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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所謂宿命:打!

龍月盯着陸漾半晌,臉上挂着莫名其妙的笑意, 許久之後, 他才點頭應道:“嗯, 只是為了你一個人, 沒錯。”

陸漾這時候的感覺很古怪。他中了陷阱, 輸了陣仗,生命都要不保,按理說該絞盡腦汁計劃着怎麽翻盤才對, 可他卻漸漸沒了鬥志——不僅沒有在逆境中爆發的不屈戰意, 便是連飛來前那滿腔的怒意和恨意, 也在不知不覺中散了個幹淨。

他皺眉瞪着一臉淡漠——或者說, 是一臉惬意——的魔主大人, 腦袋忽的發暈,身子也開始發軟, 他體內的靈氣和思維一樣,運行得越來越慢, 越來越慢。

明明是在千鈞一發、你死我活的戰場上, 陸漾卻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産生了懶洋洋的感覺。那感覺就像是千裏跋涉後的旅人瞧見了溫軟舒适的寬大床鋪,整個人呼啦啦一下懈怠下來, 癱在小窩裏, 說什麽都不願再動哪怕一根手指頭。

“你在對我進行精神操縱嗎?”他眨眨眼睛, 随手抛下了自己的佩劍,同時也散去全身的警備,搖搖擺擺地向龍月走去, 一邊走一邊說,“其實你用不着玩這些多餘的把戲,好死不活和你一對一撞到了,我縱有千般手段,萬種謀略,也擋不住你雷霆一擊。除了認命,我還能做什麽?”

“那你如今……認命了麽?”

陸漾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道:“你猜?”

龍月搖搖頭,不動聲色地注視着他慢慢走近,然後看着他徒手撥開自己的劍鋒,身子一旋,将雲棠護于身後,也就是把他自己遞到了危險的劍下。現在龍月只要稍稍向前一用力,他的長劍就會洞穿陸漾的左胸,将沒有做任何防備工作的他牢牢釘在海棠樹上。

但是龍月維持着長劍的安穩,既不收回,也不前遞。他瞧見陸漾溫柔地哄了雲棠幾句,然後手掌一翻,就把重傷的師尊大人弄得昏了過去。接着,陸漾緩緩扭頭,與他短暫地目光相接,龍月啞然失笑,略略向後挫了挫手腕,把長劍與樹之間的空隙留大了一點兒。

“多謝。”陸漾一絲不茍地道謝,抱着雲棠,從龍月留下的空隙中走過,把師尊與一衆弟子安置在一起。期間他試探過每一個人的脈搏,所有人都只剩了最後一口氣,不過,所有人也都還活着。

“這算是大棒前頭的甜棗兒?”陸漾一步一步,慢條斯理地走向自己方才抛下的長劍處,撿起武器,指向龍月。但直到現在,他還是沒找到精神變異的源頭在哪兒,他對自身的掌控可算登峰造極,若有外物入侵,他不可能這半天還察覺不到,而且龍月的态度也實在太過詭谲,“還打不打?”

龍月笑了:“打!怎麽不打?”

他吐出第一個“打”字的時候還在原地悠哉悠哉站着不動,等到第二個“打”字出口,他已然出現在陸漾正前方,兩人相距不過咫尺。四只黑得發亮的眼睛齊齊閃動着光輝,兩雙同樣白皙修長的手握着造型差不多的重劍,二人不約而同,竟于電光火石間選擇了一樣的打法——長劍直刺,攪動,斜拉,再攪動,對自身安危不聞不問,只擺出了一往無前的架勢,不把對方送上來的心髒撕成碎片誓不罷休。

兩人都沒有防禦,要說以傷換傷,這“傷”未免太可怕了一些,遙遙沒有換完之期。若硬要給這兩位眼下的舉動下定義的話,“以死換死”似乎能算是最貼切的一個詞。

大團大團的鮮血從兩人的傷口處湧出,很快,兩位的衣衫都染了觸目驚心的紅,他們的嘴角、下巴、脖頸處更是紅得慘不忍睹,鬼知道他倆嘔吐了多少血沫出來。

這種兇殘的打法分出勝負也就幾息的功夫。陸漾對上龍月,就如他自己所說,實在沒什麽能愉悅翻盤的優勢可言。他先一步松開劍柄,臉色蒼白地向前栽去,呼吸和心跳都虛弱到了極點——他的身體已經無法再給他提供站立的力氣了。

不過,他并沒有很悲慘地撲倒在地。在他松手告負的同一時間,龍月也送開了劍柄,并微微後退了一步,正好接住了陸漾前傾的身子。但是出乎他的預料,他接住人之後沒能站穩,竟被陸漾壓着,筆直地向後栽倒,後腦勺重重砸在了堅硬的地面上,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悶悶撞擊聲。

砰。

“好他媽疼!”龍月被陸某人當成墊子壓在身底,明明身體強橫程度狂甩對方兩條街,但他眼睜睜看着半死不活的陸漾咳着血,慢吞吞拄着還插在自己胸口的長劍站了起來,龍大人自己卻只能四仰八叉地躺着爆粗口,意識鮮明無比,但怎麽都掌控不了自家軀殼,“‘古今第一癡情人’才能養出來的同心蠱?這玩意兒你都能自如操縱,我早知道你這厮絕不認命!哈,我就讓你一招,結果一招你果然給我玩出了花來!”

“哎……龍大人謬贊。”陸漾小心翼翼地用幹淨的中衣袖子擦拭臉上和手上的血,他能感受到死亡的寒冷,刀鋒、殷紅、鐵鏽味兒都像是死神的喃喃低語,他一時半會幹不掉龍月這頭活着的死神,所以要用這種近乎潔癖的方式來為自己“取個暖”,“同心蠱的蠱和用法都是我借了另一人的,遠不如龍大人您那無形無質的精神操縱來得奧妙……說起來,我到現在都沒能夠對你提起殺氣,不勝慚愧之。”

“你一向都這麽謙遜有禮麽?”龍月斜眼看他,“這話要是現今的天下第一人來和我說,本座随随便便也就信了;但你這毛都沒長全的小子來對我說慚愧,可算欺人太甚!”

“我就不信你不知道。”陸漾拄着自己的長劍喘氣,雖然目光是盯着身下的龍月,可他的瞳孔正在擴大,并逐漸發黑、渙散,“陸某好歹也曾是公認的真界第一人,對上龍大人你,并不是典型性以弱對強的。”

“……我的确知道。但是,”龍月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發起怒來,“但是,你剛才還說了擋不住我雷霆一擊!”

“的确擋不住啊,你瞧不見我這馬上要斷氣的可憐模樣?”陸漾艱難地笑了笑,神色冷靜,語氣雖斷續破碎,可細細咬出來,依舊是金石之音,深沉刻骨,“不過呢……”

“不過,哼,你能拉着我一起下水!”

“錯,是拉着你一起去死。”陸漾緩緩道,“我對你沒有殺意,但是你對我有,所以我殺不了你,你卻能殺掉我,而如果我和你擁有同一個魂魄的話,你徹底殺死我的同時,也就是在徹底殺死你自己……反正最後的結局都是你死,無論是我親自動的手,還是你自個兒想不開,終歸是同一個結果。”

“怎麽能是同一個結果?”龍月揚起眉毛,“其中一個結果裏,你可是和我一起死了!”

“有什麽所謂呢?”陸漾輕輕說,他閉上了眼睛,因為即使是睜開,他也漸漸看不到除了漆黑之外的其他色彩,傷重如此,他對魔主大人的瞬間攻擊力又有了新的認識,“我陸家兩世懸危,第一次我尚能視其為不可抗的命運,第二次則是絕對的人為謀劃。算計我不要緊,但算計我的家人,不管他是誰,我都會拼了命地宰掉他——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情願舍棄掉我自個兒的一條命,也要把龍大人你給宰掉。我就是這麽偏執、任性、不可理喻,龍大人,你要罵我的話還請趕緊,再過三五息,我可就聽不見了……”

不用三五息了,陸漾耳中一陣嗡鳴,之後全世界的聲音都被拉到了數丈之外,飄飄渺渺再聽不清楚。他捕捉到龍月點滴的幾個字,那些問題實在有趣,雖然力有未逮,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扯出了一個笑容,權當給魔主大人的答案——那是勝利者的微笑,沾染着敵人和自己的鮮血,猙獰可怖,霸氣而肆然。

“……你就知本座解不了同心蠱?”

當然。我相信武缜。

“……不一定同死,大不了我不殺你了,咱倆同時活着也行。那句話怎麽說的來着?我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讓我受你擺布?你問過我家老爺了麽?

陸漾臉上的表情更加燦爛。

“……你這黃毛後生,都沒問本座定要殺你的緣由!”

無非便是為了天下蒼生,山河百姓,這套說辭與這副嘴臉,正道在老子面前顯擺了一千八百次,你們不尴尬,我都替你們尴尬。

大道理什麽的,正義性什麽的,迫不得已替天行道為民請命什麽的,難道能給你與我的厮殺增加一些令人開心的東西麽?問了你之後,你是會大發慈悲放我一馬呢,還是指望我會痛哭流涕甘心赴死?

打架就是打架,搏殺就是搏殺,它是冰冷無情的,殘酷而違背天理,不管正義在哪一方,手上染了血的人,都會被烙上最純粹的惡之印章。

為了天下的你,為了家族的我,誰都沒比誰強,誰都沒資格剝奪另一個活着的權利。

所以你的緣由,不聽也罷。

陸漾嘴角的弧度向着嘲諷的角度蔓延,然後他聽見龍月最後問他一句:

“……愛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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