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春草碧如絲,好桑低綠枝。
時間又過去了半年。這段不長的時間裏包括了傳統節假日——春節,但我媽今年又沒回來,我又是孤零零一個人待在家裏,更何況,家裏還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個小小的讨厭鬼,所以這春節也沒什麽好說的。
如今二月底。剛開學不久。
春草碧如絲,好桑低綠枝。
有道是:“二月迎春花盛柳,清香滿串蕩悠悠。”迎春花也果然不負衆望,開得格外粲然。
我拿着一袋小蛋糕站在校園門口這棵葉子像榆樹葉,花像梅花的樹下等程璟這個慢吞吞的家夥。
他最近在年輕的語文老師的幫助下正在準備一個校內的主題為“我的夢想”的大型演講比賽,比賽時間在一周後的星期四早上。于是他每天下午放學後都要和班上幾個一同參加的學生一起留下來排練半個小時。
語文老師也邀請了我,問我參不參加,但是我沒有同意。
因為我覺得要讓我以充滿感情的基調站在舞臺上做一番演講,我估計會被自己惡心死。我是個沒有感情的人,這我很早以前就知道,就像我喜歡的機器人一樣。
況且,演講很矯情。恰是這點,不适合我,非常不适合。
明媚的陽光下,小葉重瓣的榆葉梅花團錦簇的,一派欣欣向榮的模樣。
自去年八月份開始,距離我扔掉了他的助聽器這一事件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年。
斑駁的陽光饒有耐心地灑落在我的肩膀上。終于,在我就要失去所有耐心的時候,他終于跑出來了,在我面前氣喘籲籲地站定,背微微隆起,雙手向下扶着自己的膝蓋。
我有些煩躁地把手裏提着的黑森林丢到他懷裏,極為不耐煩地跟他說了句“生日快樂”之後便轉身鑽進了車裏,所有動作皆在一秒鐘之內完成,甚是幹脆利落,一氣呵成。
反正今晚他有大蛋糕吃,何必就非要吃這個小蛋糕?
我轉頭轉得快,但不用想都能知道跟在我後面的他看到小蛋糕時眉開眼笑的模樣,就像一只偷偷爬上了油臺的小倉鼠。
今天是他的八歲生日,媽媽特意從法國打了國際電話回來跟我說要讓我給這個不是親弟卻勝似親弟的弟弟慶祝生日。
在陳伯的一番解釋下,媽媽終于接受了這個由他領回家的小姑娘其實是個男孩的事實。
我始終弄不明白為什麽媽媽對這個突然闖入我世界的男孩這麽關照。
陳伯也說讓我不要總是對程璟這麽劍拔弩張,有個童年玩伴不是很幸福嗎?
所以?難道我應該要對程璟道謝?感謝他的到來給我黑暗而又陰郁的世界帶來前所未有的璀璨光亮?
我拒不承認。
這不是事實。
我的生活沒有更好,反而因為他的到來而變得更加糟糕。
程璟晚上總是做噩夢,他曾怯怯地問他能不能過來跟我一起睡幾天,哪怕是打地鋪也可以。
雖然他眼睛紅紅的樣子實在是凄慘無比,但我當然沒有心軟,想都不想就拒絕了個徹徹底底。
我的房間,我的秘密,我的兒時樂園,不允許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外人糟蹋。
謝天謝地,班上的笨小孩們終于一個不缺地背完了九九乘法口訣表,數學課的進程終于得以往前推動。為了趕上教學進度,老師的教學不斷加快了,搞得剛從九九乘法口訣表的魔爪中逃出來的孩子們又掉入了數不清的數學題的地獄中。
程璟跟不上進度,即便每天晚上抓耳撓腮地計算,依舊寫不完作業,于是第二天便被數學老師當做典型在全班同學面前批評。
每次坐回位子上,他都會偷偷地抹眼淚。
啧,真沒出息。
我作為一個優等生,被老師光榮地授予了“扶貧”的任務。
這個任務我想不接都不成。因為當我那日理萬機的媽媽得知這個消息之後,開心得回了一次家,并且待上了好幾天,這在我看來實在難得,這個與她見面的機會平時難如登天。我明白,十分清楚地明白,她是在為我們倆“兄弟”得以緩和的關系而愉悅。
我不忍心傷她的心,只好委屈我自己。
本來晚上九點鐘之後我就可以回房間做自己的事情,但因為他,我不得不把我的看球計劃推遲了一個小時。
他不笨,基本一點就通,但我仍然因為教他學習浪費了我寶貴的時間而生氣。
......
諸如此類麻煩,不勝枚舉。
“謝謝哥哥!”坐穩後,程璟奶聲奶氣的聲音順着柔和但仍有一絲涼意的春風送進了我的耳朵裏。我偏過頭去,沒有應他。
車子行駛的路上,我發現有一位老奶奶手上捧着一個火爐端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全身穿得破破爛爛的,腳下的草鞋也破了個大洞。即便是如此惡劣的環境,她的臉上依舊能夠出現那種只有桃花源裏的老少們才會擁有的怡然自得的神情。這讓我有些不解。
“哥哥,”現時正是下班高峰期,林景大道交通較為擁堵,為避人流陳伯将車子開得慢了一些,程璟指着那位悠閑自得的老人家,轉過頭來問我:“那個老奶奶手裏拿着的是什麽呀?”
“火爐。”你這個笨蛋,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火爐是幹什麽用的?”他又問。
這回我不吭聲了。
“小璟少爺,火爐是用來暖手的,只要你的手很冰,摸着火爐就會暖和了哦。”還是坐在駕駛座的陳伯回頭開了口。
“所有人摸了火爐都會覺得暖和嗎?”
“當然啦。火爐是最神奇的東西。”
然後我看見程璟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繼而又看向窗外,神情很是若有所思,眉毛還擰在了一起。
陳伯說要在家裏舉行程璟的生日宴會,并且讓他邀請幾個朋友來家裏玩兒。但到了八點鐘的時候,家裏并沒有一個小朋友到來,後來一問,才發現程璟并沒有邀請班上的小朋友。
“我只想讓哥哥陪我一起過生日。”他說。
而被賦予重望的我沒有給壽星生日禮物,甚至沒有給他唱傳統的代表祝福的生日快樂歌,也沒有等他換上節日的盛裝,沒等他戴上紙質的壽星帽,就自顧自地拿起鐵質叉子叉起了蛋糕上的藍莓——我最愛的水果之一,然後在他的注視之下放進了嘴裏。
“哥哥,甜嗎?”他問我。
挺甜的,很合我胃口。
但看他高興的樣子,Q-2240<726.766我頓時覺得在他的生日宴會上欺負他是一件頂無聊的事了,因為當事人并不覺得我是在欺負人。這讓我覺得很受挫,就像是準備一拳頭打碎石頭,下拳之後發現自己打的竟然是一團形似石頭的結實棉花。
我把叉子放回了青花瓷盤中,坐直了身體,等他為我切好一塊蛋糕。
“那你多吃點哦!”他一邊切一邊笑容燦爛地跟我說。
很久了,我沒有在任何一個人的身上見到如此單純的笑容,就像是晴日裏的藍天一樣,其中倒映着碧波蕩漾。
接過蛋糕,我還有一點恍惚。
他幾乎把能夠找到的藍莓全都挑到了我的盤子裏,自己只吃很小的一塊沾了點點奶油的蛋糕。
兩磅重的水果蛋糕上還點綴着許多的水果,軟甜的猕猴桃,火紅的聖女果,白心的火龍果,香香的越芒......包括巧克力棒在內,這些他一樣都沒拿。
壽星就是這樣的嗎?自己不吃,看着別人吃?
我生平頭一遭對“壽星”這兩個字産生了模糊的定義。
“你為什麽不吃?不好吃?”我忍不住問。
他滿嘴奶油,把助聽器往耳朵裏摁了一點,把嘴裏的蛋糕匆匆吞下之後才回答我的問題。“哥哥瘦,得多吃。”
這話要是我媽說的就好了。
“哦。”我不冷不熱地應道。
廚娘還在廚房裏熬煮羊肉湯,如今空氣中傳來了濃濃的肉香味兒。
吃完了這塊程璟親自遞給我的蛋糕,又喝了一大碗的羊肉湯,我打着羊肉味的嗝回到了房間。在隔壁的程璟即将關上門時,我終于艱難地開口了。
“今晚你過來跟我睡吧。”
然後打開了門。
這是我第一次對他露出類似于敞開心扉的舉動。
真是不敢置信,才短短的半年時間。
就算是陳伯來找我,在開門時我的房間也只是露出一條小縫。
如今全部打開,沒有人能夠知道我的內心到底是有多掙紮。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以及做出這樣的怪異舉動。但是手上動作永遠比嘴上說的話要來得快一些,在我的大腦還沒有完全地作出決定以前,我的手已經放在了門把手上,親手擰開了讓亞伯進來的開關。
他驚訝地看着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是我沒有再說第二遍就回了房間。
回到房間之後我一下子趴倒在了柔軟的大床上,在厚厚的被子裏面無聲地吶喊。
牆上挂着梅西的海報,這時他還年輕,沒有幾年之後的濃密黑胡子,整個人身上洋溢着青春活力的氣息,看他帶球過人的帥氣模樣,一看就是一個很有潛力的球員,我發誓,哪個俱樂部買下他都不會虧的。
樓下的大擺鐘敲響了九點的鐘聲時,程璟已經穿上了睡衣,抱着自己的作業本來到了我房間,他站在門口開口了:“哥哥,我今天只有一道題不會!”語氣很是驕傲。
我揉了揉自己沒幹的頭發,點頭示意讓他坐下,“哪道題?”
他把作業本翻了幾頁,用左手的食指指着一道選擇題給我看。
題目很簡單,我輕而易舉地就幫他化解了它。
今天的教學任務結束得有點快,還沒到九點半的時候我們就已經結束了所有的教學,于是沒事可幹的我只能玩一下拼圖。
這些拼圖包含一萬塊的小拼圖,不僅零零散散,而且相似度極高,非常考驗耐心以及智商。
現在我正在拼的是宋代的《清明上河圖》。
我把拼圖小塊從散發着檀木香氣的檀木盒子裏倒出來,倒得地上到處都是小塊的拼圖。我交代程璟讓他坐到床上去,不要打擾我的拼圖大業。他聽話地點點頭,收拾好作業,把筆整整齊齊地放回米老鼠筆袋裏,并拉上拉鏈,之後脫了鞋子坐到床上看我專心致志地拼圖。
拼了好一會兒我就覺得這是一個對我來說毫無難度的挑戰,因為太簡單了。
這已經是官網上公認的最難拼的大型零散拼圖了。于是我很快意識到我已經過了适合玩拼圖的年齡。
為此我難過地把拼好的清明上河圖打碎——我失去了一項能夠自娛自樂的游戲,它又還原回了原來的小塊小塊的拼圖。我把它們一一裝進了木盒裏,“物歸原主”。
“哥哥,可以給我玩兒嗎?”程璟問。
“随便。”我把木盒丢給他,然後進了浴室開始刷牙——這是我上床前的最後一道工序。
等我挂好毛巾,給自己胡亂地抹好了薰衣草味的身體乳,從浴室出來時發現程璟已經睡着了,嘴角還挂着笑意。
我看着他天真的睡顏,心想:這回沒有做噩夢吧?
我關上燈,也躺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