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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的心髒,就是這場華麗葬禮中最好的祭品。

清晨六點三十分,當挂在客廳的大擺鐘的沉穩鐘聲在整座房子裏回蕩的時候,我便帶着折磨我多年的頭疼從日複一日的噩夢中驚醒過來,被空調一吹,腦門一陣涼意,一摸,手背上全是冷汗。

借着窗外熹微的透過窗簾鑽進來的陽光,我看到了自己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手,這讓我突然想到了夢中最後的場景是什麽。

是一雙手。

這兩只手均纏着滲血的紗布。

随着時間的推移血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像雨季時奔騰不息自山頂沖下的喧騰瀑布一樣從血管中汩汩冒出,多得讓我感到恐慌。随後我仿佛看到那股瀑布變成了一只神話故事中的邪靈,九頭身,四只眼。它看到不知所措的我之後就立刻飛奔過來緊緊掐住了我的脖子,好像想要将全身的力氣用完一樣。

溺水的感覺。

兩腳像騎自行車一般在空中亂蹬。

于是在巨大的驚慌中我醒了,醒來後我和往常一樣坐在柔軟的大床上像一頭虛弱的垂死老牛一般大喘着粗氣。

即使不照鏡子我也知道我現在的發型到底是有多淩亂,我甚至感覺我的睡衣領子給拉扯到了鎖骨處。

這是最近常有的事了,要是哪一天沒有,我想,我反倒會覺得有些不自在。

我早就知道自己不正常了。

許久,我緩了一下氣息之後就赤着腳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死氣沉沉的窗簾,盛夏時節活潑愉快的陽光在得到指令後便迫不及待地湧入我這将死之人的房間,仿佛想要在最後的時刻給予我一些溫暖。

不管現世裏人們如何對待自然界,大自然都不會吝啬自己能夠給予的柔和。

我把床上的黑白方框空調被給十分精細地疊好,這是我這個人從小就養成的優良習慣,即不管什麽時候都要從容不迫,鎮定有序。

十分鐘後我帶着要穿的西裝進了浴室。我站在全身鏡的前面,鏡子裏映出了我背後的那個外觀美麗的浴缸。

像只古代的祭祀專用的插着香火的方形鼎。

這浴缸體積極大,就像是一個四四方方的清澈水池——盡管現在裏面并不那麽潔淨,但至少,從外表看起來的确整潔。在這有着花格方紋的光滑池底仍然可以看見一些粘稠的紅色液體,但如今已經由于擺放的時間過久的原因而逐漸變成了凝固的黑色。

粗略算了一算,我大概有一周的時間沒有用過這個浴缸了吧。

垃圾桶旁邊也有一灘黑色的液體。那紅色小桶的旁邊曾經放過一個黑色的垃圾袋,歪歪斜斜地躺着。那個大型的垃圾袋在一周前的那個百年難得一遇的暴雨夜中被我丢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到底有多遠呢?我實在想不起來。

我依舊記得那天晚上回來,就算穿了加厚版的雨衣都無濟于事——雨勢實在是太大,雨水嘩啦啦地順着衣領流進我的脊背,接着流過全身,結果最後全身都不可避免地濕透了。

那時我全身發冷,雨水順着頭發絲下滑,擋住了我的視線,讓我看不到咖啡館的霓虹燈上到底閃過了什麽字樣,心底深處只覺得那束橙紅色的光芒很溫暖。

但是當它的光束變成了紅色的時候我就不願意看了。

那不是簡單的紅光,而是來自地獄的火紅烈焰。

我可恥地垂下了頭,盯着自己肮髒的雙手。

我洗漱和換衣服的速度很快,沒過多久我就從浴室裏出來了。身上穿着套西裝,顯得格外莊重。搭配西裝的皮鞋在樓下門口的鞋櫃裏,所以我得下去才能換鞋。

就這樣,我穿着換好的一絲不茍的黑色西裝走下樓梯,在經過的地方我最後一次注視牆上挂着的一幅畫。

那是一幅巨大的聖像畫,右下角署上了畫家博斯的名字,這位不朽的畫家的作品往往以複雜并且獨具風格而出名。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那個聖像的眼神在看向我時很冰冷。

我當然知道那是我的心理作用。

在吃早飯的時候我有一個習慣,那就是我必須得打開電視,準時收看半個小時的早間新聞。這在我忙碌的律師生涯來說,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消遣。要是有一天早上我起晚了,看不了了,我會覺得那一整天都将會是個不完美的一天。

如此的習慣使得我家的電視盡管已經買了有五年的光陰,它的主人依舊每天只會打開它半個小時,一天裏剩下的二十三個半小時它都可以盡情地休息。它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電器了,因為蠢笨且無腦。

電視不用調臺,聲音的大小也早就已經調好,保證不會打擾到鄰裏,又能使我的耳朵聽到主持人播報的新聞,所以我打開電視之後也不用拿遙控,直接拿着一盤煎得外脆裏軟的荷包蛋還有一個熱好的三明治以及一杯溫熱的高鈣奶在餐桌前坐下。

盡管我全無食欲,但還是習慣性地将三明治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夾起來放進嘴裏嚼着,時不時地抿一小口牛奶,然後吃一塊雞蛋——誰知道呢?這麽多年了,我依舊很讨厭吃雞蛋。嗯......鴨蛋也不喜歡。

是的,我的習慣真的很多,這都是良好的家教使然。雖然我的爸爸媽媽從來沒有管教過我一天,但是從小到大,他們為我請的都是最好的輔導老師。那麽說起來其實也不算是家教的功勞,這完全得歸功于教育的成功。

我的左手邊放着一張椅子,椅子上是一個人頭塑像。

他咧開嘴在笑。

我用白淨修長的手指輕緩地撫摸着塑像的頭頂,仿佛這是一個精通人類情感,富有生命靈氣的活塑。

我的臉上洋溢着酣暢的、安靜的、甜美的幸福,嘴上還滿不在乎地哼着具有異域風情的搖籃曲,神情寵溺地看着他,仿佛是在安撫一個到點兒了還不舍得入睡的調皮小寶寶。如果說我有屬于自己的孩子,那麽我多麽适合做一個慈父啊!

一些有關最近打擊違法犯罪情況的新聞過去了之後,主持人突然插播了一條有關故意殺人案的新聞。

“今日淩晨五點半,有居民撥打了110報警電話,聲稱自己在九江大橋下發現了一個裝有男性屍體碎塊的黑色塑料袋。......經趕到現場的法醫确認,屍體高度腐爛,身體的部分是完整的,可以實行拼接,但是少了最關鍵的頭顱以及心髒。因為袋中并沒有能夠證明該名被害男子的身份,所以警方将采取DNA配對的方式尋找到該名男子的身份......除此之外,袋中還有一條純白的狗,也已死亡。該事件引發社會極大恐慌,目前案發經過警方正在竭力調查中......”

還沒有播完,我心情平靜地關了電視,放下餐刀,拿起我放在沙發上的簡易公文包,換上了鞋走了出去。

在鎖上門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被我放在了客廳矮桌上的塑像,對着鏡子我看到了自己的臉上不自覺露出的詭異笑容,輕啓紅唇,對他說道:“等我回來啊。”

那塑像看着我,一剎那的時間裏,周身運轉的光芒已經消失不見,他仿佛失去了最珍貴的靈魂。

再定睛一看,那不過是一個毫無光彩色澤的死物罷了。

宅後樓梯住着一個八十多歲的流浪漢,我把手裏提着的沒喝過的牛奶送給了他,反正過了今天它就要馊掉了,就當日行一善嘛。

仍是出門時的那身打扮,一身黑西裝,我站在一棵枝繁葉茂、繁花似錦的櫻花樹下,盛夏的清風吹來,吹得頭頂上的花瓣飄飄灑灑,就像是剛下凡的小精靈。

我就像個呆板的木雕似的站在那裏,粉色花瓣紛揚,輕輕落在我的肩上,随後那花瓣突地燃起地獄一般的烈焰,再往下落時,已成了黑色的灰燼。

就像我如今的生命一樣。

沒有任何的光亮可言。

我的司機來了,随後我面無表情地上了這輛不難看出剛剛清洗完畢的車子。

當我在車裏的後座坐下,背靠着舒适的真皮軟椅的時候,我看到了窗外一閃而過的“逸禾小區”四個大字。在不久之前,這裏曾經接連地發生了兩起自殺案件。一起發生在前年的十二月份,一起發生在今年的六月份。

從頂層,三十樓天臺不帶絲毫留戀地一躍而下,整個身體砸到地面的慘狀情景你們可以想象一下。肉末橫飛;顱骨破碎;肢體不全;兩個黑色的瞳孔放大,并且全部固定住,一動不動時,這就意味着腦死亡,意味着這個人完完全全地從這個活生生的繁華世界消失了。

其實我很欣賞這樣的死法,因為它足夠壯烈,甚至說是壯美,至少比為防止血液凝固重複劃開手腕的割腕自殺方式更有效率。

但社會上有人評論這自殺的方式太不對社會負責任了。

首先,你跳樓的時候如果正好碰上了上下班高峰期,這一跳下來造成的各種損失巨大,正所謂時間就是金錢,被耽誤了時間的人難道還得跟你這個死人讨債去?

其二,由于清理困難,所以難免會有些處理不當。一周之內經過此區域的人都能夠看到那一大灘黑色的凝固痕跡,心裏必定會有膈應,甚至有可能會産生相應的心理疾病,這一點他們肯定也會歸到你這個不負責任的死人身上。

總的來說,社會上的人對你這個已死之人的怨怼之心就在于:你就這麽死了,自然一了百了,可你沒考慮到跳下來之後的影響。

但是,一個人想死的時候,那會考慮到這麽多呢?就好有一比:你上班快遲到了,公文包沒拿,裏面有一份很緊急的文件,你必須得回家拿,急急忙忙拿到手之後你難道還會檢查裏面到底有沒有多了什麽東西嗎?這是時間不允許的問題。

尋死之人就是這樣,他們覺得自己就是活不下去了,當然能夠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什麽社會責任,我統統不知道,也沒想過。所以說,我們不必對他們過于苛責,應該心存一份對已死之人的尊重。

說這麽多只是為了對我盛贊跳樓的自殺方式的一個啰嗦的引申。我早就跟我的記錄人說不要寫進這本自傳裏,可她就是不聽。

算了,我也快死了,管不着了。

既如此,随便吧。

程璟啊,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那邊一定很黑吧。

你放心,我很快就可以來陪你了。

我的心髒,就是這場華麗葬禮中最好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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