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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力不從心。

常有財腦子裏突然就浮現出來了這個詞。

他有心想幫虎子做些什麽,但從心裏,升起了深深地無力感。

只面對着哭得縮成一團兒的虎子,伸手一下子一下子用力的從肩膀開始順到後背,做最無用的安慰。常有財沒說話,他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一直認為,感同身受這個詞兒從創造出來的那天就是為了欺騙。

他沒經歷過,即使此刻心裏在不是滋味,再努力的與虎子那種從心底湧上來的恐懼與絕望産生共情,可仍舊體會不了那種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心死。

“走吧。走吧,虎子。離開這裏,到遠遠的地方生活去。”常有財看着這個瘦弱的男人,腦後頭發上沾染的泥似乎都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把自己當男人當久了,大概只有在哭泣悲傷的時候,才會想起來,其實自己也還是個小男孩兒吧?

“找個你喜歡的地方,紮根落腳,好好的重新生活。興周這麽大,往南邊走,總有和流寇到不了,蠻人也過不去的地界兒。”常有財用力揉了揉虎子的肩膀,“和平會來的,亂世中也有桃花源。你把這些都忘了,只帶着你父母和奶奶的希望,忘了這裏,忘了後灣灘,重新開始吧。”

虎子頓了頓,但仍未擡起頭。悶悶的問了聲:“大哥,你攆我走嗎?”

“對。我攆你走呢。”常有財手下動作不停,如同自家媳婦兒哄家寶睡覺那樣,輕輕拍着虎子的後背。“我現在說這些可能在你眼裏就是放屁。可是虎子,我還是要說的。”

“有些困難和痛苦啊,總是得自己面對自己邁過去的。這個坎兒邁不過去,誰都幫不了你。即使你漸漸忘了,也沒用的。”

“陪伴很重要,但環境同樣重要。你站在那往下看。”常有財指了指平臺的邊緣處,“不用你故意去瞧,只要你不經意的低個頭,就能看到那片燒得黢黑的焦土。你心裏的恐懼與倉惶,紛至沓來,一瞬間就能擊穿你的心裏防線。”

“虎子,人的心啊,其實就拳頭那麽大,能放下多少東西,能經受多少次沖擊呢?”

“你還小呢,才十四,還未成童。你的未來有無限的可能,你還要健康的長大,怎麽能總囿于一地,受這等苦楚呢?”

“虎子,我不能留你。你必須得走出去。走出去看看,看看這世界有多大。放開你的心,你才會明白,在此天地之間,我們人到底有多渺小。我們曾經遭受過的,與之相比,也就算不得什麽了。”

常有財望着天邊的火燒雲,絮絮叨叨的,想到哪兒說到哪兒。人總是這樣,在事情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時,總是能說些似是而非的空話,勸人放開,勸人大度。可也就只能說些似是而非的空話。不然呢?同仇敵忾,抱頭痛哭嗎?

他曾經特別能理解他媽曾經沖他爸吼的那句:我跟你說這些并不是想要你給我一一分析,我就想你要麽能安靜聽着,要麽就陪我哭一場。

但現在他特別理解他爸。說的人可能只是希望你是個垃圾桶,聽他把一切負面情緒發洩出來,但聽的人,卻總想着,你不要哭,不要這樣的。

他不想接收虎子的負面情緒,也不想讓虎子再哭,他想讓他放下過去,成為一個全新的自己。

伸手将虎子抱起來,讓他與自己面對面坐好。

常有財扶着虎子的肩膀,強迫他擡起頭面對自己。

“走吧,虎子。明天就走。明天肯定是個好天氣。大哥送你。離開這裏,過更好的生活去。”放開小男孩瘦削的肩膀,常有財繼續說:“你現在什麽都不要想,就放空自己,好好休息休息。你不需要任何心裏建設,也不需要鼓起什麽勇氣,你要知道,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只要邁開第一步,勇氣就好像自來水兒一樣,源源不斷的湧上來,支撐着你了。”

常有財起身回屋,還沒等去求自家媳婦兒和妹妹幫着準備衣物和幹糧呢,幾個小子就圍了上來。

将離壓低聲音,有些忐忑不安,“常大哥,我剛剛的确很生氣,但沒有真想趕他走的。”

有金同意的點了點頭,“大哥,虎子那麽可憐,要不就留下他吧。外面那麽亂,他瘦的還趕不上咱家老母雞結實呢,出去了還不得讓人欺負死?”

常有財狠狠戳了戳自家弟弟的額頭,“那在這就不被你們欺負死?可以啊好小子們,還唱念作打的給我來全套的呢?等一會兒看我怎麽收拾你們!”

保住小心的躲在将離身後,吐了吐舌頭。好吧,他其實也沒特別疼,特別想哭,只是将離哥說,他要是不回來哭,以後他們出去玩就不帶他了。

四人當中只有有銀比較沉默,常有財将目光落在自家三弟身上。之間小男孩低垂着眼簾,不知道在想寫什麽。常有財戳了戳有銀因為抿着唇而顯露出來的小酒窩,“怎地,不準備認錯,也沒什麽想說的?”

有銀點了點頭,又迅速的搖了搖頭。

“他不識好歹,不辨是非,該打的。”有銀舔了舔有些幹的嘴唇,斟酌一會兒又說道:“他也的确可憐,但他的可憐卻不是他耍手段的借口。他若是留下來,日後再這麽做,免不了還是要挨打的。”

“他便是不走,我也是容不下他的。”有銀認真的看着常有財。随即從袖兜裏掏出一個金燦燦的金鎖,遞到常有財眼前,“這是我幼時爹爹給打的金鎖,大哥你拿給他,讓他帶着,日後若是拮據過不下去了,就賣了換些銀子,也能過些日子。”

常有財好笑的捏了捏有銀的鼻尖兒,“還你幼時,你當自己現在多大。豆丁大的人,天天把自己當大人看。”

看着小男孩羞惱的轉身,頭也不回跑男孩子的屋裏去。常有財這才樂颠颠的将那金鎖收好,擺手示意幾個小不點兒散了,自己進去找自家媳婦兒去了。

幾個孩子內心單純柔軟,他是很樂意看到的,但有銀卻是讓他出乎意料。他不僅僅有着孩子的純真,富有同情心;而且他還能擁有這個年齡段兒少有的條理清晰、明辨是非。這非常好,這簡直太好了。

劉蘭花早在常有財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收拾出來了好幾件衣服,春夏秋冬的都有,還幾雙大小不一的鞋子。

“這些可夠?有金的衣服現在給他穿着倒還可以,可冬天的襖子,怕是穿不得的。這是你之前拿回來的兩件薄襖子,大是大了許多,但冬天裏面多套幾件兒衣服,也是使得的。”

“用不了那許多,少帶點兒,也免得累贅。倒是盤纏給準備多點,分開幾處裝吧。”

常有財含笑看着仍舊坐在那別別扭扭的空青,“還得求空青妹子幫幫忙,多烙些餅子,給他在路上帶着吃。”

空青不樂意的轉過頭去,也不答應,只是盯着牆面上的紅磚,彷佛能看出一朵花兒來。

劉蘭花失笑的拍了拍空青的胳膊,沖常有財道:“包袱皮我放那了,那你看着給揀兩件兒衣服拿着。我去準備些餅子和鹹菜,倒是給虎子帶着路上吃。”

空青聽了這話,哼了一聲急忙從炕上跳下來。“沒得便宜了他,嫂子身子重,還要為這忘恩負義的準備吃食。我去,餅子烙得幹幹的,噎不死他!”

常有財楞楞的看着空青,再轉頭看向含笑忙碌的劉蘭花,也笑出了聲來。這空青自來了家裏,就是一副成熟穩重的姿态,難得也能從她身上看到孩子氣的一面。

“這幾輛碎銀子,我給縫到了衣服下擺的縫裏。你告訴他小心穿着。這件薄棉襖裏面也縫了十兩,讓他千萬小心拿着。”劉蘭花一邊說着,一邊将衣服疊好,放到包袱裏。

常有財見其利索的将包袱打包好,又将甩出來不用的衣物收拾好放到一邊的箱籠裏頭。指了指落在炕邊兒的一對兒金镯子,“這個拿出來幹嘛,怎地沒收起來?”

劉蘭花将那镯子拿到手裏,緩緩說道:“這镯子用料厚實,還是我嫁妝鋪子第一年盈利時候,娘做主幫我用收息打的。只是當時只為了高興,并未在意花紋樣式,故而這許多年了,竟是一次都沒帶過。”

劉蘭花對于虎子的那一番言論,是十分生氣的。她怎能不氣呢?好心好意的帶你回來治病療養,雖說比不上自家孩子盡心盡力,但也沒差什麽吧?怎地就能轉過頭就如同白眼狼一般胡亂攀扯呢?

若不是自恃是個大人,與個孩子斤斤計較不好,剛剛初初聽到那話時候,自己都準備上去動手抽他兩巴掌将其打醒!有銀說得對,他确實身世經歷可憐,但這并不能成為他攻讦別人的理由。

想到有銀,劉蘭花心情又好了幾分。自己沒白教這個小叔子,聽聽他剛才的那番話,這才是一個清醒的人應該有的思路。

“他年紀小,骨頭也細。你讓他将這镯子套在腳踝,平日裏穿好鞋襪用褲腿兒擋住,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千萬給自己留條後路。”說完話,複又長長松了口氣。

常有財伸手接過那镯子,卻順勢牽住了劉蘭花的雙手,“我知你想得什麽,我與你想法是一樣的。如今,到正是個好時機。”

作者有話要說:

世界那麽大,虎子得去看看。

我果然是留不下這個家夥了。本來,我指望着他一直搞事兒的,但誰曾想,竟自己都不樂意再胡亂弄了起來。

emmm,人果然不能立flag,不然真的容易打臉。

之前我還說自己原先收藏99的願望會超額實現呢,這兩天就一點點掉了。臉上的粉都被震得噌噌往下掉了。

我去存那篇去了。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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