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別人不清楚,一瞬還能不清楚嗎?哪裏有什麽村裏人,還不是他大哥和嫂子為了給他撐門面弄出來的?
一順将雙手牢牢的背在身後,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似的,嘴裏直推辭:“大哥,我不要。你跟嫂子已經對我恩重如山了,我不能再拿這些了。”
“啧!”常有財有些不懂這孩子為啥突然犯軸兒了,伸手就将一順背在身後的手拽了出來,“都是大家的一點兒心意,你不收像什麽樣子?千萬記得大哥跟你說的話,記住了。”
看着一順眼裏滾滾落下的淚珠兒,常有財有些心裏不是滋味。嚯地站起身來,沖江老板深鞠一躬:“江老板,我常青山謝謝你了,我這弟弟也拜托你多照顧了。”
“一順!”常有財笑着喊了一聲在那裏低頭哭的不能自已的男孩,“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有緣再見了。後會有期。”
說罷,也不等那雜貨鋪的找老板一起走,轉身便大步離開了。
江老板放下茶盞的手一抖,青瓷茶杯險些滾到桌子下面去了。這位劉兄弟,該不會是哪個山頭的綠林好漢吧?
常有財走在空曠的街道上,連路邊寥寥開着的店鋪都引不起他一點點的興趣。
事情究竟是怎麽弄成今天這個樣子的呢?明明之前,他還堅定的想着如果不能安全的将一順送走的話,他就會采取非常手段來着。不是已經決定要不惜一切以最小的代價捍衛家人的安全了,怎麽最後弄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酸酸的呢?
找了棵樹冠茂盛大樹蹲在下面躲避午後的陽光,幸而那大樹後面的銀樓已然關門,不會有夥計出來趕他說耽誤了生意。
常有財覺得,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要怪也只能怪兩個人。一個是已經有了大名庒一順的虎子;另外一個,就是他家那個傻弟弟常有金。
那虎子若是當時沒有示弱,沒有哭的那麽慘的話,他肯定不會動什麽恻隐之心,而是幹淨利落的拎起那小崽子,不管是崖邊也好,海底也好,終歸是有他的去處的。可偏偏這厮也是十多歲的人了,一點兒臉面也不顧,說哭就哭,鼻涕一把淚一把的,還把他家那慘兮兮的過往抖落了個底兒掉。他那顆莫得感情的冷靜的心,連同那被抓皺的衣襟,一起皺巴巴了起來。
他那傻弟弟也是,如若他沒有腦袋一熱就去和虎子搞什麽結拜,那他們一家肯定是不會愛屋及烏的對他有這般的照顧,他也不會因為這悉心的照顧,生出那點不舍之情來。
常有財蹲靠在大樹下,手裏拎了段兒小樹枝無意識的在有些碎裂的青石磚上亂劃,一邊劃着一邊輕聲唱:“我知道都是月亮了惹的禍,那樣的月色太美太溫柔,才會這樣不顧一切送你出村口。”
吸了吸因為天氣太冷而凍出來的鼻涕,常有財粗魯的用袖子擦了去。站起身,做好思想準備的常有財,準備回雜貨鋪接自己那個傻弟弟去。
真的不想回去啊,一想到回去要面對自家那個精力過剩的弟弟,常有財的腦袋就更疼了。他都能想象出來,自家弟弟一定會瞪着他那圓溜溜的眼睛,泫然欲泣地問他怎麽沒帶一順回來跟他告別,或者為什麽沒領他過去;再不然,他大概會放飛自我,躺在地上打滾兒砸東西?
常有財默默算了算自己這次出門帶的銀子,腳步沉重的朝雜貨鋪一步步挪。可就算他走的再慢,人和縣也不算是個大的城鎮,距離也就那麽點。看着招搖在陽光下的金字招牌,常有財深吸兩口氣,邁進了鋪子。
彼時常有財已經和老板娘一起,圍在櫃臺上捧着個大碗吃的香甜了。連他這個親大哥進了門兒,都沒有分去他半分注意力。
還是老板娘看到常有財回來,站起身打了個招呼。
“我沒有想吃,是嬸子說我還是個娃娃,餓不得!”常有財轉頭看見自家大哥,急忙放下筷子,油乎乎的小嘴兒都忘了擦,就開始跟大哥解釋。
他大哥說了,出門在外,不要随便接別人的給的吃食,須得家裏大人同意了才可以。他一直是記得的,但剛剛他實在太餓了,大哥又一直沒回來,這才坐下來跟店主嬸子一起吃了湯面。
而且,他跟店主嬸子已經一起呆了好些時候了,應該不能算是不熟悉的外人吧?
常有財勉強的扯出一抹微笑,摸了摸有金梳得整潔的小揪揪,随口問道:“那你有沒有謝謝嬸子?”
有金急忙點頭,“我謝過了,說了好幾遍呢。大哥你餓不餓?可是要吃些?嬸子的手藝極好,這湯面香極了。”
常有財搖了搖頭,有金見狀,又把臉埋進了湯碗裏。
常有財哪有心情吃?有金一秒不問一順在哪,他就手裏這顆**就一直在倒計時。常有財想好了,要是這小子撒潑放賴的話,一定要在第一時間将他拎出去扔到街上,随便他打滾撒潑。
老板娘也不知進後院兒忙什麽去了,這半天沒出來。挺大個鋪面裏除了有金吸溜面條的聲音,再無一點動靜。弄得常有財這顆心是越發的焦躁。
“嗯哼,嗯哼!”常有財清清嗓子,試圖與有金搭話。“你怎麽吃了這許多?”
有金不高興的撅了撅嘴,将碗裏最後一口面湯喝掉,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我哪裏吃了很多?而且我餓了很久你都不回來,你怎麽不問我吃沒吃飽?”
常有財摸摸鼻頭,有些理虧,卻不願在最開始就落了下風。“我也是一直沒有吃東西,走到路還比你多?怎地我就沒餓?”
“嗯?”有金有些驚訝,“你沒有去吃東西嗎?之前店老板和一順哥哥坐着馬車回來打招呼,還說你興許去買吃的了也說不定。怎地,大哥你竟然沒去嗎?”
常有財呆愣了一下,這是什麽神仙展開?“一順過來找你?”
“嗯!”有金有些得意,“我義兄是專門來與我辭行的。他說那主家對他很是照顧,不要我擔心惦記。我看也不錯,那主家有四輛馬車呢,主家的小孩兒還出來跟我打了招呼。”
說着,常有金的情緒又稍微有些低落,“唉!義兄就是不懂,他去那麽遠的地方,我怎麽能不擔心呢?他到底是年紀還輕,不懂得‘兒行千裏母擔憂’的這個道理。”
“咳咳!咳!”常有財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這才多大個孩子,平日裏還大大咧咧的,竟從他嘴裏說出來了這樣憂心的話!還兒行千裏母擔憂,也不怕折了自己的瘦。
伸手在有金耳朵上掐了一把,以示他口不遮攔的懲罰。常有財斟酌道:“那你呢?你現在難不難過?想不想哭?是不是一順走了你特別不舍得啊?”
有金卻有些無語,皺着眉頭看着自家大哥,“這不是一早就說好的事兒嗎?這不是好事兒嗎?我為什麽要難過呢?我難道不該為他高興嗎?”
有金從椅子上跳下來,站到自家大哥面前,伸手拍了拍常有財的肩膀。“大哥竟是難過的嗎?不要這樣,我們要為一順感到高興財對。”
有金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我雖然是有一些舍不得,也很擔心一順在路上能不能吃飽穿暖,但我一想着他能到南邊去,我心裏就止不住的歡喜。”
常有財沒想到,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想要開導這個熊孩子的他,經被對方反過來給安慰了。
“你這小人兒精,怎麽嘴那麽會說?要不就讓你大哥自己家去,你留這給嬸子當兒子吧?”老板娘端了一碗素面過來,放到常有財面前示意他吃。
有金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行的,嬸子,我家裏還有弟弟麽麽等我照顧呢,肯定是不能留下來的。不過,我可以回去問問我弟弟,是不是願意給嬸子當兒子。”
常有財簡直被這個蠢萌蠢萌的有金給打敗了。人就是那麽一說一笑,你還真當真了。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你這麽個壯實的小子,誰還敢真要你不成?
老板娘被逗的前仰後合的,伸手擰了擰有金的小臉兒,繼續逗他:“那可不行,嬸子就看上你了,別個來了我都是不要的。”
有金抿了抿嘴唇,有些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只能轉頭去看自家大哥。可自家大哥這個關鍵時候指望不上的,竟然埋頭在一碗素面裏面大嚼!
常有金有些生氣,你弟弟都快被人抓去當兒子了,你竟然還沉浸于一碗素面?我老常家是缺你這碗素面了嗎?
氣成河豚的常有金,一本正經的跟老板娘鞠了個躬,“多謝嬸子的招待,我以後抽時間再來看嬸子。”說罷,一個人跑到門邊,把背上去垂到小腿肚子的背簍往肩上一背,拎起旁邊的竹編箱子,擡腿就往外走。
他嫂子說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能回到山上,回到嫂子和兄弟姐妹身邊,他常有金就又是一條好漢!
作者有話要說:
卑微作者在線賣慘,你們竟然每一個人對我說:太多了就少一點吧的這種話。
現在是淩晨1點28了,真的大年三十兒了,我覺得我餓的能吃下一個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