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個人的火爐。”
第二周的星期三下午,我一如既往地在等程璟。不過這回不是在學校門口,而是在位于教學樓三樓的二年一班的教室門口。因為不知道什麽原因,今天下午語文老師只留下了他一個人。
如今教室裏只有兩個人,不會有其他的人發現我跟程璟的關系。
在學校我一直獨來獨往的,不願意跟人交朋友,也不想讓人知道我跟誰關系比較密切——我本來天生就是孤獨的人。
我也正在慢慢地開始享受起這份上天禦賜的孤獨來。
隔得太遠了,我看見老師正在和程璟說着什麽,但我實在聽不見,只看到他們的嘴唇一張一合的。
最後我看見老師對着程璟點了點頭,表情頗為無奈卻又不得不同意,拿起放在三尺講臺上的挎包就走出了教室。
随後我看見程璟也開始收拾書包了,一邊對照着黑板上各科課代表寫下的作業一邊把作業本收拾到自己的書包裏。
今天的作業不多,只有數學老師布置了一個小題的作業,所以程璟出來的時候我能看出他的書包很輕。
有時候我真的不得不對小孩們特有的好奇心而折服。我忍了又忍,實在忍不住了,于是在下樓梯的時候我問他:“剛才老師跟你說了什麽?”
“我臨時改了演講的內容,老師同意了。”
他似乎有些驚喜我居然會開口問他問題,看他雀躍的表情就能夠看出——但我希望那不是裝出來的。
“哦。”我淡淡地應了一聲。原來是為了這事兒。
行了,知道到這個程度就已經夠了,我不用再知道更多。
演講比賽麽,明天早上就能夠知道了。
我不會在程璟面前承認我對他演講的內容很感興趣的。
我們倆一前一後地走到校門口時,碰上了一位正拿着用紅山楂做的糖葫蘆沿街叫賣的老爺爺,胸前挂着一個七十歲老人證。糖葫蘆整整齊齊地插在用稻草稈捆成的樹枝上。紅彤彤如節慶燈籠般的山楂吸引了很多圍觀的小朋友。
“哥哥,等我一下,一會兒就好了。”程璟在頭發花白戴着頂沒有軍銜的綠色軍帽的老爺爺面前停下來了,轉過頭來對我說。
這當兒,陳伯已經打開了車門,等着我坐進去。街上人很多,尤其是接小孩的家長,熙熙攘攘的人群顯得格外的嘈雜,人聲鼎沸。
今天不知道為什麽,校門口的家長格外的多,明明已經超過放學時間半個小時了。
程璟從褲兜裏掏出了嶄新的一張五塊錢遞給了老爺爺,我看到此幕就頭也不回地坐到了車上,把書包放在了一邊,徹底解放了我的肩膀——雖然書包裏并沒有什麽東西——我從來不帶作業回家,一般老師剛布置完的時候我就已經完成了,除了需要多費一些時間的三百字小作文之外,我所有的作業都能在十分鐘之內完成。
“哥哥!給你吃!”程璟接過老爺爺手裏的糖葫蘆之後就撒開腿跑了回來,站在車門處,把那串他買到的糖葫蘆給我吃。
串有十個的山楂被一層厚厚的冰糖給固定在了竹制長簽上,外面裹着一層薄薄的透明塑料紙。
我的鼻尖嗅到了一股酸酸甜甜的很好聞的山楂味。
他居然只買了一串。
我很快地把頭別過去,“我不吃這東西。”
在對面的車窗上,我看到了陳伯為難的眼神,程璟失落的神情也盡收眼底。
唉,小孩子真是麻煩。
“我不喜歡吃酸的。”我只好又加了一句。
“好吧......”他拿着糖葫蘆,表情依舊沒有開心的樣子。
我一下子抿起了唇。
就這樣,一路無話,我們回到了家裏。
車窗吹進的清風仿佛化解了這一尴尬的氣息,回到家時我們的關系又跟往常一樣了——用我的話來形容就是:“不尴不尬,相處融洽。”
程璟今天破天荒地自己完成了作業,沒有來問我問題。我坐在床上看着書,沒有人來打攪我想象那梁山英雄好漢們的世界,居然還覺得有點不習慣。我看着床頭的機器貓形狀的鬧鐘,往常這個時間,九點整,他都會拿着作業本過來的,可是今天晚上卻沒有。但我知道,他一會兒還會過來跟我一起睡覺的——因為他依然會做噩夢。
在同床的這将近半個月的時間裏,我從來沒有問過他做的是什麽噩夢,夢裏到底出現了什麽。他也不是天天都做噩夢的,也就隔個三四天做一回,然後我在熟睡中被他的尖利哭喊聲吵醒。一般出現這種事,常規流程不是我坐起來安慰他,而是抓起枕頭丢過去,大吼:“別哭了!再哭你就回你房間自己睡去!”
十點整,他抱着枕頭過來了——我們睡覺的時候有個約定,那就是他不能用我房間的枕頭,必須得用他自己的枕頭。同理,被子也是。然後早上,當他醒來的時候再把枕頭和被子拿回自己的房間。
你看,過程就是如此的繁瑣。但他一次都沒有抱怨過這種同床的方式,或許是怕我說出那句難聽的話,或許是他真的心地良善不相信人間有險惡。
總之,當樓下十點半的鐘聲敲響之後,我就把我的床頭燈給關了,拉起早晨時疊好的被子睡覺了。
被子裏是一股陽光的味道,兼有梅花的冷香。
作為在這郁頓莊園裏生活了八年的人,我自然是知道這味道是從哪裏來的。
早晨,在宿露散去,春天的陽光終于普照起這片雖歷經滄桑但依舊繁榮生長的大地時,莊園的傭人們會把我的被單拿去洗衣房洗幹淨,并進行除螨工序,被子則拿出去,在那支起了晾衣杆的草地上方,讓我的被子得到充分的晾曬,以保證夜晚睡覺時的溫暖。
莊園不在平地上,在這春意萌動的時節裏,外面已經卸下了冬日的隆裝,這裏依舊許多寒氣。山下梅花已謝,半山腰上素白始開,一開則奪去了千萬種春花的芬芳魅力。試問,這世間還有哪種花的氣息比得上這梅花呢?怕是也沒資格與之相提并論。風一吹,地上飄着的白色花瓣一片一片的,零落成泥碾作塵。
程璟還沒有睡,他那邊的床頭燈還在亮着。我覺得他好像還想再繼續背他那篇冗長的演講稿,但看到我這裏的燈關了之後,他也只能關燈睡覺,因為他知道燈亮的時候我是睡不着覺的,就算外面很黑,我也得把窗簾拉上才會睡——必須得保證百分百的黑暗。
果然,沒過一分鐘,我就聽到了他蹑手蹑腳地關上燈,把演講稿輕輕地放在桌子上,壓在那鬧鐘下面的聲音。
半夜,我被一陣啜泣的聲音給吵醒了。
很小聲,但我還是驚醒了。
是程璟這個愛哭鬼在哭。
“愛哭鬼”這個外號還是我偷偷給他起的,只要他一哭我就用這個見不得人的外號罵他。
可是今天,我卻沒有想要對他破口大罵的沖動。
我做起身來,在絕對的一片漆黑之中打開了床頭燈,膝蓋轉了個角度,對着他。我看到他也坐起身了,用手背抹着眼淚,一抽一抽的,眼淚還一直流,流到了嘴角,流到了下巴。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能哭的人。或者說,其實所有的小孩都能哭得這麽厲害,但我沒有見識過。
“哥哥,對不起,我又吵醒你了......”他低着頭,都沒敢看我。
我看着他的眼淚,沉默了好一陣兒都沒有搭腔。
鬧鐘的時針指向了三點和四點的中間。
室內室外寂靜一片。
我做出了一個我自己平時怎麽都想不到的一個出格的舉動。
我伸出了右手,既是試探,也是确信,動作緩慢得就像是電影中出現的慢鏡頭。
我看見我的手放在了他的頭上,我感受到了他柔軟的頭發帶給我的觸感,我小心翼翼地揉了一下他的頭發,用就連我都感到不可思議的溫柔聲音跟他說:“別怕,這裏沒有怪獸。”
他突然撲進了我的懷裏,揪着我的睡衣衣領又繼續大哭起來。
我不知道,也不記得我八歲的時候是不是這個樣子,他哭着哭着居然就在我的懷裏睡着了。
我把他放回去,抽餐巾紙擦掉了他的淚痕,幫他蓋好被子之後也睡下了。
他有沒有再做夢我不知道,但我卻實打實地做了一個夢,至今說不上來到底是好還是壞。
我居然夢見我和程璟結婚了,他的頭上戴着潔白的栀子花環,成為了我的新娘。
為什麽說不上好壞呢?
因為在我的夢裏,長大後的程璟長得還挺好看的。
但在小時候,在我還沒想過那麽遠的未來的年紀裏做這個夢的時候,我一下子就被吓醒了。
太驚悚了。
我坐在床上,手裏還緊緊地抓着被子。在夢裏,我們差點就要交換戒指了。
吓死人了。
我甚至在嘉賓席中看到了一身正裝的媽媽。
鬧鐘顯示已經是早上七點鐘了。
雖然看不見窗外的風景,但我聽到了微風吹過時青色風鈴的叮當響聲。
程璟還在呼呼大睡。
今天是星期四了,程璟要開始他的演講了。
在去學校的路上,我一句話都沒對程璟說,甚至在吃早餐的時候我也沒有跟他說一句話,就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由于我分神分得實在厲害,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把我最讨厭的胡蘿蔔給咽下了,導致我現在腹痛欲嘔,臉色一直都不是很好看。
陳伯,明明知道我讨厭吃胡蘿蔔,還硬要讓廚房給我做含有胡蘿蔔的菜,妄想着有一天我會良心發現胡蘿蔔的好然後吃進去。
但是,怎麽可能呢?除非世界末日,宇宙崩塌。
在圖書館七樓的大禮堂裏,烏泱泱地坐滿了一大片的人,不僅有學生,還有家長。今天是個一年一度的重要比賽的日子,早上停課,一到六年級的學生全都來了。
按照年級來劃分座位,我們二年級的學生坐在第二方塊,這個方塊的位置實在是不錯,從我的角度能夠看到舞臺的每一個角落,以及主持人的細微表情的變化。
因為昨晚沒有睡好,所以導致我現在昏昏欲睡的。
主持人說到第十九個節目的時候我都快要睡着了。
昏昏沉沉中聽到了程璟的聲音之後我才反應過來這是他的演講。
“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個人的火爐。”
這句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笑了。因為在前面衆多的以“手握測量儀的科學家”、“身穿白大褂手執術刀的醫生”、“站立在三尺講臺的教師”為主題的演講中,這個聽起來可笑的夢想顯得是那麽的格格不入。
聽到滿場的哂笑聲時,程璟卻沒有緊張。
他的禮服得體又婉約,褲腳燙得很平,沒有一絲褶皺,眼底塗了些遮瑕膏,整個人看上去精神得很。
令我不解的是,他用到了三個字眼:“一個人”,那麽他說的那個人究竟是誰?他想成為誰的火爐?
“我想做一個能夠給冰冷的人帶去溫暖的火爐,給他開心,給他一些溫暖,讓他看起來沒有那麽孤獨......”
他說這話時,清亮的眸子捕捉到的是我的眼神。