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原先家裏頭只有兩個男孩子的時候,常有財就知道,兄弟倆當中,雖然面上都是有金在挑大梁,但其實事事都是有銀作為主導。而當兩個男孩子變成四個之後,這樣的格局也沒有動過。不過就是保住跟在幾人身後瞎跑瞎樂呵,而将離除了和有金一樣充作‘先鋒軍’的角色外,偶爾還客串一把狗頭軍師罷了。
如今三個孩子雖然并排跪在自己身邊,但另外兩個低着頭往有銀身上瞟的動作,常有財卻不是沒有看到。
罷了。
其實早就将整件事想得透徹了不是嗎?雖然不能保證自己在未來的某天會不會後悔,但此時此刻,他的确是支持這個孩子的不是嗎?
“你們可知錯?”常有財動了動腿,換了個姿勢,重新穩穩當當的坐在那裏。
“有金小子,可是還要與我們一起?”前面歇息夠了的男女老少站起身來背上行李,領頭的漢子沖有金喊了兩聲。
有金擡頭剛想答話,卻看到自家大哥正盯着自己,急忙重新跪好,低下頭來。
那漢子對常有財的存在有些不悅,卻不能口出惡言得罪了對方。天知道這幾個小子勁兒大的嘞,幫他們這一幫子人省了多少力氣。壓下心裏頭的不滿,繼續揚聲說道:“有金小子,要是還繼續搭伴兒,明兒個卯時在裏山鎮的城門口等着吧,我們一幫子人那時候出發。”
在這漢子的心裏頭,這三個楞小子是不可能不跟着他們走的,不然這一路上他們幾個吃飯都是個問題。要不是他們好心勻乎出來的幾個麸子面兒窩窩出來,這仨小子昨晚上就得凍死。家裏人找來了又怎麽樣?他們那大哥看上去也就比要飯的乞丐強上那麽點兒,身上的馊味兒隔老遠都能聞到。這樣的人家,還能送錢來不成?
見一幫人走得遠些了,常有財将視線重新落到跪得筆直的幾個弟弟身上,繼續問道:“你們可知錯?”
“知錯。”有金有些摸不着頭腦,但這并不妨礙他做一個識時務的俊傑。出去投軍,這個他們幾個在家裏謀劃好一陣子的事兒了。按說這也是件天下大義的英雄事兒,哪裏就有錯呢?
有銀和将離兩個也答知曉,常有財這才繼續說道:“有金,你錯在哪?”
有金有一瞬間的怔忡,卻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
“餘等三錯。一錯不告而別致使家人憂心;二錯自命不凡,孤立行一意;三錯,不知悔改。”有銀看着自家大哥下巴和唇邊的胡茬,一字一句的說道。他大哥多好潔的人啊,什麽時候像如今這般,頭發随意的攏在頭頂上,發上還沾着枯草,臉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幹裂,衣着邋遢還帶着濃重的馊味兒。就連那往日裏雖有薄繭卻仍舊溫暖的雙手,此時也帶着許多傷痕,指甲裏藏着的泥垢,像是巴掌一般狠狠地扇在他臉上。
“不悔?”
“不悔!”有銀跪着往前挪動幾步,即使穿得後世,膝蓋仍舊被路上的石子兒硌得生疼。伸手握住自家大哥涼得跟冰塊兒似的手掌,有銀大聲說道:“不悔!”
有金咬緊了牙齒,和一旁已經淚目的将離一起,重複着有銀的話。“不悔!”
不悔!
好!常有財此刻心裏竟有一絲隐秘升起的驕傲。這才是他教導出來的好兒郎!
這世上誰也不比誰天生金貴!去他的皇權天授!去他的三六九等!他現在就是個要送自家弟弟上戰場保家衛國的沒本事的大哥。但他卻知道,總有人要在此刻站出來,憑什麽不能是眼前這三個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人?!
将自己身後背着的包裹解了下來放到膝蓋上打開。這裏面裝着的是一件厚實的冬衣,臨下山時候蘭花不放心讓家寶給裝上的。此時冬衣裏頭包裹着的,正是夫妻倆人商量好要給幾個孩子帶上的東西。
常有財将裏頭的荷包分作三分,有金、有銀和将離一人一個,讓他們貼身裝着。又拿出偷渡來的針線,三下五除二的拆開三人穿着的棉衣下擺,一人塞了幾個小金錠子之後,重新縫好,縫密實。這才開口囑咐道:“外頭不比家裏,處處都要用錢。都收好了,真到了山窮水盡那步,也給自己留個退路。”
三個孩子想要說些什麽,但常有財并未給他們說話的機會,而是拿氣藥瓶塞到他們的包袱裏,繼續囑咐道:“這藥你們也識得,白瓶裏放的是白藥,若是,若是傷着了就上些,總比什麽都沒有強;紅瓶裏是內服的丹藥,若是起了熱,吞兩粒也是使得的。”
接着拿起剩下的三樣物件兒,匕首遞給有金,“這你拿着,往日裏你總纏着我要那把唐刀,但到底太過顯眼了些。出門在外,輕省些比旁的都強。這帶子能綁到腿上,倒也不用你刻意裝着。若真到了那份兒上,做個出其不意的秘密武器也挺好。”
白玉環則親手拴在了有銀的腰帶上,又用外面穿着的棉袍子遮掩一番,“我原先想着,咱家到底是要出個讀書人的,以你的聰慧,若是跟個正經的先生歷練兩年,真得了個狀元也說不定。哪成想,這人生的際遇啊,還真實琢磨不透。這是你嫂子的陪嫁,早先便拿出來說是要給你壓袍子的,也別推辭,也別丢了。到底是個念想。”
雖還未到慧極必傷的程度,但有銀的身體到底比有金和将離兩個單薄些,是以常有財平常的時候也就會私下裏對他偏袒三分。這次,也是扯了劉蘭花的大旗把這能化險為夷的玉環給有銀帶上了。
最後剩下的是一件血玉抹額,玉色正而不邪,水頭好,無雜質绺裂。這三件東西,懂行的人知道各有各的好,但從世俗眼光來看,怕是最值錢的就是這個了。
常有財并未将這件東西替将離帶上,而是直接放到了将離的手上。“我們相處時間不長,但大半年是有了的。當初領你們回家的時候說的那些話,不管什麽時候都是有效的。你是咱們家孩子裏長得最好的,若是再過幾年,也是個翩翩濁世佳公子。這抹額原是我的舊物,但我到底是個俗人,配不上它,便一直壓了箱底兒。本以為這東西再沒個見天日的時候,但初一見你,便覺得配你正好。我今兒個提前把它給你,只希望待日後太平了,它能襯你一身華服。”
将離沒推辭,鄭重地将那抹額系到頭上,摸了摸那正當中那牛眼大的玉石,複又珍而重之地将那抹額收起,放到懷裏。
常有財看着這三張年輕稚嫩的臉龐,彷佛看到日後他們頂天立地的模樣。真想有個相機啊,這樣就能留住這些孩子年少時候所有的影像。
“都說打虎親兄弟。往日裏在家萬般好,可出了門,就都是大人了。日後你們會有各自不同的際遇、機會,我對你們的要求就一個,永遠記得你們是最親的人,永遠不要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兒。”常有財輕輕摸了摸有金臉上被刮壞的傷痕,後悔自己沒有帶一瓶媳婦兒擦臉的香脂出來。“就此一別,往後你們再不是家裏頭無憂無慮的少年郎了,相互扶持着,早點成長吧。要是倦了,就回家來。家裏頭都等着你們呢。祝君凱旋,早日歸來。”
說罷,深深看了有銀一眼,将手裏的棉衣披在将離身上,常有財便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留三個少年,跪在路旁久久沒有動彈。
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從此你盡顯豪情萬丈、氣吞宇宙,我也可就此灑脫放手,不再躊躇,安心勞作待君歸來。
這大概,就是常有財和弟弟之間最好的結果了。
常有財越走越快,越走眼睛越亮。他是驕傲的,與有榮焉。他的三個少年都不是自私自利貪生怕死的。他們願意為自己心中的道義去奮鬥,去努力拼搏,即使這條路鋪滿荊棘。而且,他知道有銀明白了自己的最後的意思,他看到有銀點頭了的。
一點點提高速度,快步跑了起來。直到渾身上下再沒有一點兒力氣,常有財這才拖着孱弱酸軟的身體,走到路邊的巨石後面坐下,一口一口地咬着之前買的饅頭。
急行丹就是在透支身體,剩下的一顆常有財不準備再用了。反正現在弟弟也找到了,可以緩緩再往家裏趕。他對家裏頭還是十分有信心的。趁着四下無人,常有財将空間裏的馬放出來一匹,任這在空間裏當了好幾個月雕像的可憐動物,啃食着底下枯黃的草木。偷渡一把大豆送到馬兒嘴邊,看着他吃了下去之後,這才毫無負擔地爬到馬背上,輕夾馬肚子往家裏奔去。
雖然空間裏對其他活物來講時間是靜止的,但對這馬兒來說,想來也是憋悶了好久。開始小跑兩步之後,後頭竟撒歡兒地跑了起來。入夜十分竟然就跑到了人和縣外不遠處的山腳下。
常有財多抓了兩把大豆,喂‘大功臣’吃了下去,這才摸了摸馬脖子,滿懷歉意的又将其收到空間裏。入冬了,他真的沒辦法給這兩匹馬找到更多的食物,莫不如就呆着空間裏‘冬眠’,待來年春天,山間草木茂盛時候,再過一個‘肥年’。
用望遠鏡偷偷觀察了會兒縣城裏頭的情況,常有財這才進了空間裏頭,休息了起來。
心裏頭的擔子放下了,常有財幾乎是剛進去就靠着糧食袋子熟睡了過去。沒有往日裏虛幻的夢境,這一覺睡得竟出奇的好。
只是沒過多長時間,常有財就捂着心口醒了過來。
這不同于之前被急行丹透支體力後那種急迫的心跳加速,也不同于往日裏或恐懼或興奮時候的心跳加速。常有財捂住心口的手微微用力了起來,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耳邊‘噗通-噗通-’的心跳聲,像是在昭示着什麽。一股不詳的預感從心底湧了上來,漸漸就要将其吞沒。
常有財手忙腳亂的倒出最後一粒急行丹,扔到嘴裏嚼了嚼咽了下去,急忙向家中跑去。
不出意外有金幾個今天是住裏山鎮的,自己那麽多好東西再加上有金他們的頭腦和身手,定然不會出事兒的。如今這般,大半是家裏頭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