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到底是在透支體力,行至一半路程時候,常有財的胸腔裏已經滿是火燒火燎的疼痛。但越來越濃重的不安感讓他沒有辦法停下來,直至現在,常有財的腦海中已經演示了不下十個版本的意外,每一個版本都讓他痛不欲生。他從未這麽清楚地意識到,家裏頭的人等待着的那個人,對于他來講,意味着什麽。
山間的路并不好走,更何況今晚上的月色分外凄涼。昏黃下,已經耗盡體力的常有財幾欲摔倒。
急行丹的藥效已經過去了,現如今支撐着常有財繼續在這林間奔跑的,只是心底那不可名狀的恐懼。
是的,恐懼。早先只聽說努力和上進能促使人不知疲倦的追趕和奔跑,今兒才見識到,恐懼竟然也能使人不知疲累的向前。
因着藏在荷包中的迷谷枝,常有財不至于走上許多冤枉路;右手上戴着的單只貓爪手套能保證他在身體傾倒的時候牢牢抓住身邊林立的樹幹;已經完全替換掉厚棉褲的羊絨運動褲雖沒有那麽保暖,但運動時候卻少了很大的束縛力......常有財突然發現,自己能活到如今這個程度,竟然全部都是依靠‘外力’的作用。與其說是他靠着自己的努力帶領全家過上了好日子,不如說是‘交易之城’順手帶着他們全家過上了理想中的好日子。
如果,常有財說如果,如果從來沒有這個交易空間就好了。
稍微停了一下歇了口氣,也不管這個時候喝水對身體好是不好,常有財将僅剩的一點水都倒進嘴裏,一滴都不舍得浪費。待再也倒不出來之後,随手從旁邊草木上薄薄的一層積雪中挖了一塊兒填到嘴裏,這才拔腿繼續往前跑。
早知道應該刮刮胡子的,不然就這樣一副落魄形象回去,媳婦兒和妹妹怕是要憂心的。
即便是相隔一條街,還有街這頭下雨那頭晴天的奇觀呢。待終于腳下沒有那層薄薄的積雪之後,常有財提着的心總算是稍稍放松了那麽一瞬間。但下一秒,卻又飛快地向前跑去。
眼見着離家越來越近,常有財心底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昏黃的月亮終于被烏雲遮住,整個夜晚,連一點兒光都看不見了。
三步并作兩步地邁上臺階,常有財只恨自己的腿太短,不能一步就跨到平臺上。
待終于能隐約看到平臺處的全景時,耳邊傳來的一聲痛呼卻令常有財僵在的原地,全身的血液徹底冷凝了下來,如墜冰窖。
僵直的雙腿又往上邁了兩步,平臺上昏黃的燈光将小屋攏在夜色裏,以自己微弱的能量與這無邊的黑暗做對抗。
“站在那裏,不要過來!”
還未等常有財跳上平臺,就被一聲外強中幹的沙啞聲音呵在了原地。借着那昏黃的燈光看上去,兩個并不高的身影拎着比他們腿還要長的柴刀立在不遠處,仔細觀察,更矮一些的那個整個人還有些微微的顫抖。
常有財往前走了走,讓自己的臉徹底的暴露在光源之下。不是故意吓這兩個鼓着勇氣做守衛的孩子,而是他嗓子裏像是被堵了一團兒棉花,讓他發不出一點兒聲音。
“大哥!”陡然見到信任的親人,保住的聲音都變了調。但其間包裹的情感卻昭示着,剛剛那句話顫抖的‘站住’到底用了多大的勇氣。
保住将手裏頭的‘武器’一扔,先是跑到常有財身前,仰頭确認一番之後,立馬折返跑了回去,一溜煙兒跑進了屋子,一邊跑,嘴裏還喊着‘大哥回來了’。
因着厚重被褥做成的門簾兒被掀起來了,屋子裏頭沉重的痛呼和**愈加清晰起來。
常有財往前挪動了兩步,竟覺得雙腿好像灌了鉛,彷佛有千金的重量,使他力不從心。周遭的一切彷佛都退去很遠,除了胸腔裏的心跳聲,再也聽不見其他。
“大哥,”常家寶快走兩步迎了過來,冰涼的小手輕輕摸着自家大哥的拳頭,“大哥。下午家裏頭來了壞人,嫂嫂出了事,我将你留下的所有藥都喂給嫂嫂吃了也不曾見效。你快進屋裏頭去看看,我守着呢,有壞人來了我把他打走!”
常家寶內心所有的恐懼再見到自家大哥的那一瞬間就煙消雲散了。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家大哥有多麽的厲害,只要有自家大哥在,所有的問題都将迎刃而解!
怔愣中的常有財被手背上的涼意喚醒。常有財低頭看着自己的小妹妹,月白色的花襖上頭有大片的黑色污漬,即使在如今凜冽的空氣裏,也散出來若有若無的腥氣。他想扯扯嘴角,給小姑娘一個安撫的微笑,可努力了半晌,卻發現自己完全辦不到。
“你乖,進屋子裏找個厚衣服穿上,莫染了風寒。”
無邊的力量像是從小家寶冰涼的掌心中傳遞過來,常有財空洞的囑咐兩句之後,這才大跨步地朝屋子裏走去。
只是剛撩開門簾,還未推門,就聽見蘭花撕扯着嗓音朝外面吼道:“你不許進來!不許你進來!”
常有財不管那些,推開屋門後,便看到地上的血跡,還有正躺在竈臺邊茍延殘喘的黑麥。平日裏最是精力旺盛活潑到不行的大黑狗,用盡力氣擡頭看到進屋的是熟悉的主人之後,安心的栽倒在地,只那快速起伏的肚皮,昭示着這世界上最牢不可破的忠誠。
坐在竈臺邊填柴火的保住一把擦去臉上的淚水,鄭重的對常有財說道:“大哥,我出去守着去,你放心,沒人敢來!”話落,小男孩沒管地上的灰塵,趴在黑麥身邊小聲說了些什麽,又小心翼翼地湊到它身邊,讓小狗能毫不費力的伸出舌頭舔舐他布滿淚水的臉頰。
見小男孩利落果決的出了房門,常有財走到黑麥身邊蹲下,仔仔細細的看着黑麥身上的傷。皮肉外翻,深可見骨。閉了閉眼睛,掏出金創藥撒到黑麥的傷口上,他只期待這只讨人喜歡的小狗能和前幾次的運氣一樣好。
大約是獨屬于夫妻之間的心靈感應,常有財的手剛放到房門把手上,劉蘭花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只是這次的聲音比上次要少了些什麽。“夫君,你不要進來,你相信我,一會兒就好了。我保證,好了我就喊你進來。”
而後又是幾聲壓抑不住的痛呼,只聽屋子裏頭傳來劉蘭花斷斷續續的囑咐聲:“空..空青,你幫我出去看着你姐夫,不,不要讓他進來。我自己可以。”
來來回回重複了不下三遍,常有財都恨不得進去将空青拉出來的時候,空青終于打開門出來了。她動作極快,像極了山間捕殺兔子的狐貍。本企圖從門縫中看一眼自己媳婦狀況的常有財,都沒來得及抓住機會。
空青見到形容邋遢的常有財,眼淚不由自主的就流了下來。“大哥,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這樣沒頭沒尾的道歉,讓常有財的心裏無端湧出些不耐煩。從缸裏舀了兩瓢水倒在臉盆了,常有財将盆放到竈臺邊上,收拾起自己來。他媳婦說了,等一會兒就叫他進去,他得收拾好自,可不能讓媳婦看了擔心。
“大哥,我幫不了嫂子,嫂子好像,”空青咬了咬嘴唇,力氣大到都滲出了血珠,這才松開了力道,“嫂子是難産,我接生不出來。”
本想着将盆裏的髒水潑到外面的常有財,手一松,盆就落到了地上,水落到鞋面和衣袍上,一瞬間就不見了蹤影。
從回來開始就不願意承認的事情就此被戳破,原先還能假裝什麽事兒都不會發生的保持鎮定,而如今只覺得,握住自己心髒的那只手,攥得更緊了。
明明,離開之前還是好好的啊。明明前期都做好了那麽多準備了啊,為什麽,最後還是要面臨這樣的境地呢?
常有財只覺得整顆心都被泡在了鹽水裏,煞得生疼。沒人捂住他的口鼻,卻突然失去了呼吸。
“啊————!!!!”
仿若從靈魂深處發出的哀鳴聲從屋子裏傳來,聲音凄厲,就好像那年母親趴在父親屍首上的哭號一樣。
猛然被喚醒的常有財踉跄着撲到門上,還未開口呼喊,就聽見裏面傳來微弱的嬰啼聲,伴随着濃重的血腥味,常有財只覺得自己一半的身子終于從泥沼中爬了出來。
空青同樣聽到了那微弱的嬰啼,淚流滿面的臉上總算露出了些許笑容。小姑娘利索的将竈臺裏燒開的熱水調成皮膚可接觸的溫度,端着盆子正欲開門進去的時候,卻被常有財攔了下來。
“我來。讓我來。”常有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不是曾經什麽都不懂的傻白甜兒,以為只要孩子生下來便什麽事兒都不會有。“你多看顧一下兩個小的,別讓他們生病了。”
說罷,未等對方點頭答應,常有財動作極快的開門閃身進去,順手,将房門闩了個嚴實。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本來是這麽寫的“常家寶雙手抱肩,蹲靠在粗犷的紅磚牆上,頭頂上昏黃的燈光将她的影子聚在腳下,仿佛這樣,就能将她與這個殘酷的世界隔開一樣。小姑娘緊緊地咬住下嘴唇,往日裏盛滿笑意的靈動雙眼裏,此刻正無聲地淌着眼淚。
聽到平臺邊緣那傳來的動靜,常家寶被吓得一個哆嗦,咬住下唇的牙齒更加用力了,渾身僵直,眼睛裏的驚恐在一瞬間就變成了莽撞的勇敢。
但随着那黑影一點點靠近,那人的臉龐慢慢在光線下顯露出來之後,常家寶這才緩緩松了口氣,又恢複最開始的動作,蹲在那裏。像是手裏再沒有一棵救命的稻草,只等着命運的審判。
常有財嘴巴動了動,卻沒發出任何的聲音。屋子裏傳來的悶哼和痛呼太可怕了,小妹妹沒有像往日那般撲過來也太過反常。”
但是我又覺得這麽長時間了,常家寶一點長進都沒有,也太過沒有擔當了。
後來我又改了兩邊,才改成了這樣的。但是我突然反應過來,我的設定中這就是個不到五歲的小姑娘啊,怎麽可能就老成成這樣的呢。但是可惜,我最開始寫的那個版本,被我删的一幹二淨。
所以只能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