空青起身還欲去打倒在地上不起身的虎子。
保住見阿姐哭了,恨恨的瞪了虎子一眼,火上澆油的叫喊:“阿姐,你用力打他!他還說你是醜八怪來的!”
李将離一個不妨,竟讓這小崽子把他千交代萬囑咐不能說的事兒給禿嚕出來。心中無奈的同時,對虎子的惱恨更深了。阿姐對自己臉上的胎記有多在意,他是知道的。自打他記事兒起,就知道阿姐從來不願意去和村子裏的小朋友玩,每天只在家裏面幫爺爺曬草藥,或是陪他一起侍弄菜地。後來他能出門玩兒了,這才知道,村裏那些小孩兒是怎麽議論阿姐的。
他那時候小,打不過那些大孩子。就使手段聯合幾個小的,一起收拾他們。終于把那些讨厭鬼收拾得不敢在他在阿姐面前說些有的沒的了,阿姐也漸漸長大心胸開闊了,這才願意出門在村子裏逛一逛,或者跟着進山采藥去。
沒道理,現在大家都把阿姐的容貌當成了正常的了,卻被這厮一句話給挑了出來。
李将離跳了過去,擡腳就往虎子身上踩。有金見狀,急忙将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将離抱到一邊兒去。有啥事咱背後套麻袋好不好,非得當着自家大哥大嫂的面兒上眼藥嗎?
可有金這回想錯了,常有財雖然不提倡幾個弟弟沒事兒閑着打架,但并不代表都被人這麽欺負了,還要好脾氣的容忍下去。尤其是在保住喊完那句話後,空青眼裏簌簌落下的淚水,更是加劇了這種想法。
本還為将離上去打虎子而暗自高興呢,誰知道就被有金這個沒眼色的打斷了。
常有財輕咳兩聲,示意劉蘭花帶幾個小的到屋子裏去。這才緩緩走到虎子跟前兒,緩緩蹲下身子來。
“現在,可是滿意了?”
虎子一動不動,像是沒什麽生氣的殘破娃娃,悄無聲息的躺在那裏。
常有財也不惱,變蹲為坐,努力直視虎子的眼睛,“我以為,你那晚上就想通了。”
虎子的眼睛轉了轉,目光緩緩落到常有財身上。張了張嘴,但仍舊沒說什麽。
“我猜,你大概是想拉一個人,一起下地獄吧?”不理會虎子眼睛裏的恐懼,常有財繼續說道:“那天晚上你做夢叫喊的時候,我就有這個猜想了。我這個人腦洞一向大,總能天馬行空的想出些有的沒的。只是不知道,知情不報和仗勢欺人,你是哪個?”
“哦,怕是你聽不懂,我說的通俗一點吧。你是看到那蠻人上岸了,但是因為害怕跑掉了;還是順便還為他們領了段兒路?”
虎子躺在那裏,眼睛裏不停的往外湧着都大的淚珠,腦袋小幅度的搖晃着,像是想要否定着什麽。一張一合的嘴唇中,仔細聽的話,還能聽到他不停的在重複‘不是’。
不是什麽呢?不管是不是,人都沒了。現在是與不是,又有什麽意義呢?
常有財本來還想繼續說的。比如他猜測是不是虎子将自家親人的死因都牽強的歸結在村裏人的視而不見見死不救上,比如他猜測或許是不是不滿意村人都自己的态度,比如是不是......
“他們瞧不起我。”
常有財被虎子突然的開口弄得一愣。聲音雖然小,但也足夠他聽得清楚了。
“他們瞧不起我爹,說我爹沒本事,養不起我娘,所以我娘才會和別人勾搭的。”虎子一邊說着,眼睛一邊無意識的往外流着眼淚,“我娘漂亮,村裏的嬸子總愛說些閑話。可我娘沒有,我奶奶腿不好,爹爹出門做活,我娘一直在家照顧奶奶和我,都不曾出門的。可那些閑話真多啊,傳着傳着就跟真的一樣。我奶奶領着娘去找過村長,可村長說不過是玩笑,讓我們家莫要當真。”
“後來,那些閑漢、地痞,趁我爹不在家的時候堵上門來。我娘把我和奶奶鎖到屋子裏,不讓我出去。我小,我保護不了娘親,保護不了奶奶。我爹想要去報仇的。可是我娘給我爹跪下了,說就算報了仇,這個家也就完了。”
“他們都知道的,我娘求過救的。鄰家的張二叔知道,鄭三伯也知道,還是劉家奶奶領着家裏的大柱哥和二柱哥來把他們趕跑的。可村裏人說閑話的時候,他們誰都沒幫我娘說話。”
“後來我爹不去做活了,可奶奶還要吃藥,他們只能修補修補家裏的舊漁船和破網,沒日沒夜的去網魚。”
“我聽大柱哥說,那天明明不該是我爹娘出事兒的,風來的時候他們明明已經逃了,是又回去拉村長家的六叔才連人帶船給卷了去的。”
“可憑什麽,村長家的六叔去沒事兒呢?”
“大哥,你說多可笑啊。我爹娘活着的時候他們沒一個人登門的,等我爹娘沒了,死無全屍,一個個卻上門來,口口聲聲以後有事兒開口,有事兒說話。多可笑啊。”
“我奶奶說會陪我長大的,看我取媳婦給她生重孫子的。可她本來病得就重,這藥跟不上,她自己又舍不得錢,就把身自己生生熬死了。郎中來了就說了八個字,油盡燈枯,準備後事。”
“大哥,你說這每個字兒我都聽得懂,可這放到一起,怎麽就這麽苦呢?”
“所以我不靠他們任何人活着,他們欠我的,欠我一家的,這輩子我都讓他們還不上,我讓他們一輩子都有愧。我也得好好活着,告訴我爹,我娘,我奶奶,我能好好活着,等我長大了,娶個媳婦,再給他們生重孫子。”
“大哥,我沒想讓他們死的。我看到那艘大船上岸了。可我本來以為,只是海上的流寇來搶些東西的。我就想着,讓他們搶吧,就當時給我出口氣了。等差不多了,我再如同往年一樣,拎着村尾的銅鑼大聲喊官差來了,把他們吓跑就得了。”
“可他們開始殺人了。就跟砍魚似的,一刀一個。我親眼看到那個曾經欺負我娘的鄭六子被從背後攮了個對穿兒,血從嘴巴裏,從鼻子裏,從胸口裏湧了出來,止都止不住。他伸手指向了我,大哥,你說他是不是想害我,想告訴那蠻人我躲在那呢?”
“大哥,我不是故意的啊!我沒想他們死啊!”虎子整個人伏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握着常有財衣襟的手攥得緊緊的,“我是恨他們,可我奶奶說,讓我不要恨,我好好活着,就是報複他們了。”
“我恨哪!我恨他們啊!我恨!但我沒想啊!”
“我恨!但我沒那麽想啊!”
作者有話要說:
虎子心裏苦,但虎子不想說。
我回來的早,九點之前弄好了。
預收文就叫《生于1949》吧,起名廢,小夥伴要是有好的建議可以提出來。
嗯,男主言情,感興趣的小夥伴收藏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