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章

第二天早上手冢醒來的時候,旁邊的床位已經空了。窗戶是開着的,一月的冷風将窗簾吹得鼓鼓得脹起,然後氣流從邊緣處突然釋放。窗簾随着風動往複地翻着,掃過地面,掃過手冢的辦公桌。桌上有杯咖啡,香味被風吹散,寒冷的天氣讓它只剩一絲餘溫。

手冢起床了,有點低血壓,迷迷糊糊地拿起桌上的咖啡就喝。

瞬間,世界清晰了。透過被嗆出的眼淚的折射,窗外的景色瞬間變得鮮豔而生動;耳朵也通了,隐約都能聽到一層廚子在責罵打下手的夥計;吸了下鼻子,咖啡杯裏不尋常的氣味竄了進來——被加芥末了——分量少到可以被咖啡的色澤掩蓋,足到把人辣得流淚。拿起壓在杯托下的字條,上面只有一句話。

謝謝關照。

手冢輕輕挑起嘴角,屏住呼吸,一口氣将咖啡灌下。

要開始了。

按照美方提出的要求,青的首次內部盛宴的地點被設為在公海上環游的一艘豪華游輪上,可容納千人,兩方均可帶四百到五百名部下。意味着,這将成為青的大聯合,或者成為一場混戰。

第一天沒有任何公事會議,大家都盡情的娛樂,享受難得的休息和初春溫暖的海風。

晚上在大廳內舉行舞會。雙方領導集團首先入場,多年後再次見面的手冢和越前的臉上同時出現了一絲驚訝的表情。手冢是因為越前斜後方的不二。而越前,似乎是因為手冢的副手葛藤。

手冢很快的掩藏了情緒。其實根本沒有什麽變化過程,只是撲克臉上眉毛的輕微抖動。越前顯然不十分善于此道,在手冢向他問好時,依舊錯愕地瞄了葛藤一眼。

手冢回頭看了眼葛藤,葛藤依舊如往常一樣禮貌地微笑點頭致意。

“越前認識葛藤麽?”

“不認識。只是和一個我認識的人長得很像而已。很少見啊。”

“這樣。那麽請這邊就坐吧。”

手冢不打算深究,但多少有些頭緒。而推斷出的結果卻又多少超出了自己的計算,簡明扼要的——這是個很危險的情況。

坐在對面的不二一直看着手冢這邊。手冢不知道他是在注意着站在自己身後的葛藤,以為是在向自己打招呼,便也向不二看去。

過了好一會兒,不二的目光才開始從葛藤臉上向下移,當終于快移到手冢臉上時——腦袋一偏——和鄰座聊天了。

手冢暗笑自己自作多情,同時感覺到危險的加深——似乎,都被越前搞定了。

“原來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解啊。”手冢暗嘆口氣,“要處理的事突然增多了。”

接下來的幾天會談都十分不順利,雙方為着合約裏的條條款款争執不休,沒有任何一方肯做出讓步。不二好像局外人一樣每天準時到會場,做必要的陳詞和解釋說明,然後準時退場。越前看着手下争得面紅耳赤甚至破口大罵毫無反應,既不發言支持,也不出手阻攔。葛藤依然笑容可掬,畢恭畢敬完成每一項囑托。

手冢摘下眼鏡,揉了揉眉頭,讓葛藤宣布休會。

臨時休息室裏的空氣讓手冢更覺煩躁。随手再次拿起今早剛送來的葛藤的資料翻看,照片上藍發紫色眼眸的英俊男子溫和地笑着,只是目光中隐隐的鋒芒像是在嘲笑手冢的辦事無能。矛盾,假相,僞證,這家夥的真實資料,估計只有燕的絕密檔案室裏能找到吧。

三年,葛藤做為青的第一秘書為手冢家族工作了三年,是僅有的那麽幾個讓手冢心滿意足稱心如意的副手之一。與其說是葛藤掩飾完美做的滴水不漏,不如說是他根本就當自己是青的一員,嚴格遵從一切青的規定,從未有越矩行為,完美出色,絕對十佳員工。所以,全交給他了,青的大事小情,從最高機密到組織成員意見,理所應當地交給了做為第一秘書的葛藤。手冢掌握的葛藤掌握了八成,手冢沒掌握的葛藤卻全掌握了。

判斷嚴重失誤。據說燕會往極不讨喜的大人物身邊撒釘子,以确保暗殺前後的局面能及時得以調整以防失控,說白了——為了維護“能完美完成一切委托”的美譽——用得着的用,用不着的算是成員賺外快。手冢這次算是被釘子紮了個正着,而且不知道逮住的那個棋子會不會也跟着對方跑了。

這休息室裏果然很悶熱。手冢扯扯衣領,款款走出房門,把一面落地大窗關在屋裏。

不二靠在圍欄上,看海——這是最近養成的習慣。曾經在海上總部訓練過三年,前一陣又經歷了再培訓,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閑,悠閑着,有看海的時間和心情。甲板上幾乎沒人,每個人都為着權利金錢忙碌奔波,唯獨不二。因為他清楚知道那些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又是哪些。漸漸明白幸村的心情,卻無法将他救出深淵。沒有自己那時的沖動,此時幸村應該進入管理組了吧,又向着理想近了一步,而不是在這種危險的境地,讓他不二頂着幸村精市的名字打幌子。結局是既定的,只是早晚的問題。可以的話,不二想把時限推後到永遠。只可惜第一天越前的表現就把幸村出賣了,不二知道手冢在這方面是很敏感的,現在已經開始疏離幸村了吧,過幾天就該動手了吧。

越前前一天也提出了動手的想法還有他理想中的實施方案——就是這樣,不顧具體情況,從不顧及他們的想法和計劃,一意孤行,脾氣又倔到不行——麻煩到家的委托人,把他們這些職業殺手當成過家家的玩偶——無心無情感的玩偶,萬事只要聽從他的指揮。

“我們又沒賣給你。當我們是什麽啊。”不二兀自嘀咕着。

越前當初那些蠱惑不二的言語他是全然沒往心裏去,什麽“你不過是他的一顆棋子,用過就會被丢掉”,“他才不會認真對你”,“想想清楚自己的身份”。拜托,當他不二是什麽了?情感豐富缺乏頭腦和理智的小姑娘?所以當看到手冢朝自己這邊走來的時候,不二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只不過稍微走進了他的心,芸芸衆生中要被獵殺的對象而已。

“怎麽,這麽有閑心?”

“嗯。”不二習慣性地眯起眼挑起嘴角,“你看起來很有把握啊。”

“你的委托人不也一樣麽?”

“呵呵,是呢。不過家族內部糾紛不關我的事,我的職責只是清除敗者。”

“這麽确定我會失敗。”

“這是你說的哦!呵呵。”

一時間的沉默,不二趴在欄杆上,仔細觀察上空緊随的海鷗。

“吶。你是不是以為抓住了我這個棋子了。”

“……有一點。”

“呵呵。我可不會因為和某人聊聊天就動搖了。”不二看着手冢,挑釁地笑了笑,“休會結束了,手冢君該入場了。”

“……這麽在意麽?還很嫩啊”

邁向會場的腳步停了下來。有那麽兩三秒的時間,手冢覺得不二生氣了,空氣凝固,讓人有種要挨揍的感覺。

“你老!”

最後只是回頭做了個鬼臉,走掉了。

不知道自己這是在撒嬌麽?手冢看了看表,還有三分鐘,不急。

越前的休息室在手冢休息室的斜對面。雖然只隔着一條走廊,但明顯寬敞的多,而且位置更利于防守。

手冢曲起食指扣了三下門,又拍了一下——這是他和越前之間的暗號——表示出來談談。隔了将近三十秒,就在手冢以為房間裏沒人的時候,一個保镖一臉警惕地将門開了一條縫。手冢不以為然的慢慢轉了個圈。對方在确定手冢身上沒有武器後才将門全打開。手冢邁步進門,掃視一周 ,确定了對着自己的槍口數目——明的暗的,有五個左右——還算好。最後将視線固定在了辦公桌後面的人身上,露出一個輕松的笑容——當然外人看也就是眉梢稍稍吊起,嘴角有些微松弛。

“怎麽,一年沒聯系,跟我就這麽生疏了麽。”

說着瞥了瞥仍在向門外探頭探腦确認無人埋伏的保镖。越前輕咳一聲,示意剛回過神的保镖将門合上順便準備茶水。懶懶的眼神才飄到手冢身上。

“怎麽,一年沒聯系,跟我就用上公式化的笑臉了麽。”

手冢毫無反應,扶了下眼鏡,無視一衆保镖威脅的眼神,移步到一旁的沙發,坐下。

“還是這麽孩子氣。”

“哼,你倒是成人了。”

再次無視越前的挑釁,手冢放松地靠在沙發上。

“這次之後要一起回日本麽。你一直沒到本家來看過呢,到時帶你四處轉轉。”

越前輕輕地晃着轉椅,目光卻定在手冢身上,嘴角帶着蔑視的笑。

“我也希望能這樣呢。大少爺就是能想出這樣清閑的好主意呢。”

手冢挑挑眉:“龍馬,美國部門出什麽事了讓你心情這麽差?”

“沒什麽。”越前瞬間收斂了表情——剛才似乎放的過多了,不知道有沒有被發現,“有幾單生意被總部攔了。”

“這樣啊。”手冢嚴肅的表情略微緩了緩,“明天我讓葛藤去查查。”

看着越前明顯松了一口氣的表情——還是孩子啊——手冢在心裏輕輕地笑了一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