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日常想死第一百一十六
常有財伸手挨着個地在兩個孩子的腦門兒上彈了一下,安撫道:“沒錯呢。誰都沒錯呢。”說罷,進裏間裏收拾出來一個小包裹,轉頭發現保住和家寶兩個仍低落地站在那裏,心裏微微嘆了口氣。“要不要出去送送,至此一別,怕是要好些日子再也見不到了。”
兩個小的互相對視一眼,誰都沒有動地方。
常有財心下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便沒有再勸,拎着包袱出門去了。小孩子的內心世界無比單純,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有些事情并不是大人勸解灌輸就能改變的,哪怕上一秒你把他掰正過來了,下一秒便又會重新縮了回去。之前發生的事兒,怕是只有時間,才能消磨掉兩個孩子心中的痕跡。只盼着,有朝一日他們想通了,不要自責于今天的決定。
外頭劉蘭花早已将空青勸住,已經不再哭了,只是到底哭得狠了,仍舊不自主的抽搭着。
劉蘭花側頭看見常有財拎着的小布包,便伸手接了過來。“這東西家裏頭每個遠游的孩子我們都給準備了,便是有金幾個,你大哥也追了過去好好囑咐了一遍。如今到了你,我免不了得再唠叨一回。”
“在家千日好,出門事事難。可這世間的事,雖不是所有都能用銀子擺平的,但到底離了它也是不能。你是女孩子,我與你大哥更要為你打算。我知你好身手,但出門在外萬事不可逞強,便是撒出去些銀財買個平安也是使得的。多警醒着些,自個兒多掂量,終歸你才是最重要的。可到底財不外露,你也莫事事都求舒坦,萬事過得去就好。”一邊說着,劉蘭花一邊将金銀分開,在空青身上和包袱裏每處都放上一些。這些弄好後,又将自己頭上簪着的一只梨花樣式的發釵取下,簪到了空青的發髻裏。
已經收了這麽多,空青那裏還能要這麽一只墜手的金釵。正欲取下歸還時候,便被劉蘭花攔住了。
“你當這是什麽要緊的嗎?只不過是鍍了一層金粉的鐵制品。原就不值什麽錢,只不過是些奇淫巧思罷了。”劉蘭花将那發釵重新取下,演示給空青看。“你看着梨花頭,內裏是空的,如今你拿去後,不管是塞個金豆子還是塞兩丸藥都是使得的。你再看這釵尾,最是鋒利,出其不意時刺中個人都不再話下。”
複又将那發釵重新插到空青的發髻裏,又覺得不美觀重新正到了幾次,劉蘭花仔細端詳着眼前這個已經初具少女姿态的小姑娘。“金銀雖好,到底沒有銅鐵來的實用。發簪雖美,到底也是人比花嬌。經此之後,你早該懂得人心險惡,切莫失了分寸,發那不該發的善心。平安為上,切記,切記。”
話音剛落,劉蘭花便頭也不回的進屋去了。空青追了兩步,終究還是停了下來。
常有財看着小姑娘再次奪眶而出的淚水,微微笑了笑,說道:“走吧,大哥再送你一回。”
兄妹兩個一路無話,一前一後走在山間的小路上。此時陰沉了兩日的天終于慢慢飄起雪來,偶有那調皮的雪花鑽進脖頸間,一個須臾,便留下一片冰涼。
眼看着到了山腳,再翻過眼前的一座山便能到靈溪村了。到了靈溪村,也就能見了官道。
“歇一歇吧,稍微停一停咱們再走。”常有財将身後別着的柴刀微微往旁邊拿了拿,這才靠在一棵松樹的樹幹上,透過翠綠的枝葉,看着灰蒙蒙的天。
先前存在空間裏的兩匹馬,一匹已經找到了。保住和家寶兩個發現的,凍死在山洞口。另外一匹卻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常有財決定趁此機會再去尋一尋,不管是生是死,總是能給家裏添一分口糧啊。
“大哥,嫂子之前難産的事.....”空青看了看靠在樹幹上的常有財,心下斟酌再三,還是決定把事情和盤托出。不為別的,哪怕只是為了自己心安,為了大哥和嫂子為自己忙前忙後,于情于理,後果她都應該承擔。
“我知道。保住和小妹藏不住話,早就倒豆子一般吐露個幹淨。”常有財看向空青,緩緩答應道。
“大哥知道,怎地不怪我?”,空青臉色有一瞬間的挫敗,低着頭不敢看向常有財。原本就是她的錯,又怎麽能怪兩個小的與她生分呢?
“呵。”常有財輕笑一聲,“你怎知我不怪你?不過是怕我家娘子心中不痛快,壓在心底沒說罷了。”
“是啊,都是我的錯啊。”空青緩緩蹲到地上,聲音幾不可聞。
常有財看着那抱膝哭得難過的女孩兒,心底有一瞬間的觸動,但也就是一瞬間而已。不管是不是你的主觀意願,犯了錯就是犯了錯,錯誤因你而起橫生波折,後果就是要承擔的。哭誰都會,可并不是哭上兩聲,就能将你之前犯的錯誤都抹平。
“我有些事情不明白,你能為我解惑嗎?”常有財站直了身體,看向仍舊嗚嗚哭着的空青,揚聲問道。
“大哥..大哥你問。”空青想用袖子将臉上的淚水擦拭幹淨,但奈何這雙眼睛并不受控制,淚水還是源源不斷地湧出眼眶。
“你是誰?或者我該問,你們是誰?”常有財沒細說,但他覺得,空青一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自打那天保住和家寶兩個先後偷偷告訴自己嫂子是被空青姐姐領家裏來的姑母給害的之後,之前那些絲毫不起眼的小細節就此漸漸明了了起來。原先只覺得是無關緊要的事兒,如今卻像是一張網,密密地将常有財套了起來。
“大哥怎麽如此問?”空青擡頭看着常有財的眼睛,卻在看到那眼裏一片冰涼之後,沉默了半晌,還是緩緩說道:“我家,原就是常年伺候在清平郡王身邊禦醫,我奶奶,卻是清平郡王的奶娘。”
常有財點了點頭,可能是因為這層關系,所以那時候得知将離大約是投靠清平郡王的消息時,空青臉上才會閃過那絲不合時宜的驚喜。
“九年前,不,現在應該是十年前了,那年郡王妃誕下小世子之後血崩而亡,王爺心哀,一病竟大半個年頭都沒好,先皇體恤,賜下新王妃。新王妃進門三月後,郡王身體漸好,竟能出門巡察了。而後王府生活日漸平靜,倒也一片祥和。”
常有財并未出聲打斷,雖然他不知道空青說這些,到底有什麽用。
“可是未過兩月,新王妃查出有孕,長久平靜的王府,這才生出事端來。”空青仍舊抱膝蹲在那裏,眼睛木楞楞地瞪着前方。
常有財撇撇嘴,肯定是後老婆容不下前頭的孩子作妖了呗。這就是渣男惹得禍,要是好好守着前老婆留下的兒子不啥事都沒有了?這還沒守到一年呢,就跟另一個搞出人命來了。果不其然,就聽空青繼續說道:
“王妃買通了小世子小廚房的丫頭,讓她在小世子每日都要喝上一盞的酥酪裏下了不幹淨的東西。我奶奶當時在小世子的房裏當着掌事嬷嬷,進小世子嘴裏的東西都要她先試過才好,誰知道,那天我奶奶,就再也沒醒過來。”
空青擦了下又湧出來的淚水。她對奶奶是有印象的,甚至可以說,奶奶在她心裏頭比娘還要重要。“郡王得知此事後大怒,徹查出是王妃所為之後,嘔出一口鮮血後便昏闕過去。醒來之後,便求了我爺爺,要他帶着小世子,避出來。”
常有財慢慢收起臉上的不屑,低聲問道:“所以,将離,他不是将離?”
“不,他是将離,但他也是清平郡王的小世子。只不過不姓李,他姓周。”空青咬了咬嘴唇,看向神色不明的常有財,沒再繼續說話,似乎是在等他消化掉整件事情一般。
“不對,你還有很多事情沒說。”常有財死死地盯着空青,等着她之後說出來的消息将把他所有迷惑不解的地方串起來。
“我們來的時候,郡王囑咐我爺爺,要在這裏等一個人,等一個能讓将離健康長大,教導成才的人。那人會在國家徹底亂起來之前來到靈溪山,藏匿在山林裏,那人會為大周教導處一位明君。”
常有財簡直被空青的話驚呆了,無措的擡起手指了指自己,“我?”,健康長大他能保證,但成才,他是何德何能。
“對,就是大哥。”空青鄭重的點頭。看着對方一副懷疑人生的模樣,空青咬了咬牙,緩緩跪了下來。
常有財突然就明白了,當年一順滿懷敵意的質問自己時,空青為什麽要站出來證明他曾告訴過村裏人了。所以,并非是那李老頭毀約将消息告訴他人,而是他們祖孫,從一開始就知道會發生這些。想到這裏,常有財卻對眼前的小姑娘和記憶中和藹的老頭多了幾分審視,明明知道會死這麽多人,怎麽就能狠心的守口如瓶呢?
“我們臨行前,郡王曾深夜到訪,并秘密交給了爺爺一個任務。常先生必得一女,此女不可活,殺之!”
常有財被這話錘得喘不過氣來,狠狠地退了兩步,撞在身後的樹幹上。聽聽多可笑,他妻子竟然是因此荒謬的緣由遭此大劫。可還為等他喘過這口氣,就聽到空青繼續說:
“我李家世代行醫,自高祖進來太醫院之後,博百家之長,醫術更加精進。奈何我父親志不在此,弟弟又被母親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萬不同意他行此下九流之事,爺爺的醫術便傳予了我。原想着怎麽樣都要保住常先生的妻子的,以求不有負恩重如山。但怎奈我生性愚笨,不能精進,爺爺便專心教導我如何把脈辨別男女。日久天長,總算精于此道,雖不說準确無誤,也能十之八九。”
“既然這樣,那你為何?”常有財的手緊緊握着腰側的柴刀把柄,牙齒咬得緊緊的,聲音從嗓子裏擠了出來。
“自打我和将離被大哥帶上山以來,大哥視我們如親手足,我又怎會做這喪盡天良之事?将離走後,我一時六神無主,只得下山找姑丈和姑母求個主意。姑丈當下決定前去追趕護在世子左右,姑母在家裏帶着表妹,等江山平定那一天。可誰知我回來時,卻被姑母尾随上山,這才釀成了大錯。”
“不對!你在說謊!”常有財大聲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