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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所謂宿命:過往

陸漾睜開眼睛。他有些茫然地注視着龍月,不太明白為何自己突然恢複了視力, 也恢複了體力。死亡的冰冷觸感如潮水般退去, 他握着劍柄, 愕然發現自己竟然可以站起來了。

被攪碎的心髒不知不覺間已經愈合, 現在正和往常一樣穩健而勻速地跳動着, 把血液一波一波推送到他的身體各處。靈氣凝聚成旋,逐漸扯動了他的呼吸,讓他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巴, 深深地吸了一口帶着血腥味的空氣。

他正在以飛一般的速度好轉。

這是不科學的, 龍月的力量還殘存在他體內, 連他這個掌握了天地法則的人都只能僵持, 而無法反擊, 又是哪裏來的奇藝力量,可以輕而易舉地擊潰魔主大人, 修補他那被法則所破壞的身軀?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愛過嗎?這是什麽奇葩的問法!前一息還在打生打死打江山,後一息怎麽就扯上了個人私情?他愛沒愛過, 關龍月鳥事!

陸漾莫名地有些愠怒, 似乎龍月這個問題戳到了他某個痛腳,雖然他自己都不是很明白那所謂痛腳究竟為何, 可他還是從靈魂深處産生了一種類似“惱羞成怒”的情緒。

他咳嗽一聲, 清清被血塊堵住的喉嚨, 正準備好好回答一下,忽聽到背後有人說道:

“他當然愛過,可惜愛的是我!”

“呃……大寧?”陸漾很是吃驚地扭過頭, 瞪着瞬移過來的寧十九。果不其然,他在這位臉上看到了很是吓人的黑氣,寧十九咯吱咯吱咬着牙,把自個兒的容貌弄得更加像是殺人犯。陸漾不禁頭痛起來,“你過來做什麽?”

寧十九大怒道:“聽你和地上的那一坨敘舊情!”

“天地良心,我和他一分錢的舊情都沒有——新情也沒有!”

陸漾回頭去看龍月,在對方眼睛裏找到了更甚方才十倍的戲谑之意,顯然這位憋着一肚子壞水,可是老奸巨猾地一聲也不吭,反倒擺出好整以暇的姿态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等着看好戲。陸漾可不敢輕忽,又仔細檢查了一下種下去的同心蠱,确定那玩意兒運轉正常,将自己和龍大人的生死拴在了一塊兒,這才有些放心,轉而向他家老爺辯解道:

“大寧,你是不是來得晚了,沒瞧見我和他打成什麽樣?他一口氣給我心髒念了十幾個禁咒,我則給他塞了一只同心蠱,絕對都是坑人不手軟的!我和他哪有什麽情意可言,今天可是我第一次看見——”

寧十九憤憤地打斷他:“他問你愛過他沒有!”

“不要亂吃醋!”陸漾的“痛腳”又詭異地被戳了一下,他琢磨了半天,還是沒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哪兒不對勁,便也有些火了,“他還問了我一大堆問題呢,老子一直沒理他,他就在那兒一個勁兒自言自語,誰曉得他最後會發瘋說胡話!可巧就被你聽見了!”

“是麽?”寧十九在這種問題上向來很是糾結,“那你愛過嗎?”

陸漾狠狠剜他一眼,啐了一聲:“你都替我回答了,還要我重複一遍?”

“咳。”地上的龍月咳了一聲,瞬間就吸引了二位的注意力,“恩愛等一會兒再秀,請先讓我來确定一下,”他掙紮着擡起半個染血的上身,看向寧十九,“十九劫,你是什麽時候恢複的記憶?”

陸漾本來警惕地死盯着魔主,生怕這位有什麽毀天滅地的大招還沒放,結果被這麽一句話噴了一臉,驚愕之下,他咚的扭頭去看寧十九,差點兒擰斷了脖子:“恢恢恢複記憶?!!”

“噢,原來輪回時的記憶啊,早就恢複了,當然,都是支離破碎的一堆小場景。”與他相反,寧十九顯得很鎮定從容,可他眼神倏忽拐到了天上,死活都不肯和陸漾對視,這讓陸漾覺得他有些心虛,那些鎮定和從容只是他為了某個特殊的原因僞裝出來的姿态,“最早是……嗯,我成就天君的時候,也就是……嗯……”

他沒有說完,但是陸漾知道他要說什麽。

也就是,他們第二次接吻的時候。

好像從那時起,寧十九就徹底和天道正統斷了聯系。

也是,從鳳凰給出的情報來看,寧十九本是能壓着天地法則的存在,而天地法則又能壓着世間諸般大道,所以寧十九懵懂時便罷,一旦覺醒了,天劫這個身份哪裏配得上他?

陸漾回想一下天君之前的寧十九,再比照着天君之後的寧十九,硬是沒找到二者除了身高容貌之外的區別。在帝都的時候,寧老爺連架都不會打,和師隐對招都能打出血來,可是今天——陸漾視察自身,龍月留在他身體裏的隐疾被消滅得幹幹淨淨。這是他動用天地法則都做不到的事,此時此地,能做到這一點的,也只有據說淩駕于天地法則之上的“十九劫”了。

陸漾忽然問:“容砂公子呢?”

寧十九一怔:“我交給禦朱……啊!”

“好能耐啊,都能幹掉鳳凰了!”陸漾恍然,繼而勃然大怒,“感情這些年你一直在扮豬吃——騙我?!”

寧十九眼睛更使勁兒地向上翻了翻,死死盯着天空,連連擺手:“沒有沒有,我雖然恢複了一點點記憶,但鬼知道那些東西是真是假,恢複的能力我也用得半生不熟,時靈時不靈……何況,就算我變成了傳說中的神祇人物,那也不敢和你說啊,一旦說了,我可就看不到你苦苦布局、推理、逆境翻盤、坑害廣大人民群衆的潇灑俊美模樣了……這算是騙你麽?當然不算!我這是給你機會發光發熱,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獨立自主,自立自強!”

“……”

陸漾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半天,張口結舌,竟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憤怒的顫抖通過手指傳達到劍上,再通過長劍抵達龍月的胸脯,讓本也聽呆了的魔主大人扭曲了表情,似是痛苦,又似是狂喜,簡直像個精神分裂患者。

然後,龍月的表情就崩掉了,他暢快淋漓地大笑着,笑得都要噴血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都說十九劫木讷嚴肅,耿直單純,沒想到卻是個巧舌如簧的壞心眼兒!史書上曾言,十九劫之主得天下氣運,永遠都不會被人坑蒙拐騙,連本座九千年布的局都能随随便便破了,陸漾,我還以為你多厲害呢,可你卻被那家夥用那什麽狗屁理由坑得這麽慘!真是辜負了本座好大的期望啊,你們兩個——哈哈哈哈哈哈!”

“我——我要——我要殺了你!!!”

陸漾臉漲得通紅,嘴裏不知道沖着誰大放厥詞,手下卻毫不含糊,铮的拔出了自家長劍,甩掉上頭的一蓬血花,先盯了龍月一眼,接着又盯上了寧十九:

“你們兩個惡賊!”

“我不——”寧十九飛快地垂下眼睛,剛要辯解,忽然瞅見了陸漾身後的異動,趕緊改口叫道,“小心!”

不用他說,陸漾現在雖在氣頭上,可也知道背後是誰,絕對馬虎不得,就是眼神凝固在寧十九身上之時,他也一直留了心思鎖着龍月。長劍拔出之後,他轉身後的下一息,龍月就跟着晃蕩了起來,待寧十九開口提醒,龍月已遽然出招,陸漾不假思索地反手迎敵。叮的一聲,兩把劍隔空相接,繼而同時被巨力沖擊折斷。陸漾後撤數步,龍月也微微向後晃了晃。

兩人厮殺的經驗皆絕頂一流,對時機和破綻的把握也都是宗師水準,這一回合兩人瞬發順收,即使處在截然相反的立場上,做出的動作卻是一般無二,宛如一人。

“好!”魔主大人眼底湧出贊賞之意,“雖然我有傷在身,但能接我一劍,陸漾,你很不錯!”

陸漾苦笑一聲,張開嘴想說話,倒先噴了一口血出來,剛紅起來的臉色瞬間又向蒼白靠了過去。

“你站着別動!”他後頭的寧十九終于找到賠罪的機會,迅速沖上來把他護在身後,卻也不怎麽敢看他,只黑着臉對龍月虎視眈眈,“魔主?”

龍月沒像陸漾那般吐血,面色也還算正常。聽得寧十九發問,他不緊不慢地把剛才那話重複了一遍:“叫我龍月即可。”

寧十九堅持他的稱呼,不為所動:“魔主,欺負一個還沒到天君的毛孩子有什麽意思,不如咱們來過過招?”

龍月笑着搖了搖頭:“十九劫,我看過你的歷史,你一直都是陸漾手裏的劍,完全聽他的意志行動,所以你做的事、殺的人、犯的錯都得記在陸漾身上,他必須死,而你不必。”

“我不用你來赦免!老魔也不用你來定罪!”

寧十九頓時被這句話激起了滔天的怒火。陸漾見識過正道中人以自己為天下的無恥嘴臉,也聽過君子俠士對他義正辭嚴地判刑,可寧十九并沒有,他對龍月那理所應當且高高在上的姿态感到了極端的不舒服,那種不舒服不像是對敵人的反感,而更像是對仇人的憎惡。

敵人和仇人,這是兩個相似卻截然不同的物種。

寧十九危險地眯起眼睛,罵了兩句還不夠,他從喉嚨深處滾蕩出陰森冷酷的咆哮音,噴出了他心中翻湧的負面情緒:

“哼,在墳地裏打滾了幾千年的區區幽魂,你他媽算老幾!”

“大言不慚說聲老大也無甚不可,但這不是地位的問題,這是身份之争。”龍月注視着寧十九,瞧見對方早換了臉色,再無一絲與陸漾對答時的人畜無害,反倒充滿了攻擊性,他也漸漸收了笑容,冷聲道,“是的,我是從幽冥裏出來的沒有**的魂魄,可我畢竟是真界的人,我是這方天地養育出來的生物,我是真界這個後花園的主人!而你們兩個,則是不請自來的門外惡客!這裏不歡迎你們,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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