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如果是我的心愛之物被人糟蹋了,我一定會很生氣。
這個突如其來的噩夢導致的後果便是我一晚上都沒有睡好,第二天竟然睡到了下午的三點鐘。
陳伯知道我不願意去餐廳吃飯,親自把飯送到了我的房間裏。
我百無聊賴地吃完飯,剔除了所有的胡蘿蔔碎粒——陳伯總想以此蒙混過關,試圖欺騙我吃下我始終難以下咽的胡蘿蔔。
其他的食物我再不願意吃都能吃下去,但是胡蘿蔔真的是我的逆鱗,我是無論如何也當不了啃蘿蔔的兔子精的。
當晚我看了場球賽就睡着了,現在想想,小時候真的是十分的嗜睡。
第二天醒來,整個身體輕松異常。
今天的天氣不錯。打開窗,鳥語花香,一派春意盎然,讓人心情大好。
如果沒有看到那個懷裏抱着雪白棕熊,頭戴耳機的少年站在車子旁邊的話說不定我的心情會更加的好。
程璟穿着私立學校的合身制服,背着小書包,書包上畫的是奧特曼。
幼稚。
當我在心裏這樣想的時候我完全忘記了自己其實也只是一個八歲大的小孩子。
陳伯說他要跟我一起去上學,而且還是我的同桌。
天,要知道,自從上了小學之後,我就聲稱自己并不需要同桌,因為那是一種惹人讨厭的生物。他們會時不時地湊過頭來看你有沒有認真聽課,鼻涕還一直流,指甲裏頭黑乎乎的像只久居山洞的大黑熊。
我沒有上過幼兒園,因為幼兒園裏充滿了幼兒們的哭聲以及和藹可親的老師們無奈的喊聲。我只去上了一節課就不再願意去了。叽叽喳喳的嘈雜環境真的是太可怕了,我寧願在家裏面自學。
忘了說,我在華粲小學讀二年級。這是一個很無聊的年級,其無聊之處在于我實在是想不通為什麽會有人背了兩個星期都沒有把九九乘法口訣完完整整地背下。而數學老師,一位年逾花甲的女老師,因為班上還有三分之二的學生還沒有背完乘法口訣而不得不拖延教學進程,導致我們兩個星期都在上同一頁,做同一道練習題。
雞兔同籠的數學題。
我已經能把題目都給背下來了,包括标點符號。
我實在是無法想象我的旁邊坐着一位同桌的樣子。
而且這位同桌還比我小一歲。
我甚至想不通為什麽他上的不是一年級,而是二年級。
為此,陳伯給我作了解答。
不,也不單是給我解答。他仿佛對這位夫人帶回來的孩子還有點驕傲。
我背着書包站在不遠處,聽見他對着一衆仆人說:“小璟是個聰明的孩子,這麽小年紀就已經會背乘法口訣表啦!所以夫人決定讓他跟谯疏少爺一起上二年級,這樣在學校裏也好有個照應。”
小璟。
這才兩天,就叫得這麽親熱了。
程璟被這幾個人高馬大的大人圍在圈子裏誇獎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他紅着臉低下了頭,右手把黑色的耳機往耳朵裏推進了一些。
陳伯在前面四平八穩地開着車,窗外的景物快速地向後倒去。我不情願地坐在程璟旁邊,看着他好奇地扒着窗戶看外面的風景。而我的手裏拿着一個平板,正在看今早淩晨2:45時皇馬主場對陣巴薩的三分鐘比賽集錦。
這兩個球隊在西甲聯賽中一直是不分伯仲的,就算再一場比賽中有輸贏,比分也不會差了多少,拉開的距離并不算大。
果然,2:3。
最後一分鐘裏梅西帶球過人,越過防守球員的空當,虛晃過守門員之後把球穩穩當當地踢進了對方門框裏。
在這場比賽中,梅西再一次上演了帽子戲法。
“啪嗒!”
程璟的包從他的膝蓋上滑落在地,掉到了我的腳邊。
他低頭撿書包的時候我看到他的脖子上有一條好看的項鏈。
雪白的玉蘭花形狀,一條青色藤蔓像水中游蛇一般蜿蜒而上,爬上了主石。玉蘭花中央是一顆細小的鑽石。
典雅又不失大氣的簡陋之美。
我快速地收回了眼神。
不就一串項鏈而已嗎?不值得我為它注視這麽久的時間。
二十分鐘後我們到了學校。
陳伯為我們拉開車門的時候,我跳下來就往前走,根本沒有等他。
剛才他多次想要跟我聊天,但都被我的面無表情給擋回去了。
我走在前面,聽到他邁着小短腿極力想要趕上我的步伐的淩亂腳步聲。
“谯疏哥哥!等等我呀!谯疏哥哥!”
我眉頭狠狠一擰,走得越來越快了。
直到走進二年一班的教室,我才停了下來,慢慢悠悠地走到自己位于第一排的位置,把桌子面前的各色式樣的情書以及不知是哪個女孩子從家裏帶來的精心制作的便當推到地上,然後優雅地坐下。
随後在班裏衆人詫異的眼神中,他們看到程璟追了上來,在我的旁邊坐下。
跑得太快了,程璟氣喘籲籲地坐下,對着黑板右下角的課程表從書包裏拿出了嶄新的語文課本。
我依舊沒有跟他說話。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上完早課。
我們沒有午休,上完早課之後在食堂裏享用過午餐之後還得再上一堂課,之後就是一天裏最值得小孩子們期待的完美放學時間。
在食堂吃午飯的時候,排隊的人太多了,我們點完餐之後越過了嘈嚷的排隊人群,在這一過程裏,他不小心把牛奶潑到了我的襯衫上。
我憤怒地推了他一把,并且把他的耳機拔下來丢到了食堂門口專門用來裝剩飯剩菜的泔水桶裏,揚長而去。
在我往外跑的時候,我聽到他在後面喊我哥哥,還聽到了重物落地的聲音。
地板剛拖過地,今天出人意料的回南天,不容易幹,所以滑得很,無論是誰,在這擁擠的食堂裏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的。
他好像摔跤了。
真是個大笨蛋。
我不知道他是什麽心情,反正在制服上出現噴濺的牛奶時我的心情是很糟糕的。
不,甚至已經不能夠用“糟糕”來形容,應該是“五雷轟頂”。
從來沒有人,在我八年的人世生涯裏,從來沒有人能夠讓我這樣在大庭廣衆之下出醜過。
我從食堂逃出來,除了對自己身上肮髒的厭惡之外,還是一種自我保護。對名譽的自我保護。剛才我聽到了很多小朋友毫不掩飾的譏笑聲。我覺得這是恥辱。屬于我谯疏的恥辱。
我逃到了久不使用的實驗室裏。
這裏空無一人,環境清幽。
實在是一個療傷的好去處。
我煩躁地踢了踢那瘸了一條腿的方形凳子,解下了襯衫上的翼領的藏青色蝴蝶結。
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因為跑得太快而變得面色紅潤,我突然覺得很委屈。
說不上來的委屈。
更無法排解。
我從小就失去了爸爸,媽媽又忙,所以受了委屈也不知道該跟誰說。
陳伯算是跟我最親近的人了,但他是個東北大老粗,仿佛所有的細心都用在了管理郁頓莊園的家務上,在情感方面就只剩了一條粗粗的筋,根本就不懂我。
跟着我兩年的穿山甲也被送走了——穿山甲到了成年之後,有了自己捕食的能力,我們必須得放歸叢林,這樣它才能夠開心。
況且,不放回去還能怎麽辦呢?它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依賴我了。
而我喜歡能夠管控得住的東西。
我抱着自己的雙臂,在角落裏縮成一團,一邊罵自己沒出息像小屁孩一邊又任由眼淚滴滴噠噠地流到膝蓋上。
“哥哥!”門被推開了一條小縫,程璟的頭從那裏探了進來。
我迅速地用自己的手背抹了一把自己臉上的眼淚,有點茫然地看着他。
奇怪!他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他跑到我面前,在所經之處留下一串串小小的腳印。
“對不起!哥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弄髒你的衣服,要不你先穿我的吧!”說完竟然就開始脫起衣服來。
笑話!
看看你的身高,再看看我的身高,我怎麽可能穿得進你的衣服?當即我就跟他說:“我不穿。”
誰知道他居然像是沒有聽到似的自顧自地脫。
眼看着就要脫下來了,我不得不站起來,上前摁住了他小小的沒有多少肉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跟他說:“我說了,我,不,穿。”
“哥哥你說什麽?我聽不見。”他跟我說,然後把衣服遞給我。
“我說我不穿!”我朝他大吼。
但他依舊把衣服遞給我,眼神清澈得就像一汪清泉,裏面倒映出了歇斯底裏的我。
他的下巴因為剛剛的摔跤而磕出了一道淡淡的血跡。
我又朝他吼了幾句,發現他真的什麽都沒聽到。
我把他掰正,指了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他的。
他反應過來,終于開口印證了我的猜測:“我耳朵天生聽不見。”
哈!
原來是個聾子。
然後我突然意識到,我丢掉的是他賴以生存的助聽器。
我沒有換上他的衣服,而是給陳伯打了電話,讓他過來接我們回家。
程璟的助聽器被我丢了,他又沒學會唇語,我不把他一并帶回去還能怎麽辦呢?他又聽不見老師在課上說什麽。
當天晚上陳伯就把适合程璟戴着的助聽器讓專業醫生配好了送過來,在隔壁,我聽到了程璟歡喜的聲音,一點都沒有因為我丢掉他的助聽器而生氣。
一定是裝的。當我洗漱完畢,躺在柔軟的金絲被大床上時,我想。
如果是我的心愛之物被人糟蹋了,我一定會很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