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次見到程璟,是在八歲的那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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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程璟,是在八歲的那個夏天。
為什麽我記得這麽清楚?
因為就是在那天,我把養了有兩年的穿山甲放歸了山林。
由于人工飼養的困難性,全世界只有三個人能夠養穿山甲。我其實是第四個,但沒人搭理我這個尚不及健康成年人腰部的半大小孩兒。
我年紀小,不能跟管家伯伯一起去到密林的深處,因為那裏有很多可能會傷到小孩子的東西。
于是從那時起我便非常痛恨自己是個什麽用都沒有的小孩。
別人只知道讨大人要糖果吃要機器人來拼然後問媽媽“我是從哪裏來的”的時候我已經在思考怎麽快快成長的問題,這便是我早熟的證據之一,也是我與其他小孩的不同之處。
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便享受着非獨生子女所不能夠想象的獨生子女的樂趣。
我爸英年早逝,只留下我媽一個人打理這偌大的家業,要忙的事情很多,所以平時她并沒有時間來陪我玩兒,但我依舊覺得很開心。只要她回家的時候給我帶個嵌有車厘子的小提籃蛋糕我就可以大方地原諒她平時對我的疏忽。
但自從程璟來了之後,一切都變了。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已經一年零十二天沒着家的媽媽帶着一個穿着鑲有塑料珍珠的蓬蓬裙的小女孩出現在了家裏。
多麽突兀的一個場面。因為那時我剛剛結束鋼琴的練習。每天早晨享用完早餐之後練滿一個小時,這是我的鋼琴老師對我的要求。
今天是星期六。周末的時候鋼琴老師不會來家裏輔導我的功課。
那是一首幸福到憂傷的《卡農》。也是我第一次學的鋼琴曲,因此就算想記不清楚都很難。
這是帕赫爾貝為了紀念亡妻而作的一首曲子。“卡農”不是曲名而只是一種音樂體裁。
聽衆可以聽到作曲者對愛人的完美懷念以及對過往幸福的懷戀。
一個聲部的曲調自始至終追逐着另一聲部,直到最後一個小節,最後的一個和弦,融合在一起,給人以一個神聖的意境。
“真是像極了愛情!”
我的鋼琴老師是一個剛從南景大學音樂學院畢業的學生,當時正處在和男朋友熱戀的狀态,藝術生對音樂的敏感使得她對什麽都很感性,當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又充滿歉意地對我說:“抱歉呀小朋友,我太激動了。”
“沒事的老師,在這兒您可以随意。”我說,然後遞上了一杯溫熱的咖啡,那是管家伯伯剛剛送進來的,現在溫度正好合适。
就在我抱起我那可愛的穿山甲時,我媽媽在門外叫住了我,風塵仆仆的樣子,滿目倦意,肯定是剛從飛機上下來。她最近總在出差,爸爸去世後留下來的重擔全壓在了她的身上,別看她表面健健康康,面部紅潤有光澤,渾身上下珠光寶氣的,但只要她一回家,就算我們住的地方隔了一層樓,我都能夠在夜晚聽到她的咳嗽聲,像是要把心髒給咳出來似的。
“疏兒,這是程璟,是你的小妹妹,我收養了她,以後她就住在家裏了哦!你要保護好她知道嗎?”說完就轉頭走了,除了交代完這句,她就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了。
這讓我想到,我上周參加機器人大賽獲得的冠軍獎杯還沒有來得及給她看。
甚至,就連我參加這個全國性的賽事她都不知道。
我的媽媽,一個事業型的女強人,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一貫的冷漠。管家伯伯說她愛我,但原諒我眼拙,實在看不出來。
肉肉在我的懷裏放松了它縮成一團的身子,漸漸地露出了它雪白的肚皮。
肉肉是穿山甲的名字。
全世界也沒多少人見過穿山甲的肚皮。因為這種唯一帶殼的哺乳動物一向膽小謹慎,一遇到生人或者捕食危機就會在原地把自己縮成一團,像一個圓球一樣。而這種特性也導致它們的被捕率一向很高。
媽媽拎着包匆匆忙忙地走之後,我打量了一下這個在門外站着的女孩兒。此時我的手還搭在黑白分明的琴鍵上,沒有收回來。
她的馬尾已經很淩亂,稀稀疏疏的發尾還有分叉;眼睛像是夜光珠,又黑又大,但沒有精神的樣子;穿着一條不合身的荷花粉裙子,汗涔涔地貼在身上;腳下的圓舞鞋也黑黑的;總之看起來很邋遢。
在她的旁邊,立着一個二十四寸的拉杆箱,輪子上都是泥垢,鎖和四角都是銅色的,但整體是銀色的。
哦,對了,我幾乎動用了所用的力量來回憶,終于使我想起來她的懷裏還抱着一個小棕熊。與主人不一樣,這只棕熊周身雪白,充滿了貴族的氣息,就好像它才是這個女孩的主子似的。
說實話,我并不喜歡這個不速之客。
長久以來,自從我會走路,會說話,并且有了自己的意識之後我就喜歡上了自己一個人的世界。
我不喜歡被人打擾我的寂靜。
“陳伯!快把這個女孩給我趕出去!我不想看見她!”我站在原地,伸出左手的一根食指,毫不客氣地直指着這個邋裏邋遢的女孩的腦門,大聲對管家伯伯喊道。
“哎小少爺!別沖動!”陳管家抱着我離開,然後用手勢吩咐着仆人帶小女孩去洗澡。
我躲到房間裏生了一天的悶氣,氣得連中午飯都沒吃,房間裏的玩具被我拆得亂七八糟。
到了晚飯時間我才出來,在來到餐廳的路上我努力說服自己要平心靜氣。
餐廳在一樓,我住在三樓,走下去就是了。
令我感到驚異的是,小女孩變成了小男孩。
小小的短袖,小小的褲子,小小的拖鞋,剪得短短的頭發,白白的沒有什麽血色的臉,依舊是大大的眼睛,細細的胳膊。
我眼睛都瞪圓了,一時間大腦感覺有點不夠用了。
“你到底是男生還是女生?”這是今天我跟她說的第一句話,因為我覺得還是把她的性別搞清楚比較重要一些。這裏就暫且先用“她”來稱呼吧。
“我是男生......因為我在孤兒院總是被人欺負,只有換上了女生的裙子才不會有人欺負我,所以才......清阿姨把我接到這裏的時候不知道我是男生。”他抓着凳子的前沿,拘謹地坐正來,努力仰起頭想要看到我的眼睛——他雖然只比我小一歲,但因為從小待在孤兒院的緣故而營養不良,個子矮得很。
我像個小大人似的點了點頭,沒有答話,只自顧自地吃着碗裏的菜。
今天的紅燒茄子味道非常的好。也許是我餓了,吃得比平常多了半碗,陳伯看見了笑得都快合不攏嘴了。陳伯在我出生的時候就負責照顧我的日常起居,所以導致他有時候真的比我媽還要像我媽。
在我細嚼慢咽地吃完嘴裏的食物的時候,我才有空擡起頭來看他一眼。
他吃得很少,基本沒怎麽動過,證據便是他的米飯依舊是純白的,沒有沾染上任何的菜汁,簡直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只吃了飯沒有夾菜。
我懶得理他,愛吃不吃,反正我吃完了之後把碗筷往前一推,下了凳子之後就往樓上走了。三樓的房間多得很,在我卧室的旁邊,空着一間房,現在已經被打掃得幹幹淨淨,一塵不染,應該就是準備給他住下的吧。
反正,別來煩我就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這是我新近學到的一個詞,大概意思就是誰也別理誰,跟桌子上嚴格的三八線、象棋世界裏嚴肅的楚河漢界是一樣的存在。
我上樓之後砰的一聲把門關上,開始搗鼓我的機器人時陳伯敲了我的房門。
“小少爺,能開個門嗎?”他貼着門跟我說:你陳伯我呀想跟您說點事兒。”
我下了床,赤着腳給他開了門,瞪着眼睛等他的下文。
我在前面已經說過了,我不喜歡被打擾,我享受獨處的時光,因而此刻被打擾的我十分的生氣。
陳伯在我面前蹲下來,輕輕地扶着我的肩,跟我說:“小少爺,程璟的爸爸媽媽是英雄,他們很早的時候就已經從這個世界離開了。只留下程璟這一個孩子孤孤零零的,所以我們要對他好一點哦。”
原來他的名字叫程璟。“璟”的意思是玉的華彩。這名字着實不錯。
“可是,”我看着陳伯,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開口:“我也沒有爸爸了。”
我看見陳伯突然難過地低下頭來。
“小少爺,你還有媽媽呀,夫人很愛你。”
我抿着唇,不想說話了。
我一句話都不想再說了。
哪怕一個感嘆號,一個字節都不願意。
我緊緊地咬着我的牙關。
然後我關上了門。
動作很輕也很緩慢。慢得能夠讓我看見陳伯最後的眼神,像只受了傷的老貓。
當晚我便做了個夢,夢見媽媽懷裏抱着程璟在笑,而我在旁邊看着他們,單薄的身形顯得是那樣的格格不入。
我被驚醒了,喘着粗氣下了床,怒氣沖沖地跑到了隔壁的房子,一腳踹開了門——門沒鎖,很容易就開了。
程璟在熟睡中,根本沒有察覺到我的到來。他的耳朵居然還戴着耳機,這是什麽古怪的毛病。
有那麽一瞬間,我想掐死他,這樣就不會有人來分享我媽媽的愛了。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有點變态的。
廚娘在寬敞明亮的廚房裏殺鴨子的時候,我曾經偶然間見到過。那時候我正在踢球,沒控制好力度,球掉到了廚房裏,于是我只好進去撿球——平時陳伯不會讓我進來的。我看到廚娘一只手鉗制住鴨子的翅膀,一只手拿着刀劃拉着它的細長優美的脖子,下方放着一個蘸了鹽水的瓷碗。我看見鴨子的血一開始是一股股流下來的,接着變成了一滴一滴。碗中的血已經滿了,但鴨子還是能動,還是撲騰着翅膀,還是沒死。然後我看見廚娘在它脖子上原來的傷口處又狠狠地劃了一刀,血又流了下來。
鴨子慢慢地不動了。
可我只覺得,看得還不夠瘾。
鴨子死得太快。
殺死一只鴨子容易,但掐死一個人,我知道好孩子不能那樣做。
但是媽媽的愛本來就像是喜馬拉雅山上的空氣一樣稀薄,再多一個人來分享的話我就要窒息了,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辦才好。
我就站在那裏,等着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淩晨三點鐘,挂在一樓大廳的大擺鐘敲響了三下,聲音直沖雲霄。
我看見程璟翻了個身,嘴裏喊着“爸爸,媽媽......”一邊喊還一邊哭。
算了。
想到陳伯跟我說的他失去了爸爸媽媽的話,我攥着拳頭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