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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常有財語無倫次:“有金,昨兒個那水..那水,算了。”

松開有金,常有財飛快的将僅剩的幾個醫用口罩找了出來,一層一層的給有金帶上。又扯出昨兒個撕開做繃帶後剩下的一截棉布,小心的将有金的眼睛連頭發都蒙上了。

“大哥發現了些好東西,但是這些東西只能我一個人看。所以為了防止你洩露我的秘密,我要把你蒙起來。”常有財伸手在有金眼前晃了晃,“哼哼哼,看不見了吧?”

雖然對自己大哥所說的好東西有些好奇,但這些好奇不足以壓過那對新鮮游戲的向往。有金重重的點了點頭,說了些什麽卻被捂得嚴實的口罩擋住了,常有財只聽見了含糊不清的‘唔唔’聲。

将最後一個口罩戴在臉上,又撕了一大塊兒布當作面巾将頭部遮擋地只剩下一雙眼睛,常有財這才将有金綁到背上,拖着剛剛發現的那一板兒車的麥稭,一瘸一拐的往前面走去。

他們哥倆昨個從山裏走過來的,想來如果要走出去,只能穿過這個村子了。不是不能從兩邊的山上繞,而是那樣的山路對現在的他來講,還是有些負擔。而一個力不從心的他,對于有金來說,就是更大的負擔了。

以前他們一家子漫山遍野的挖菜瘋跑的時候,那麽累的時候,哪怕有金喜歡賴床,也是早早醒來的。可昨天,即使是因為睡得太晚了,可那強大的生物鐘卻沒起作用,并沒有按時把有金叫醒,這孩子一直沉沉睡到了中午!他的身體用最真實最直觀的反應告訴外界,有金有多累。

有金累壞了,這個年紀的孩子,本不應該這麽累的。

常有財他們之前找的這幾家,院子都有雞窩和豬圈。這個時代,大多數村裏人家都會養幾只雞來補貼家用或者補充營養。而按照他的之前觀察得到的結論,剛剛這幾戶人家裏,至少有兩戶是養了豬的。那麽在賊人進村兒的時候,村民跑了,這些雞鴨豬牛的,應該不會像是貓狗那樣,長腿兒就能跑了吧?

如果它們沒跑,那它們上哪兒去了?

他之前就覺得,那些蠻人一路上燒殺搶掠,什麽都劃拉到手裏的話,恐怕不僅僅是人手不夠用,負重也是要到達極限的。那按照現在的情形來猜測,就合理多了。或許,那些蠻人只是體驗了其中變态的快感,而這些身外之物,其實都被禍禍了。

如果如他猜測的那般,那麽前面一定有一個空地上,堆積着正在腐爛的雞鴨和豬羊,或許,還有一堆已經發黴了的糧食,也說不定。

越往前面走,味道越重。

常有財無暇估計路過人家半掩的大門,只拖着裝滿稭稈的車,一跛一翹的往前走着。只希望,看着他這麽小心的份上,那腿上的傷口能不在崩壞。

其實常有財現在的心裏并不平靜,甚至從心底湧上來陣陣寒意,直冷得他想打哆嗦。

動物們是毫無反抗能力的被殺死了,可總有些東西是那蠻子束手無策的吧?比如蟲蟻蟑螂,比如老鼠,再比如,這炎熱天氣裏的微生物和細菌。那些可憎的人滿足的變态的欲望彰顯了自己的暴虐拍拍屁股走人了,可這些暴露在空氣中的屍體,不就成了鼠蟻蚊蟲最快樂的溫床?

常有財不敢想象,如果昨天他們兄弟二人席地躺下時候被蟲子給咬了要怎麽辦,如果他們兄弟二人今早上喝下的是沒有完全煮沸的被污染的水要怎麽辦,如果他們倆就是非常不幸的染上了病菌要怎麽辦?

天花、瘧疾、霍亂、鼠疫、猩紅熱......每一種都是他們兩個人承受不了的。原先他有多盼着能回山洞去,能回平臺去,能回家去,現在他就有多害怕和家人接觸。

常有財甚至想着,就此扔下所有的東西,跟有金兩個人回人和縣去。反正他們有錢,如果一星期兩星期之後,他們二人沒事兒的話,再想辦法出城回家;如果他們兩個有事兒,就拉着那幾個不懷好意的差役一起陪葬!

可縣城裏不光是有那幾個不是人的畜生,還有雜貨鋪的老板、老板娘這樣許許多多的普通人。他們或許貪財,或許小氣,但從沒想過要去主動害人,甚至在你最無助的時候,都是這樣的一批人朝你伸出援手。

常有財直覺得胸中的郁氣都快已經把胸腔撐爆了,甚至眼淚都快要憋出來了,可他卻不能哭,沒有護目鏡的情況下,他總是要最大程度的保護自己。

有金已經快要被臭死了。他想着收回抱着自家大哥的手改成捂住鼻子的,可也不知道自家大哥是怕自己偷偷摘下捂住眼睛的東西孩子怎麽的,竟将自己的手綁到了一起,環着他的脖子。

他都熱壞了,大哥還要給自己捂這麽多,說句話大哥都聽不清楚。常有金有些苦惱,他不想玩這個游戲了。大哥不願意讓自己發現的小秘密,大不了他不看就是。

使勁兒将頭埋在常有財的肩膀上,企圖用那肩膀上硌人的骨頭皮肉将鼻子堵上。等他回去了,肯定要好好跟嫂子告狀,這全部都是大哥不信任自己的表現。

常有財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無意識的松開手,板車落地的沉悶聲像是一個開關,驚醒了他。踉跄着後退兩步,死死捂住嘴巴,止不住的彎腰幹嘔起來。背上的有金着急的扭動着身體,想要看看自家大哥現在的狀況。卻被及時反應過來的常有財拍了幾下屁股,安撫了下來。

他不能吐出來,只有這一個口罩了,這是他最後的一層保障了。常有財有些佩服自己,在這樣一個觸目驚心的環境下,竟然還能想這些。

強迫自己鎮靜下來。常有財将剛剛有金掙紮時候弄松了的綁帶重新緊了緊。一遍又一遍的咽着口水。

空氣裏的惡臭味似乎無孔不入,穿透了衣物,鑽進了皮膚,如同無形的枷鎖,禁锢着常有財的一舉一動。

他不知道那些施暴者有沒有父母妻兒,有沒有兄弟姐妹,是不是天生就是孤身一人,只能靠暴虐手段發洩心中的不滿,竟能做出這麽殘忍的事情!常有財有些懷疑,洗劫這個小村莊的并不是那一波上岸的外族蠻子。那些是急行軍,不會有那麽多的時間削尖一根根木頭,将人脫光了串成串兒!

是的,眼前的情形并不是常有財腦海中想象的那樣,滿地只有被屠宰後的雞鴨豬羊,碎肉腸肚散落一地,暴露在空氣中慢慢的腐爛。

或許有些還是一樣的,比如那被擰斷了脖子的雞鴨,比如那沒了四條腿兒的豬,比如那僵直着四肢的土狗......

可讓他接受不了的是,那深深釘在地裏的四根大木頭上,一個個光着身子的男男女女,如同羊肉一般,被串在上面。腸肚內髒連着猩紅的血液挂在上面,上面一層層白色的,不是人的失血過多的皮膚,而是被喂養的白白胖胖的大蛆!得意忘形的蠕動着,樂極生悲的掉落下來後,驚起一片黑壓壓的蒼蠅,很快又能找到新的溫床。

他幫不了他們的。他幫不了他們的。

他拉來那車麥稭,原是想着若是可以,就把那些動物集中集中,一把火燒了。可眼下的情形太過嚴重了,這一車麥稭,杯水車薪。

常有財顧不得腿上的傷口,只想帶着弟弟,快些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時刻注意着腳下,生怕自己冒犯了這群可憐人,腳下的速度卻不停,快速移動帶起的風彷佛地獄裏惡鬼那陰毒可怕的獰笑,驚起一群貪食的蒼蠅。

他原以為,見識了後灣灘和靈溪村的慘狀,再不管是什麽樣的場面,都可以讓他處變不驚了。可現實卻告訴他,不是的。他只是一個卑微的平凡人,害怕和恐懼永遠是最能被調動起來的情緒。

放慢了腳步,常有財慢慢的走在路上。這條路不寬,路面也并沒有特別平整,腳下的崎岖坎坷像極了那些枉死的村民無聲的吶喊,一點一點刺痛了常有財的內心。

将剛剛扔出去的門板什麽的重新收回空間。常有財将弟弟從背上放了下來,掀開蒙在有金眼睛上的布料,一字一句的說道:“有金,你是大孩子了對不對?”

有金點了點頭,剛想去摘挂在耳朵上的口罩,就被常有財攔住了。

“那你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對不對?”

有金的額頭微微皺起,自家大哥這是什麽意思?又想扔了自己嗎?有金腦袋晃得跟個撥浪鼓似的,整個身體都寫滿了抗拒。

常有財笑了笑,兄弟倆相似的眉毛因為笑意舒展開來,“大哥有些東西落下了,現在得回去找找。你一個人在這等着我好不好?我剛剛跑得快不快?我找到了東西也如同剛剛那般重新跑回來好不好?”

有金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有些擔憂的看了看自家大哥的小腿,見沒有血染透褲腿,這才放下心來。也不知道大哥抽什麽風,那味道再臭,不用鼻子聞就好了,怎麽就能熏得撒腿就跑吶?

“你回去找什麽啊?”趁機紮下兩個挂在耳朵上的東西,有金覺得自己說出來的話清楚了不老少。

作者有話要說:

并沒有提前休戰。

我也不知道自己犯什麽病,大過年的,卡文卡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來了,一邊寫一邊想把自己惡心個夠嗆。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腱鞘炎好像犯了。

想不到打游戲沒使我複發,碼字沒使我複發,竟然栽在了打麻将上面。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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