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天會議後手冢推開房門,看到的,卻是坐在自己沙發中的,理論上目前應處于禁閉狀态的前熊隊隊長,不二周助。
手冢挑挑眉——有那麽一小撮人這月獎金要沒了——合好門,上好鎖,徑直坐到了茶幾上,雙臂抱胸,盯視這個闖入者。
“怎麽?來将功補過的?”
“nonono”不二搖搖食指,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我只是來還衣服的。順便,感謝一下你,讓我在過去的一個多月中有了些……不同以往的體驗。”
“是麽?不必客氣。”
不二挑挑眉,嘴角微微上揚,視線從手冢臉上轉到了桌上随意放的資料和報告上:“哦,看起來你們終于有所進展了。”
手冢可以感覺的到,不二的氣場明顯發生了變化——不二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個容易沖動任性而為口硬心軟的熊隊隊長了。現在的不二,可以說,除了任性而為這點外,其他都向着頂級殺手跨近了一步——或許在這一個月中,發生了什麽手冢始料未及卻對不二有着莫大影響的事件。手冢直覺這個事件與組織內機密接連外洩有着莫大的關系。不過,手冢也清楚,問不二等于白搭。
“那麽看來我的方向選擇正确了?”
“啊,勉勉強強吧。”不二起身走到辦公桌旁,拿起越前的資料,“原來那個大主顧長這個樣子。還蠻帥的嗎。”
擡頭看到了手冢的表情:“你別告訴我這是他年輕時的照片。”
“我只是想問——你沒見過他麽?”手冢起身從酒櫃裏取了一瓶酒,“紅酒?”
不二搖搖頭,走到窗戶邊,借窗簾擋着向外張望了下:“你當時只是個繼承人而已嘛。沒重要到需要執行人面見委托人的地步。”
“這麽說,我現在很重要喽?”
不二沒有回答,因為剛才手冢說話的工夫,不二已經翻窗躍出了。
手冢品着紅酒,看着已恢複原狀的窗戶,一個計劃在腦海中成形,但不知道這個計劃的初期準備能不能順利完成。
之後的一個星期,不二差不多每天都要來,一般在十二點到一點左右到,早上四點到五點左右離開。總是無聲無息地來又無聲無息地走。手冢也是在一次工作到深夜的時候才發現的。當時窗子突然悄沒聲息地打開,手冢還以為鬧鬼了吓了一跳。之後兩人漸漸習慣了這種狀況,當然莊園的保镖和警衛們也習慣了莫名其妙地被扣獎金,且不斷提高着防衛水準和等級。手冢偶爾還會準備好點心留給不二——手冢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給一個曾經要殺自己的殺手先生準備夜宵。不過感覺,就像在養一只獨來獨往的貓。
的确是一只獨來獨往的貓。
那晚手冢莫名其妙地醒了,在臨晨三點,坐起來看到房間另一頭的沙發上有兩道藍色的幽光。連忙戴上眼鏡,才發現那是不二同學,像貓科動物那樣側躺着,兩只胳膊交錯疊着橫到了沙發外邊,兩條腿蜷縮起來與身體成九十度角。像是确定了沒有危險似地,不二又閉上眼睛繼續睡。
手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每次翻個身,這家夥就要睜眼确定情況,不禁有些好笑又有點兒心疼他。
“喂,為什麽老到我這裏來。”
“我叫不二周助。你要睡不着可以吃點安眠藥。”
手冢不禁莞爾——還很少有人能讓他出現皺眉挑眉之外的表情,扶眼鏡可以算表情的話。這多少是因為手冢現在心情很好的緣故,但對面的殺手先生明顯處于被打擾了睡眠的低氣壓狀态。
“那不二君怎麽不趁機殺了我呢?”
“……考慮到組織的既得利益……”
“也對。那不二君為什麽到我這裏來呢?”
“……找個地方睡覺……街上現在挺冷的……一月份……”
“那為什麽選我這裏呢,不二君。不二君?……睡着了啊。”
接下來的時間,手冢心情大好地看不二睡覺——從窗簾縫隙中灑進來的月光鍍在不二身上,安靜祥和。不過手冢覺得這主要是由于不二長了張平和的臉,尤其是睡着的時候——除了皺起的眉頭——在煩惱任務麽……
四點十五分,不二同學坐了起來,瞪了手冢一眼,起身進了浴室——似乎很不爽的樣子。
二十分鐘後,不二同學笑眯眯地出來了——神清氣爽,且自主無視掉手冢“你怎麽還用我的浴室”的問題。
“因為我知道他住處的其他人都已經不在了。”
“嗯?”
“托你的福,組織回收了我原來的公寓,還禁止我和組織內其他成員有任何聯系。”
“嗯?”
“這是你剛才問題的答案喲。總的來說,你要負責喲,要負責。”
邊說着,已經翻窗了。
“組織的再測試麽。”手冢躺下,雖然不二試圖掩飾,但還是很容易推測出來,“……人人都有自己的煩惱啊……”
手冢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允許不二的借住行為,也不知道突然産生的這股莫名其妙的情緒算是什麽,應該是……憐憫吧……替敵人心痛?這算什麽?
“第十個。”不二取出化屍粉撒在躺在老板椅裏的某企業高層領導的屍體上,然後把窗簾扯下來将水跡擦幹,“那麽,這就是組織的十項測試內容。很簡單麽。”
不二把窗簾裝回去,又稍微收拾了一下以掩飾目标掙紮的痕跡,将飛爪挂好在窗臺上,從五十六層的高度飛身而下,收回鋼絲,攔出租車,坐進去,随便報了個地名。動作幹淨利索流暢,就像所有知道他的人所一直認為的那樣——沒有猶豫,沒有顧慮。在海上總部十七天的短暫再培訓只教會了不二一項技能——将感情封凍——但這對一個技藝已堪稱精湛的殺手來說已經足夠。
在那之後的一周內,不二需要做的就是獨立完成十項由管理組仔細挑選的所謂有一定難度的委托——獨立完成,不得聯系任何組織和個人或向其提出協助請求,獨自獲取情報資料,獨自制定方案,獨自實施。管理組對于不二的表現只有四個字——十分滿意——那麽,又一個精英成員生成,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十項委托沒有給不二留下任何的印象,但另外一系列事卻讓不二差不多凍死的心有所回暖。
在天寒地凍的季節獨自完成委托,住是第一要解決的。由于作息極其怪異不規律和經濟拮據的關系,旅館是絕不能住的,租房也不可能,公寓被回收,姐姐和菊丸那裏不能去,在最後剩下的六名可借住的無關人士裏,不二不知道為什麽選擇了手冢。理智上告訴自己是因為手冢不是那種容易大驚小怪的型,若被發現,自己動手也絕對比他快,這樣還能順便立功。但在情感方面,不二承認手冢的确是在所有目标人物中最令自己印象深刻的,挑戰高難度又一直是自己喜好的。而手冢無論是領導能力組織能力行動能力格鬥技巧心理素質長相還是……長相?那張冰山臉?絕對是看資料看得太多眼花了才誤以為他很讓人安心……讓人安心的長相???應該是讓人想暴扁的長相才對!
不二擺着一臉黑線的表情,輕松閃過十幾名守衛,躲過幾個剛開完會的,在一個沒人的走廊裏,雙手一夠向上一撐,進入通風管道,十分鐘後順利進入青在地下的新建總部。對于不二的禁令在第十項任務完成後就自動解除,在閑逛了一下午後,不二覺得應該為組織做點微薄的貢獻。雖說不二已經把對頭組織青的總部上上下下參觀了一遍,但新建的地下總部還真沒去過。兩個小時搞定施工圖結構圖管線圖,設計行動路線,繞過所有主要關口,出發!如果問再培訓還教會了不二什麽,那就是超強的行動力。
在對各種儀器設備研究了三個多小時後,不二聽到了一群人的腳步聲。
剛在半空中的走廊上站穩腳,十二道密碼鎖定的牢固大門便緩緩開啓,果然——手冢國光——也就他是這陣勢了。不二踱步到入口附近,微微欠身行禮,在手冢被迎上來的一群研究員團團圍住脫身不能無法反應之時,腳底抹油,溜了。
不二晚上去的稍微早了點,因為隔天要早點起。結果看到了手冢的一張臭臉。
“你還順便進行間諜活動?”
“那就請你将我就地正法吧!呵呵。”
不二由于恢複自由身的關系心情很好,無視手冢,直接撲向了自己這幾天一直盤踞的沙發。
“那麽你知道多少?”
“嗯?什麽?”
“關于青的機密,你知道多少?”
“吓?之前機密就一直在外洩吧,和我……你那叫什麽表情……事實嗎,稍微調查下就知道了。”
“視死為同僚掩飾麽?”
“你怎麽就懷疑是燕的人呢?”
“從燕的行動上看的出來,你們掌握了大量情報。”
“說不定是你的對頭主動透露給我們的。”
“說不定?”
“呀!你真是……殺手只管利用情報,不負責情報來源。想從我這套消息,還是省省吧。”
“哦?那你是的确知情了?”
手冢雙臂抱胸,向後倚在辦公桌上,回瞪不二兇巴巴的眼神。良久。
“那就請你将我就地正法吧!大惡人!”不二伸出雙手做出服從逮捕的姿勢。
“……我的确有理由……”
“切!”
不二起身進了浴室。
“被看扁了?”手冢無奈地笑了笑——稍微逗一下而已,看來還是沒什麽變化,小孩子一個——靠在浴室門口,“吶,不二君,那身守衛制服從哪弄到的?”
“……儲備倉裏有一堆。”
連儲備倉都進了?!“你之前還去過哪裏?”
“能去的都去了喲!青的守衛還真不是一般的松懈啊。呵呵!”
“呀……那還真是需要好好整治下了。”
*插*
手冢:XX君、OO君、OX君和XO君,你們被解雇了,請在兩小時內完全移出。葛藤,去招聘新的人選吧。
葛藤:是。少爺。
XX OO OX XO:咦?為什麽?
手冢:不為什麽。
XX OO OX XO:總要有理由啊,為什麽平白無故的……???
葛藤(帶人上前拽人):四位請離開吧……
XX OO OX XO:為什麽啊~~~~~~~~我們冤啊~~~~~~~~~(回音良久……)
手冢(內心):讓你們知道我看到可疑人物不舉報豈不麻煩了。
……………………
“吶,有香槟麽?”
手冢從公文中擡起頭,看到已穿回自己原來那套衣服的不二正在向酒櫃移動。
“你似乎每次洗完澡心情都不錯。”
“當然,洗澡能讓人忘記煩惱,令人心情愉快。”
“你只要單純地殺人就可以了,有什麽煩惱?”
“當然有!比如……你這裏連香槟都沒有!”
“……記得十五分鐘後取出來。不然凍成冰了。”手冢走上前從琳琅滿目的酒品中抽出一瓶随手放到冰箱冷凍室裏,“你有什麽要慶祝的麽?”
“很多,嗯……像我今天是最後一天在這裏。”
“嗯,的确……要不要來點甜點?”
“好!另外,我恢複隊長職務了。”不二接過蛋糕靠在酒櫃上,笑着想看手冢的反應。結果是,手冢沒有反應。
“……怎麽了?你在等我發出驚訝的聲音或者皺眉頭麽?”手冢不禁輕挑嘴角,坐回公文之中,“情報外洩,這點不可避免。”
“呀,你真是……無論國家、機構或是其他什麽的,從沒有說有情報不外洩的時候。關鍵要看領導怎麽處理這種狀況。抱怨連天的話,說明能力不夠。”
“…………的确…………”
長時間的尴尬無語。
不二取出香槟,從酒櫃裏拿出兩只郁金香型的高腳酒杯,擺在手冢的辦公桌上。專業的開瓶方法,優雅标準的斟酒姿勢。
“這可是專業服務喲!”兩人拿起酒杯相視一笑,互相致意。
“吶,手冢,你有沒有過被要求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時候。”
“有很多。怎麽了?”
“呀,一臉無所謂的樣子。”不二坐到沙發裏,眼睛不知道在盯着那裏看,“我被要求從事自己不喜歡的職業。”
“世界上百分之八十左右的人都不喜歡自己的職業。”
“但他們可以跳槽。”
“燕是終身制的?”
“差不多吧。”不二呡了口酒,“吶,手冢,你做壞事的時候有沒有過內心不安的時候?”
“…………”
“果然沒有啊。不用親自動手就是無法體會到那種糾結的矛盾的感覺……大少爺啊!”
“…………”
那天倆人聊了很多也聊了很久,從國際政治形勢,各類武器設備裝置優缺點一直到喜歡的食物幼兒園布拉布拉小學啪嗒啪嗒——這主要是因為倆人都沒什麽事做,閑着也是閑着。況且倆人長時間獨處一室,不說話的話很尴尬吧。
不二是隐藏在微笑面具後的需要找人傾述需要人安慰的可憐小孩——這就是手冢那天得出的結論。
“那不二是怎麽當上殺手的呢?”
“啊……因為啊,被一個殺手頭頭收養了。算是……報恩?”
淩晨一點,兩人卧在床上。不二平躺在軟綿綿的被窩裏,臉上挂着大大的一百八十度微笑,看樣子是有點醉了。手冢還很清醒,坐在另一邊和不二聊一邊批公文,偶爾停下揉揉眼睛。把不二抱上床是因為怕他睡沙發醒來頭疼又感冒。為什麽要擔心他會頭痛感冒呢?手冢不知道。只是……忍不住想照顧他,就像……不二對自己下不去手一樣。手冢回顧所有和不二打照面時的情況,确定事實如此。該不該小興奮一把呢?身為黑色組織領導人,卻還能散發出讓人忍不住靠近依賴的魅力。呀,為什麽沒把那些間諜啥的給魅惑住……算了算了,能擺平一個要殺自己的家夥就不錯了。嗯,其實手冢是一個在冷靜到冷酷的外表下喜歡胡思亂想,誤了,喜歡深入思考剖析的家夥。(從一開始部長的心理活動就很豐富啊~大家發現沒?)
“嗯?怎麽會讓一個殺手收養了?”
“因為……父母和小弟弟出車禍離開了。”
“……抱歉……”
“呵呵。已經……已經沒什麽了……過去很久了。那是,十五歲的時候……那是陰謀,因為父親似乎做了什麽妨礙公司的事情……根本沒有知覺,只是照着自己所忠實效勞的公司的命令一步步做而已……結果被人栽贓了……律師宣布遺囑的時候,我和姐姐什麽都沒說……我記得那個公司代表,笑得很僞善……”
手冢一直想不通,不二這種時冷時熱的怪異(喂!)性格到底是怎麽培養出來的。不喜歡被人接連提問,是怕被人過多的了解然後反過來傷害麽?
“……後來啊,有個大叔,大叔的老婆……”
不二還在絮絮叨叨的描述着,偶爾講到傷心的地方,哽咽着無法繼續。悲傷一旦揭開序幕,就會源源不絕一發不可收拾。手冢不自覺地感染了這種氣氛,只覺得怪怪的。
“那……你父親是在什麽公司就職?”
“嗯?呀……記不住全名了……是OXOOX株式會社。”
……青的附屬單位……算是報應麽……
“不二啊。”手冢俯□,輕輕撫開不二的劉海,看入眯起的藍色眼眸,“做為你恢複隊長職務的禮物……以後燕和青對陣的話,我不會向你開槍的。”
“…………向我捅刀子啊?呵呵。睡啦睡啦。”
不二側過身背對着手冢,手冢不知道不二是真醉了還是在裝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