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到底是心裏頭存了事兒,常有財驚醒出了空間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從空間裏掬了一捧涼水拍到腦門兒上,本還萎靡的意識瞬間就清醒了起來。
人說夢都是反的,常有財也是一直這麽相信的。但回想起之前自己夢到的那些,此時此刻,常有財仍舊覺得自己的心髒不受控制的猛跳。
他夢到三個孩子終究還是投了軍。一開始只是小打小鬧,許是上峰想要歷練這群毫無經驗的新兵蛋子,輪到他們的戰鬥總是周遭的亂匪和流寇。或許他的教育并沒有徹底的失敗,幾個孩子懂得珍惜當下,并未因為這樣的‘輕視’而輕狂到怨天怨地,而是不斷的從小戰役中吸取教訓總結經驗。
是金子不管放到哪裏都會發光,終于有一天幾個孩子脫穎而出,将離和有金被提拔成什長,有銀因為自身功底的紮實,被選作書記跟在隊主身後。一時間也是意氣風發。
只是好景不長,終日打狼,卻遇到了狼結成群的那天。周邊軍隊竟集結了這些流寇山匪,圍了這支小小的部隊。
夢境中那場慘烈的戰争,卻好像是真實發生在眼前一樣。濺到臉頰上的熱血,掠過眼前的碎肉,還有刺進身體的刀劍。餓虎難敵群狼,即便幾個孩子自身能力再出色,也躲不過飛來的亂箭。
常有財在那慘烈的戰場中間奔走,只想找到自己家裏那不聽話的弟弟。可是他擦幹淨所有倒地的戰士臉上的血污,卻還是一無所獲。終于累到癱軟在地,一擡頭,卻看見有金拄着那杆紅纓槍站在不遠處,瞠目欲裂,嘴唇幹澀的都殷了血。
可正當常有財爬起身來準備跑過去抱一抱自己的弟弟時,卻見有金緩緩地倒了下來。初見偉岸的後背,插滿了箭矢。徒留那槍杆上吸滿了鮮血的紅纓,随着風,一點點飄了起來。
常有財捏了捏手心,不讓自己再去想那夢境,穩住了心神,吃了一粒急行丹便向前奔去。
前頭有個鎮子,許是沒那蠻人流寇的搗亂,看上去熱鬧的很。
這是常有財心裏給自己此行定下的終點。按照他的估算,幾個小子便是從一開始腳步不停夜以繼日的趕路,最遠也就到這裏而已。若是此次再沒有發現幾個孩子的蹤跡,那他就回去守着人和縣城去!
晨起的風是幹冷的,無孔不入地從衣領袖口鑽進身體裏。随之帶出的,是汗水疊加幹涸在厚實的冬衣間的酸臭味。
攥緊手裏頭的幾枚銅錢兒,常有財不去在意身前身後人與自己隔出來的距離,随着人流,慢慢走進城門。
常有財擡頭看了眼身後巍峨厚重的城牆,城樓下方挂着的匾額上書‘裏山’二字,入木三分,蒼遒有力。
收回心神,給身後罵罵咧咧的貨郎讓開行路,常有財動力動酸軟無力的腿,緩緩進到城內。
從一旁小攤子上買了十個素包子,邊走邊吃。如果他是三個孩子,入城的第一站一定是找吃飯的地方。但這又不現實,幾個小子身上沒有錢財,再加上連日趕路,怕是還沒進店門就被攆了出來。
用兩個包子換了個小乞兒給自己帶路,走了兩家當鋪,卻仍舊一無所獲。大約,幾個孩子并為想過要當了身上的飾物。又給了眼巴巴瞧着自己的小乞丐兩個包子,請他幫忙打聽城中是否來了三個半大小子,又許諾時候給他一兩銀子,打發他離開後,常有財這才面無表情的四下走動尋找起來。
這鎮上人口并不算多,但到底是沒被波及到的淨土,日頭高升後,街頭巷尾頂頂熱鬧,滿是人間煙火氣。
常有財一條街一條街的走着,妄圖與幾個不省心的孩子來個不期而遇。但事情并未像預想的那般發展,從城南走到城北,也并未發現類似幾個孩子的蹤跡。
靠在城牆上面,常有財使勁兒錘了錘自己的大腿,松快兒一會後,便又繼續尋找起來。時間這個東西真的是很奇妙,它總是能在不經意見将人的情緒衍化。就比如他,最開始是擔心幾個弟弟,想将他們帶回來領在身邊好好養着;待過了段時間竟然憤怒占了上風,覺得他們太多大膽要帶回來好好教訓;再之後理智回爐後心生理解和支持;而現在,竟只是想找到他們然後親自送他們離開。
生活總是喜憂參半,現實也不是總讓人那麽如意的。
眼見着日頭偏西了,常有財也在這城中轉悠了好幾圈兒了,可幾個孩子卻如同人間蒸發了一樣,連個影子都沒讓常有財摸到。
那乞兒倒也重諾,和另一個高壯些的結伴相攜而來,告訴了常有財近兩日并未有結伴的三人進城後,得了事先許諾的一兩銀子,便歡歡喜喜的跑遠了。
常有財從城門口的鋪子裏買了十個饅頭十個包子,果斷出了城門。他要去人和縣城外頭守着去!再不行,他存着那一箱子子彈也不是吃素的!
出了成走了好遠,常有財這才将手裏頭拎着的饅頭包子扔回空間裏,掏出裝了急行丹的瓶子,倒出一粒塞進嘴裏,這才沿着原路飛奔回去。這丹藥只剩最後兩丸了,他得抓緊時間。
至于之前衍生出來的釋然、理解的情緒,可去他母親的吧!等他救出那仨小子,不打折他們的腿,他都不姓常!至于那敢扣押虐待他弟弟們的人和縣城駐軍,呵。
顧不上路上是否會有其他人看見,常有財越跑越快,後面竟然有種雙腿不受控制的感覺。
跑着跑着,常有財後知後覺的發現,剛剛路過驚異的看着自己的一大家子後面墜着的,好像是自己認識的人啊!
腦子裏有了這個認知,常有財便慢慢放緩了腳步。轉過身子遙遙看向遠處慢慢向前挪動的一大幫人,常有財這才慢慢提起速度,向前跑去。
待快到人群面前時候,常有財放聲喊了一句:“常有金!”
之間那身上背滿了包裹的小子身子頓了頓,下一秒竟和身前的兩個步伐更快了些。
見狀,常有財心下冷笑,快跑過去扯下那人後頭背着的包裹,狠狠地砸向前頭低頭還欲向前走的有銀和将離頭上。
大約三個小子與這一幫子人是認識的,前頭領路的幾個漢子見此,停下來便要推搡常有財,去被有金按住了胳膊。
将離急忙将散落的包袱撿起來遞到對方手裏,嘴裏陪着不是,解釋說是家裏頭找過來了,這才将面色不善的個人漢子勸了回去。
看着幾個弟弟臉上的傷痕和被風吹得慘白中帶着凍壞的紅血絲的臉龐,常有財更是氣不打一出來。袖間握着手木倉的手更是緊了三分,恨不得就此朝那邊一邊休整一邊看熱鬧的人群頭上崩去。但到底還有幾分理智,只是沖着幾個小子大喝一聲:“跪下!”
作為一個現代人,常有財十分不喜歡‘跪下’這個詞。雖然在現代盡心宗教禮拜或者年節拜師以示尊重的時候也會行跪禮,但教訓孩子就完全沒有必要了。他總覺得這不僅是在言語上打擊孩子,同時也是在行動上折辱對方。
可事到如今,常有財竟覺得以前的自己是荒謬的。此刻他勒令幾個孩子跪下,除了怒極時候的口無遮攔,其實更多還是因為從幾個孩子的臉上,看到的除了驚愕再無其他表情。
他原以為,他們也是會忐忑後悔的。
有金磨磨蹭蹭地湊到常有財身邊,跪在地上小心的問道:“大哥怎麽找來了,可是家裏頭出了什麽事兒?”
見自家大哥沒說話,有金急忙将放在有銀身邊的鋪蓋包裹拿了過來放到地上,拉他大哥坐下。但一拉沒拉住,有金心知不好,厚着臉皮又去拉自家大哥的手,這才将對方拉到包袱上坐了下來。
不去管不遠處一群漢子婦孺的哄笑聲,常有金舔着臉繼續搭話:“許是趕了不少的路,大哥可是累了?将離快将咱們帶了的窩窩找出來給大哥吃。”
将離得了有金的提點,急忙在身後的包裹裏翻找,不一會兒托着幾個用油紙包裹嚴實的高粱窩窩遞到常有財面前,眼巴巴地看着面無表情的常大哥。
常有財還是沒說話,但餘光瞟到那四個半窩窩頭上面,心裏的氣悶卻消了兩分。說句不好聽的,家裏頭這幾個孩子雖說不能頓頓都沾葷腥,但什麽時候吃過這個苦?常有財是分不清眼前這窩窩頭是什麽糧食做的,但想來這黑黃的東西不會是什麽精細糧食;而從那半個窩頭上的牙印來看,估計也不會是什麽喧騰好消化的。
“大哥家去吧!”感覺到自家大哥落在自己身上的淩厲視線,有銀愣是半點沒有瑟縮,但右手下意識地抓住旁邊裹滿布條充作挑擔的**,還是暴露出此刻他的內心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平靜。“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既這事是頂天立地的,那便是一條道走到黑也是使得的。大哥往日總教我們念那些書,想來此刻,便是能理解的吧。”
常有財定定的看着初次與自己成對立姿态的有銀,那雙未經風霜的眼睛裏,滿是對前路的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