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章 第 3 章

再次見到安寧,是在一年以後。

十八歲的林誠,從職業保镖培訓學院畢業,重新回到安家。

十四歲的安寧,看起來高了許多,但也瘦了許多,單薄得像風一吹就能倒似得。

“我不用他保護,讓他走!”安寧脾氣變得暴躁了許多。

“安寧,你懂點事!”安致遠對兒子大聲呵斥道:

“要不是阿誠,你現在還能站在這兒耍大少爺脾氣嗎?他那時候才多大,能救了你就是天大的功勞。

其實你自己也很清楚,你媽的事情怨不着阿誠。

好好的,別再鬧了,聽見了沒?”

安寧冷笑:“是,怨不得林誠,要怨也是怨你,你交的好朋友!

我們都該死,只有媽媽不該死……”

他說的話像刀子,直戳安致遠的心窩。

他極力忍耐着情緒,不至于爆發。

最後,長長地嘆氣,留下林誠,倉皇離去。

安寧不理林誠,把他當做空氣一樣的存在。

林誠不敢去主動招惹他,只是默默地守在他身邊。

夜裏,安致遠沒回家,整個別墅空蕩得像是墳墓。

林誠待在自己的下人房裏,別墅的保安系統有專人負責,他沒事也會去轉一圈看看,但他的主要職責,還是保護安寧一個人。

臨睡前,他出去轉了一圈,遠遠看見二樓安寧的房裏亮着燈。

站在原地呆呆看着那扇窗裏透出的燈光,過了很久,林誠才挪動腳步,回了自己的住處。

躺在床上大半天,卻始終無法入睡。只好靜靜地盯着屋頂發呆。

寂靜之中,忽然有腳步聲靠近,正往他的房門處走來。

林誠猛地起身,站起身來。

房門從外面被推開,穿着雪白絲質睡衣的安寧,一臉陰郁地站在門口。

林誠很意外,叫了聲“少爺?”

安寧走進房間,站在林誠跟前,揚起手。

林誠看見他的手裏有一個學生用的圓規,有着尖尖的腳。

安寧将尖利的圓規腳,用力紮在林誠肩頭。

“疼嗎?”他問。

林誠抿了抿唇,靜靜地看着安寧的眼睛搖了搖頭。

安寧猛然将圓規拔出,調轉方向紮向自己。

雪白的睡衣瞬間被染透一點紅痕。

“你不疼,我疼。”他夢呓一般喃喃說道:“但我知道,這一點疼,和媽媽的疼沒法相比。她當時一定又疼又害怕。可是沒有人能替她分擔。

要是我在就好了,我可以守着她,和她一起。”

說着話,他再次拔出紮在身體裏的圓規,朝着林誠紮下。

“林誠,我們一起陪媽媽疼好不好?”

林誠沒有接着回答,而是伸出手握住安寧手裏地圓規,拔起,紮落。

“你不用疼。你的疼,我來幫你承擔。”

說着,他又一次拔起紮向自己。

如此,一連重複了數十下,直到肩臂上一片血肉模糊,安寧猛地從他手裏奪過圓規,扔到地上,然後蹲在地上,将臉埋在手臂上放聲大哭。

林誠随着他蹲下,輕輕撫摸他柔軟的發。

“你為什麽不回來?我打你罵你,你就跑得不見人影。

媽媽沒了,你也沒了,爸爸天天不回家,我好疼……誰來幫幫我?”

林誠當初走得的确匆忙,平日裏訓練很辛苦,他只知道安寧恨他怪他,不敢主動聯系他,怎麽會想到這一年來,他過得如此辛苦?

林誠伸出手臂,将安寧摟在懷裏。

“我以後再也不走,永遠陪着你,保護你。”

安寧哭了很久,不激烈,但也不停歇。眼淚一直流下來,将林誠胸前的衣衫打濕了大片。

就好像積攢了許久的酸痛和委屈,在今夜打開了閥門。

一直到林誠聽不見啜泣聲,低下頭發現安寧已經睡去。

小心地将他抱起,輕輕放在自己的床鋪上,為他蓋好被褥,靜靜地盯着守了片刻,林誠才起身,輕手輕腳地拿了臉盆和毛巾,要去外面的水房裏接點熱水回來為安寧擦擦臉。

門剛打開,就發現了靜靜站在他門口不遠處的管家權叔。

權叔眼睛紅紅地,在門口看了看睡熟的安寧,輕輕帶上門。

“太太走後,少爺可沒少折騰,老是做噩夢,要麽就是失眠,難得能睡個安穩覺。也別折騰了,就讓他在你這兒好好睡一覺吧!”

說着話,管家的目光落在林誠一片血肉模糊的肩膀上。

他嘆口氣說:“阿誠,少爺自小被太太寵着,如今遭逢變故,脾氣性子差了些。

你要忍耐着,寬容着些,知道嗎?”

林誠沒說話,默默地點點頭。

從那天開始,林誠正式成為安寧的随身保镖。

安寧像是為了能有個人依靠,也不再對林誠冷着臉發脾氣。

慢慢地,除了接送安寧上學放學之外,空餘時間兩個人相伴的時間也越來越多。

比如,晚飯後,林誠會陪安寧在庭院裏散步,打打球,或者安靜地坐在旁邊聽他彈琴……

有時周末林誠還會陪着安寧去游樂場,大海邊,或者是書城,甚至是電影院……

日子一天天過去。

安寧臉上開始重新露出笑容。雖然,他的眼神裏依然有一絲化不開的傷心憂郁,但較之林誠不在的這一年,他已經像陽春三月裏的柳枝,萌出了生機盎然的嫩芽。

高中的時候,學校離安家別墅稍有些遠,每天往返要花掉許多時間。

安寧厭煩了每日奔波,也不願意去學校住宿,便讓安致遠在學校附近買了一套公寓,平時上課的時候住,周末了再回家。

安致遠擔心兒子的安全問題,想着多派幾個人跟着安寧,保護他以及照顧生活起居。

安寧卻不同意。

“林誠自己就夠了!還是說,你的仇家有那麽多?”

安致遠對兒子帶刺的說話方式已經習慣了。而且孩子大了,凡事有自己的主張,已經不是當年乖巧的模樣。

他看了看林誠,倒也覺得他不錯。不論是工作态度還是能力,都是無可挑剔。

就連和同學發生小小的摩擦,林誠都要親自去擺平,讨公道,給予警告,排除隐憂。

更別說,平日裏不管上哪兒都幾乎寸步不離的跟随左右。

住進公寓前,林誠就已經探訪了周邊,安裝攝像頭,警報器,加固防盜窗……

安致遠覺得自己當初的選擇是不錯的。

他自己随身的保镖都沒有林誠盡職盡責,兢兢業業。

于是,安寧和林誠住進了公寓。

白天會有一個清掃做飯的保姆,為安寧精心準備營養餐,早上來晚上走。

安寧從來沒享受如此清淨的二人生活,覺得即新鮮又惬意。

每天早上都會被林誠清朗的嗓音叫醒。

賴一會兒床後,在林誠的催促和注視下爬起來穿衣洗漱吃早餐,然後倆人一起去學校。林誠會一直站在校門口,直到他消失在走廊盡頭。

每隔一段時間,林誠會看一遍手機gps定位,确定他安全地待在學校。

然後再發一條信息,确定他沒被老師同學欺負。

放學的時候,林誠已經提前等在校門口。

有時他們會在晚飯前外出溜達一圈,逛逛書城,或者是商場超市。

安寧會特別挑剔地選擇一些衣服鞋子,逼着林誠平日裏穿。

當然他自己也買,只是天天上學穿校服,都沒大有機會臭美,頗為郁悶。

他有時還會往購物車裏扔一些在別墅裏吃不到的薯片果凍之類的垃圾食品,然後看着林誠把它們撿出來,重新放回貨架。

管家特意叮囑過林誠,別讓少爺在外面亂吃東西。

這時安寧就會趴在購物車上,眼巴巴地看着林誠,露出可憐兮兮的模樣。

最後,林誠妥協,幫他重新拿回那些被稱作“垃圾”的食品。

晚飯兩人會坐在一起吃,這裏不是安家大宅,不區分主子和仆人。

保姆已經下班,林誠負責飯後碗筷的清潔工作。

而安寧需要趴在書桌上和練習題戰鬥。

林誠收拾完廚房,就過來坐在安寧身旁,安靜地陪着他,不發出半點聲響。

開始的時候,林誠會擔心飯後立刻埋頭學習會影響消化,便提議安寧出去散散步,放松一下筋骨,消消食,然後再回來處理成堆的作業。

這時候安寧就會翻着白眼發牢騷:“大哥,你這是站着說話不腰疼。你知道我的作業有多少嗎?散步?消食?你太天真了吧?還是想讓我在後半夜睡,然後明天早上趴窩?”

林誠沒上過高中,完全沒體會過被試卷習題淹沒的感覺。

只好摸摸鼻子,低下頭,承認自己太過天真無邪。

好不容易等安寧在題海奮戰中突出重圍,林誠已經提前為他放好洗澡水,準備好毛巾睡衣。

等安寧洗完澡出來,林誠已經在床邊将吹風機插好電,等安寧調整好舒服地姿勢後為他吹幹頭發。

等頭發幹了,林誠的工作還沒有完全結束。

他要将安寧安頓到枕頭上,為他蓋好被子,掖好被角,關好燈。

然後靜靜地守在床邊等待安寧完全睡熟。

之後,他才會離開,去忙活自己的事。

守着他睡,是安寧特別的要求。

他的失眠症其實已經好了許多,在別墅時,偶爾有睡不着的時候,他會打林誠的電話,讓他在話筒裏哄自己睡覺。

唱歌講故事随便。

林誠沒有講故事的語言天賦,便唱歌給安寧聽。

好在,他唱歌不難聽,起碼五音俱全。

而且,他還特意學了幾首催人入眠的寧靜歌曲,專門用來哄安寧睡。

後來,這個辦法管用,林誠還特意把自己的催眠歌曲錄了下來,發到安寧手機裏。讓他睡不着的時候就拿來聽。

所以,安寧算是讓林誠治愈系的歌聲催眠了。

到公寓住之後,安寧說換地方了,他睡不習慣。

既然人就在眼前,沒道理還要用冰冷的手機機器。

所以,林誠被要求,守着他,直到他睡着。

安寧已經意識到自己越來越依賴林誠,但他喜歡這種有人可以依賴的感覺。

他也知道,林誠會順着自己,寵着自己。

媽媽走了,還好有林誠。他會代替媽媽一直一直陪着他的。

在那時安寧的思想裏,這個一直一直,是一件不需要去多想的,理所當然的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